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蘇雲就揹著幾十斤重的婆婆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通往安平鎮的山路上。
那天的山路極其溼滑。
到了鎮上的醫館時,蘇雲的腳底板已經被碎石磨穿了。
那一場病,足足花掉了家裡八成的積蓄。
......
蘇月推開破敗的木門,門軸發出了沉重的嘎吱聲。
她看到蘇雲玉正坐在院子的石凳上,手裡拿著一件短衫,穿針引線的動作雖然有些緩慢,卻精準。
由於已經大病初癒,蘇婆婆的臉上恢復了一些血色,那動作依然帶著一股子風風火火。
“婆婆。”蘇月輕輕喚了一聲。
蘇雲玉抬起頭,那一張佈滿了皺紋卻神采奕奕的臉上露出了笑容,那一雙眼睛完成了月牙的形狀:
“蘇雲,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?跑去哪玩了?”
蘇月走到近前,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,指尖殘留的寒氣讓她有些瑟縮:
“婆婆,我剛才走得急,忘記帶錢了。”
“我想進鎮子看看有沒有甚麼活計可尋。總不能一直在家裡閒著。”
蘇雲玉放下手中的針線,她深深地看了蘇月一眼,眼神中滿是看穿一切的心疼。
她知道,這孩子是看著家裡的米壇見底了,才急著去尋出路。
“你這機靈鬼,總喜歡想一出是一出。你那腦袋瓜子轉得快,隨我。”
蘇雲玉笑著拍了拍蘇月的腦門,“等著,婆婆給你取錢去。咱們雖然沒甚麼錢,但還沒到讓孩子空手出門的地步。”
蘇雲玉帶著蘇月走進了裡屋。
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艾草味。
她走到那面由於潮溼而有些發黴的土牆角,伸出右手,指甲嵌入縫隙,精準地摳住了一塊鬆動的青磚。
咔噠一聲。
那塊青磚被順暢地抽了出來。
磚孔內部藏著一個用黑布包裹著的陳舊木匣子。
蘇雲玉取出匣子放在一旁。
蘇月本以為這就結束了,卻看見蘇婆婆挽起袖子,再次伸出手。
在那原本放置木匣的空位下方,五指併攏,用指尖用力摳挖著鬆軟的泥土。
蘇月的目光隨著蘇婆婆的指尖移動,耳邊傳來了指甲摩擦泥沙的沙沙聲。
足足過了半刻鐘。
一塊被多層油紙包裹著的嚴實布包被挖了出來。
蘇雲玉將布包放在膝蓋上,小心翼翼地吹落上面的塵土,將其展開。
裡面躺著一疊整齊的銅錢,共計八百二十枚。
每一枚錢幣都被磨得鋥亮。
接著,她才開啟那個擺在明面上的木匣子。
匣子裡只有寥寥六十三枚銅錢。
“婆婆,你真會藏。這簡直就是在那這一堆廢墟里挖寶呢。”
“若我是那小偷,定然拿了盒子就走,斷想不到下面還壓著大頭。”蘇月忍不住感嘆。
蘇雲玉驕傲地揚起下巴,神情活泛:“那是當然!這叫燈下黑。”
“這些錢,原本是打算留著給你的。現在要用,你趕緊拿去使。”
蘇月從布包裡數出了那一百二十枚銅錢。
她堅持要將剩下的銅錢重新包裹好,塞回那個深坑裡。
“婆婆,我就只需要一百二十枚,到時候買點米,去鎮上不用甚麼錢。”蘇月說道。
蘇雲玉回應道:“確實要買點米,你在鎮上也要小心,我剛剛病癒,沒法跟著你去鎮上。”
蘇雲玉雖然平時表現得大大咧咧。
但每次看到蘇雲在那老槐樹下,“落寞地”看著村裡那些成群結隊的小孩打鬧,她的心就一陣陣疼,像被針扎一樣。
那是由於她屋子陰氣之說,連帶著讓蘇雲這孩子在這村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
更不要提村裡那個學堂不準蘇雲靠近,那些自詡清高的教書先生,避咱們如蛇蠍。
赤腳大夫那邊也怕沾了黴氣,她們倆生病,都只能去鎮上看病。
那種孤寂,蘇雲玉害怕會毀掉一個孩子的靈性。
所以每隔一月,蘇雲玉都要強拉著蘇月去鎮上玩一趟,即便要走上一個時辰的土路,花費兩個銅錢的入鎮費。
鎮上雖然也有關於蘇家老宅陰氣的傳聞,但因為沒有人真正見過蘇雲與村外人的接觸,那裡對蘇雲而言反倒成了一片淨土。
“婆婆,我都記住了。我會仔細些,保證自己的安全。”
蘇月認認真真地聽著蘇婆婆那瑣碎卻溫情的囑咐。
第二天清晨。
蘇月懷揣著那一百二十枚銅錢,再次踏上了前往安平鎮的道路。
雖然肚子依然有種不適感,但精神上的支撐讓她走得飛快。
步入鎮子。
街道兩旁稀稀落落地擺著一些攤位,賣的是些乾枯的草藥和生了鏽的農具。
由於忘塵城已經乾旱了整整兩載,原本清澈的河道現在只剩下黑色的淤泥,繁華的集市現在顯得極度蕭條。
“蘇雲丫頭,今兒個又來鎮上做甚麼?我記得上回你家最後那袋穀子都搬出來了。”一名賣雜貨的老者隔著攤位喊道。
蘇月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:
“家裡沒存糧了,王爺爺,我過來看看有沒有人招短工。家裡總得找點進項。”
老者嘆了口氣,指了指周圍那些緊閉的店門和街道上眼神麻木的行人:
“難啊。連那些大戶人家都在削減開支,把家裡的奴僕都趕了出來。”
“現在的忘塵城,連口水都金貴得要命。除了那些不要命的勾當,誰還招人啊?”
蘇月順著青石板鋪成的街道走了一整圈。
酒樓關了。
布行在裁減學徒。
甚至連搬運貨物的碼頭都因為河道乾涸而徹底停擺,連個苦力活都尋不到。
直到她走到了街道盡頭的一處鐵匠鋪。
鋪子上方懸掛著一個巨大的鐵錘招牌。
由於常年的火燻,招牌已經看不出原色。
一股熾熱的氣浪從鐵匠鋪內部撲面而來,在那這一種乾旱且炎熱的天氣裡,這種燥熱幾乎要把人的水分榨乾。
鋪子中心,一名赤裸著上身的魁梧大漢正揮動著一柄巨大的鐵錘,對著一塊燒得通紅的坯鐵進行鍛打。
大漢汗流浹背,汗水匯聚成溪流順著脊背滑落,在那高溫下瞬間化作白氣。
他的動作看起來很費力氣,每一錘砸下,手臂都會發出一陣輕微的顫抖。
蘇月停下了腳步。
在她的視線中,那一柄鐵錘的執行軌跡十分熟悉。
那種感覺古怪,就像是她曾經在無數個漫長的日夜裡,也曾這樣重複過成千上萬次的揮擊一般。
“之前你修復星河歲月鼎的時候,特地去學過打鐵。”界靈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起。
“蘇月,你不是想賺錢嗎,去試試看。”
界靈重振旗鼓,她決定和蘇月打好關係,這樣自己的話應該會更加可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