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凡是夜晚出門的人,第二天都會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。
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,甚至連那些人的存在痕跡,包括他們睡過的床、屋子、用過的碗,都會被慢慢抹除。
但是那些失蹤者卻一直存在於鄰里的記憶中,令人生怖。
蘇月一路疾行。
蘇月走出鎮子,走在乾涸的河床邊。
當她走到蘇家村的村口時,蘇月看到了那一扇熟悉的木門。
蘇雲玉正站在門口,她神色焦急地望著小路盡頭。
蘇月跨入門檻。
蘇雲玉猛地關上了大門。
“回來了就好。回來了就好。”
蘇雲玉一直以來都會叮囑蘇雲提早回家。
今天蘇雲回來晚了很多,所以她焦急了一些。
由於動作極快。
蘇雲玉直到關上門後。
才看清蘇月肩頭上那沉甸甸的口袋。
“蘇雲。你這是……”
蘇月將糧口袋放在了桌面上,順手取出剩下的七十個銅錢。
“婆婆。我在鎮上趙鐵匠那裡尋到了活計。”
“家裡帶去的一百二十個銅錢,我買了三鬥糙米回來。”
蘇月一邊從懷裡取出那剩餘的四十九個銅錢,一邊說道:
“趙鐵匠說我於打鐵一道上簡直天賦異稟。他甚至動了收我做關門弟子的心思呢。”
“不過這活計只需做上十天,每天酬勞五十文。中午還能在鋪子裡吃上一頓實打實的乾飯。”
“我拿九個銅錢就留著進鎮子用,剩下的錢,你收好。”
蘇雲玉聽到這番話,臉上浮現出了一抹驕傲的神情,眼睛亮閃閃的。
“我就知道你這孩子從小就聰明。你生下來力氣就比村裡的後生大。”
“打鐵雖然辛苦,但到底是一門能養活一輩子的手藝。”
“在地裡刨食吃,看的是老天爺的臉色,現在這乾旱了兩年,田裡早就絕了收。”
“你記得在鋪子裡幹活時多留個心眼,偷偷看那鐵匠如何控制爐火,如何掌握捶打的節奏。學個手藝,比在這泥坑裡打滾強出百倍。”
“這四十九個銅錢,你都拿著,剩下的工錢再拿回來存著。”
“身上留點錢,遇到甚麼事情,也不會太慌張。”
蘇雲玉一邊叮囑著,一邊麻利地解開糧袋。
“不過。”蘇婆婆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神秘,她湊近蘇月,聲音壓低了許多。
“我在村口聽說,忘塵城的城主府那邊最近有了大動作。”
“聽說城裡請來了一位道行極深的高人,說要舉行一場規模空前的大祭祀。”
蘇月停下了手中的動作,看向蘇婆婆。
蘇雲玉繼續說道:“城裡的人都在傳,這兩年的乾旱並不是天災,是山裡有妖怪在作祟。”
“那妖怪不僅偷走了雲雨,還制定了這種晚上絕對不能出門的惡毒規矩。”
“只要這次大祭祀能求得老天爺降下神威,收了那妖怪。”
“咱們不僅不會再捱餓,這宵禁的章法也能被徹底廢除。到時候,咱們晚上也能在老槐樹下乘涼了。”
蘇婆婆在說這些話時,眼神中透著一種純粹的嚮往。
蘇月看著婆婆那生機勃勃的模樣,心中感到一陣安穩。
除了上個月婆婆病重垂死的那段日子,她在蘇月的記憶裡永遠是這般眼裡有光。
此時,蘇月走到灶臺前,開始生火煮粥。
由於買回來的米糧充足,蘇月這一次沒有再吝嗇。
她舀了一瓢精米,倒入鍋中。
隨著木柴在灶坑裡發出噼啪的爆裂聲,鍋裡的水開始翻滾。
白色的米粒在沸騰的水中起伏,一股濃郁的穀物清香迅速瀰漫了整間屋子。
這種香氣在那這一種乾旱的年歲裡,帶有一種極強的定心作用。
蘇月盛出了兩碗米粥。
“婆婆,吃飯。”蘇月將一碗粥端給蘇婆婆。
蘇雲玉看著這碗實打實的糧食,喉嚨動了動。
她沒有再推託,也沒有再說自己喝米湯。
蘇月現在具備了獲取糧食的能力,乾旱也馬上要過去,心中那一根繃了兩年的弦終於鬆動了。
“既然我孫女能賺錢了,那我也不能再苦著肚子。”蘇婆婆笑著抓起木箸。
“我要是沒了,你一個人在這冷清的屋子裡,該多孤獨。婆婆得活得長久些,看著你成家。”
孤獨。
這是婆婆最恐懼的實質。
蘇月想起之前婆婆唸叨著的話。
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被撿到之前,婆婆一個人在這帶有陰氣的宅子裡生活了十來年。
那種被全村人排擠、被死寂包圍的滋味,早就刻進了婆婆心裡。
婆婆說,是蘇雲救了她。
此時,界靈正看著這溫馨的進餐場面,不得不打斷。
“蘇月,你可別忘了,你現在是在一座陣法裡。”界靈的聲音顯得有些刺耳。
“這裡的一切全都是為了麻痺你。你得去找人,出了這陣法!”
蘇月對這個聲音依然保持著懷疑,但她此時選擇安撫一下她。
“很快了,做完這份工我就去,可以嗎?”
她現在最迫切的需求是讓婆婆吃飽,積攢更多的銅錢。
接下來的第二日、第三日。
蘇月每日都在雄雞啼鳴的第一聲起床。
她走向安平鎮的步履越來越穩。
在那鐵匠鋪中,她的身體本能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復甦。
每一錘砸在通紅的坯鐵上,蘇月都能感覺到身體的變化。
那種沉重的鐵錘在她的手中已經不再是一種負擔,而成為了她手臂延伸出來的部分。
界靈在那這一段日子裡,在蘇月的腦海中不停地叫嚷。
“蘇月,你趕緊找到方法恢復記憶,多少錢都有了!”
“蘇月,說不定洛心澄有錢,叫她給你錢啊!”
蘇月覺得這聲音煩透了,但也從這些雜亂的話語中,摸索出了一些資訊。
一直到第六日。
蘇月每天不僅完成了趙鐵匠佈置的任務,甚至還超前打製出了一件結構鐵鑿。
那十件用於挖掘千丈深井的精鐵具,在那這一天中午便提前宣告完工。
趙鐵匠在那這一天收工時,看向蘇月的眼神裡充滿了由衷的震撼。
“蘇雲丫頭,我這輩子打了二十五年的鐵,從未見過你這種利索勁兒。你那一錘子下去,能頂我三錘子的功力。”
趙鐵匠沒有吝嗇。
他從懷裡掏出了那個沉甸甸的布包,從中數出了三百文工錢。
想了想,他又額外從櫃檯後面抓出一把散錢,共計五十文。
“這是你提前完工的獎賞。拿著。”
“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,等之後再忙起來,我去你村裡找你。”
蘇月接過了那三百五十文銅錢。
就在她準備解開圍裙離開鐵匠鋪的剎那。
一直坐在識海里打哈欠的界靈,突然發出一聲激動的喊聲。
“蘇月,快去看!快跑出去看!街邊那個人,快去攔住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