“同學們,你們好!首先自我介紹一下,我是你們的國文老師,我叫夏不言。”北平崇實中學。坐落於東城區,由美國長老會管理的高階中學。高中一年級新生入學的第一堂課。何大江同學終於開學了。
何大江抬頭往前看,講臺上面只見一個穿月白長衫的年輕人正往黑板上寫字,背影瘦得像根竹竿,可偏偏脊背挺得筆直。
粉筆尖在黑板上沙沙的作響,何大江盯著那三個字發愣--夏不言,夏不言。這名字倒像衚衕口王瞎子算的卦文。他正胡思亂想著,抬頭正對上夏老師轉身的笑臉。
好俊的先生!何大江心裡咯噔一下。這夏先生生得眉眼清秀,偏在左眉骨上斜飛著一道疤痕,倒像是白瓷瓶上裂了道金線似的,平添了三分的英氣。
今兒個頭堂課,咱們不講之乎者也。夏不言把課本往講臺上輕輕一扣。先考考各位的眼力見--誰能說說看,校門口那對石獅子,哪隻是公的,哪隻是母的?
“這先生怕不是個迂夫子吧?” 教室裡頓時炸了鍋,同學們都差點笑出聲來。
卻見夏不言慢慢踱到窗邊。忽然伸手一推,整扇雕花木窗吱呀呀的開啟了。九月的清風裹著丹桂的花香撲了進來,撩得他長衫的下襬微微的揚起。
看那石獅左爪按著的繡球,右爪護著的幼獅。夏不言的聲音忽地低沉了下來。一雄一雌,一守一護。可咱們腳下的土地呢?夏先生原本溫潤的眉眼變的鋒利如刀。在教室裡逡巡了一圈,竟逼得幾個打瞌睡的同學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北平城頭的烏鴉都比你們有精神!夏不言突然抓起粉筆頭,卻不是砸向學生。而是轉身在黑板上龍飛鳳舞寫下四個大字--少年中國。
少年強則國強!粉筆灰簌簌落下。何大江聽見自己的胸腔裡地一聲。他恍惚看見了夏先生眉骨上的疤痕在陽光下泛著金光。
何大江同學!
冷不防被夏先生點了名,何大江地一下子站了起來。板凳腿在青磚地上劃出了刺耳的尖叫聲。前排的同學回頭瞪他,卻被夏不言擺手制止了。
你來說說,梁啟超先生寫《少年中國說》的時候,心裡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啊?
何大江喉頭髮緊,額頭沁出了細汗。他想起了前幾天胡木匠在弄躺椅的時候說的話。老爺子捻著山羊鬍說:這世道啊,就跟這椅子似的,看著結實,指不定哪天就塌架嘍。
我。。。我不知道甚麼梁先生。。。何大江舌頭打結。忽然瞥見夏先生長衫下襬沾著塊粉筆灰。我就知道,昨兒個東單牌樓底下,有學生舉著橫幅。。。
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。前些日子衚衕裡貼滿了學生遊行,擾亂治安的告示。大哥何大清再三叮囑他少管閒事。可夏先生眼睛卻亮了。
說下去!
他們。。。他們喊反飢餓,反內戰,警備司令部的皮鞭抽在身上,血把白襯衫都染紅了。。。何大江越說越急。
教室裡鴉雀無聲。夏不言定定看著這個莽撞的少年,忽然抓起講臺上的藤條。地一下子抽在黑板上,粉筆灰簌簌而下,卻蓋不住他筆走龍蛇寫下的句子。
紅日初升,其道大光。河出伏流,一瀉汪洋。
這,才是少年中國!夏不言的聲音在教室裡炸響。不是八股文章裡的之乎者也,不是教會學堂裡的聖經聖詩。是你們血管裡流的血,是你們腳下踩的土!
何大江感覺有甚麼東西,在自己的胸腔裡橫衝直撞的。
“何大江同學,你坐下。” 夏不言,夏先生對著這個15歲的少年就是一笑。
梁任公寫這文章的時候,正被康南海追著滿院子跑。夏不言踱到了窗邊,為啥?因他說了句老子變法失敗,全賴你們這幫保皇黨磨嘰
地一聲,後排的幾個男同學笑歪了身子。何大江卻聽得直了眼睛:夏先生講課時,眉骨那道疤竟跟著眉飛色舞的,活像天橋的武生在耍花槍。
任公說少年強則國強。可諸位瞅瞅--夏不言突然抄起教鞭,直指何大江鼻尖。這位何同學,連梁啟超是誰都答不上來?
可我就稀罕這股子渾不吝!要都像誰似的,把《聖經》背得比《論語》還熟。咱中國早完球蛋了!卻見夏不言話鋒一轉。
“這夏先生怕是不簡單啊!”何大江並沒因為夏先生的點名而氣惱,在這個時候的文人大家都是有風骨的。
兩週的課程下來,何大江大概也知道了這個年代高中所學的東西了,可謂是五花八門了。
國文課是塊硬骨頭。夏不言先生執掌的課堂,不教“之乎者也”的八股調,偏愛魯迅的《狂人日記》與梁啟超的《少年中國說》。國文課本里,白話文與文言文三七開。學生們既要背《阿房宮賦》,也要分析《荷塘月色》的比喻修辭。
外國語堪稱“洋為中用”的典範。英語是主科,課本里既有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,也有《泰晤士報》的時事評論。何大江聽說,有些學校還開了俄語課,專教高爾基的《母親》。但最絕的是教會學校。像崇實中學,竟把《聖經》也當做了閱讀的材料。
數理化三科,堪稱“格物致知”的現代版。幾何課上,何大江對著《平面幾何》抓耳撓腮。先生卻說:“這歐幾里得的公理,和衚衕口王木匠的墨斗線是一個理兒!”物理實驗課,學生們用自制的“土電話”研究聲波;化學實驗室裡飄著自制肥皂的香氣。
公民課最是有民國特色的。課本里既有孫中山的《三民主義》,也有盧梭的《社會契約論》。夏先生講到“民主”的的時候,突然拍案。“諸位可知,北平城裡的菜場,小販們用投票選攤位長,這才是活生生的民主!”
選修課:簡直就是江湖技藝了。只要你感興趣,就有人教你。而且學校還是支援的,用先生的話說,百無一用是書生,書生也要工作,吃飯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