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嵐的右手猛地鬆開了門閂,她的身體搖晃了幾下。
在那這一道暗淡的天光下,眼前這一名老婦人的相貌,與雲嵐記憶中那一幅畫像,產生了一次完美的重合。
太像了。
除了臉上的皺紋由於歲月的沖洗而變得深刻了一些,除了那一頭長髮由於操勞而變得雪白。
眼前的這個老奶奶,簡直就是她奶奶在那這一張泛黃紙張上的重現。
“你是……雲玉姨奶奶嗎?”雲嵐的聲音沙啞。
蘇雲玉正準備開口詢問蘇月的下落,在聽到雲玉姨奶奶這六個字時,她那一副跳脫的神情在一瞬之間凝固了。
蘇婆婆往前跨了一步,眼睛模糊。
“你是……雲金的孫女?”
蘇雲玉伸出那一雙略顯乾枯的雙臂,死死地抱住了面前這一名年輕女子的肩膀。
“沒想到你還活著。雲金……我那個苦命的姐姐。”
“我之前在那這幾年裡,曾偷偷回過一回老宅,除了滿地的瓦礫,甚麼都沒見到。我只知道雲金和她的兒女都死了。”
“沒想到,她竟然還留下了孫女在世上。孩子,你受苦了。”
蘇婆婆抱著雲嵐,她的眼淚順著皺紋滑落,滴在了雲嵐那一身短衫上。
雲嵐的心,在那這一種真實的,帶有血緣氣息的溫情衝擊下暖了起來。
雲嵐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,她的手反抱住了蘇婆婆的脊背。
“你怎麼才來找我,姨奶奶。大家都死了,只剩下我了。你怎麼才來找我……”
兩人就這樣在門口抱著好一會兒。
蘇婆婆不愧是活了大半輩子,心思敏捷的長輩。
她在那這一陣極致的悲慟之後,平復了心情。
她拉著雲嵐的手,指尖在對方手背的凍瘡上輕輕摩挲。
“孩子,平復一下。既然咱們團聚,以後的日子總會有轉機。不過。我今日找過來是為了另一件事。”
蘇婆婆看著雲嵐的眼睛,語氣變得嚴肅且急促。
“我那孫女蘇雲。你在那這幾天可見過她?我打聽到,她曾來你這李家村尋過你。”
“她說要在你這裡辦些差事,隨後便再也沒了音訊。她是我撿回來養大的,我這日日夜夜地都在擔心,生怕她出了甚麼閃失。”
蘇婆婆的話語,在那這一瞬間狠狠地勾住了雲嵐的心臟。
雲嵐的臉色在那這一刻,從原本的紅潤迅速轉為了煞白。
由於過度緊張,雲嵐的指甲深深地摳進了自己的手心裡。
她該怎麼說?
她該告訴這位剛剛相認,有著唯一的血緣關係的長輩,說那個叫蘇雲的姑娘,此時正由於她的算計而被關在地窖裡等死嗎?
她該告訴對方,為了保全另一個叫孟凝的妹妹,她已經親手將對方推向了那這一場必死的祭壇嗎?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雲嵐開口了。她的聲音由於心虛而產生了一次極大的顫抖。
“之前……蘇雲姐姐確實來找過我。她問了一些關於聖女評選的章法。”
“我也只是把我知道的一些傳聞告訴了她。”
“隨後,她在那這一處門口待了不到半刻鐘,便說要去那鎮上尋其他的活計,離開了。”
雲嵐在撒謊,她的一雙腳尖在那這一刻不自覺地向後方縮了一寸。
蘇雲玉看著雲嵐那閃躲的眼神,看著對方那由於緊繃而略顯僵硬的肩膀。
蘇婆婆明白,雲嵐在撒謊。
蘇雲出事與雲嵐有著直接的關聯。
然而,蘇婆婆表現得一無所知,她並沒有當場戳穿。
“這樣啊。”蘇婆婆長嘆了一口氣。她的神情在那這一刻表現出了一種由於失望而產生的頹然。
“既然如此,那可能是我在那這一路上走岔了。說不定那丫頭今天已經回家了。姨奶奶老了,腦袋不靈光了,給孩子添麻煩了。”
“我改天再來看你,現在我得去找蘇雲那孩子,她實在是失蹤太久了。希望你不要怪我。”
“你也要照顧好自己。”
蘇雲玉深深看了雲嵐一眼,摸了摸雲嵐的頭,轉身離開。
雲嵐看著蘇婆婆那佝僂的背影。
那個老人的身影顯得孤單,彷彿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生機。
雲嵐內心的煎熬在那這一刻達到了頂峰。
“姨奶奶!”雲嵐忍不住喊了一聲。
蘇婆婆回過頭。
“明天,說不定明天蘇雲就回家了。”
“你回去等她吧。她是個有福氣的。一定會平平安安地出現在你面前的。”雲嵐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蘇婆婆看著雲嵐。
她在那這一刻,從對方的眼神中讀出了一抹懺悔。
“好。我回去等她。”
蘇婆婆點了點頭。
她邁開了步子,走出了李家村的巷弄。
地窖深處。
蘇月依然保持著躺臥的姿態。
在那識海中,界靈正用一種生動,甚至帶有一絲哭腔的語調,將上方發生的一切感天動地的尋親戲碼,一五一十地複述給蘇月聽。
“蘇月!你聽到了嗎?那蘇婆婆竟然是雲嵐的姨奶奶!”
“那個雲嵐現在正蹲在院子裡哭呢。”
蘇月重新將那一根完整的麻繩在那身上繞了兩圈。
她維持著一種看起來狼狽的姿態。
在那這一處逼仄的空間裡,蘇月感受著上方傳來的細微哭聲。
那是雲嵐在得知真相後的崩潰。
“雲嵐,怕是不肯配合了。”
蘇月在識海中輕輕吐出了這一句話。
她的語調平穩,沒有由於這突如其來的變數而產生半分波動。
界靈發出了明顯的驚詫聲。
她翻了個身,語氣中透著一種由於不解而產生的困惑。
“蘇月,這怎麼可能?你莫要忘了。雲嵐之前在那這間屋子裡對你下了多少毒手。”
“蒙汗藥,斷魂煙,她為了讓您頂替孟凝去死,可是沒有半點遲疑。她在那這一瞬間,可是連你的姓名都不曾問過。”
“她這種為了保全妹妹而不惜將陌生人送入虎口的人,心腸早已硬得很了。”
“她怎麼可能僅僅因為見到了一個姨奶奶,就放棄了這一項籌謀了許久的李代桃僵之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