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月手持那截漆黑的斷刃,一步一步,走出了太虛劍冢的洞口。
山谷之內,凌虛真君的身影,靜靜地佇立在不遠處。
當蘇月徹底走出劍冢的範圍,那截斷刃的本體,完完全全暴露在月光之下時,凌虛真君的臉上,出現了無法抑制的驚駭與凝重。
那不是普通的驚訝。
那是一種看到了某種禁忌之物,某種本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東西時,才會有的眼神。
“蘇月,過來。”
凌虛真君的聲音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低沉。
蘇月依言,走到了師尊面前。
凌虛真君沒有立刻說話,她伸出右手,對著周圍的虛空連點數下,瞬間在兩人周圍佈下了一道隔絕一切聲音與神識探查的強大禁制。
做完這一切,她才將目光,死死地鎖定在蘇月手中的斷刃之上。
“把它,拿給我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蘇月將手中的斷刃,遞了過去。
凌虛真君沒有用手去接。她只是伸出兩根手指,指尖縈繞著一層純粹的劍氣,小心翼翼地夾住了斷刃的末端。
在接觸到斷刃的瞬間,凌虛真君的手指,都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顫抖。
她閉上眼睛,將自己的一絲神魂之力,探入其中。
僅僅一息之後,她便猛然睜開雙眼,迅速切斷了神識的聯絡。她的眼中,充滿了後怕與難以置信。
“果然是它……”她喃喃自語,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,“想不到,宗門的劍冢之中,竟然還鎮壓著這把劍。”
“師尊,您認識這柄劍?”蘇月忍不住問道。
凌虛真君沒有回答她的問題,而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,對蘇月下達了命令:
“蘇月,聽我說。現在,立刻,將這截斷刃放回劍冢。然後,忘了你今天見過它。我可以再去找守冢師叔,為你求一次機會。這次,無論你選甚麼都可以。”
蘇月愣住了。她從未見過師尊如此失態。
“為甚麼?”她不解地問,“師尊,它……它已經認可了我。”
“認可?”凌虛真君的臉上,露出了一絲苦澀的表情。
“蘇月,你根本不知道你手中拿著的,是甚麼東西。它不是認可你,它是在誘惑你,它要將你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!”
她的語氣變得無比嚴厲:“這截斷刃,它是歸墟!”
“讓一切回歸虛無。”凌虛真君的聲音冰冷,“它的上一任主人,是太古時代的一位絕世魔修。那位魔修,曾以此劍斬殺過修士,手上沾滿了億萬生靈的鮮血。”
“此劍的劍性,早已被那位魔修的無邊殺戮意志與毀滅之道,徹底浸染。它存在的唯一意義,就是毀滅。”
“它暴戾,嗜血,會不斷地引誘它的主人,去殺戮,去戰鬥,然後吞噬戰敗者的神魂與精元,來修復自身。”
凌虛真君看著蘇月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它最終,會反噬其主。將主人的神魂,也當成它修復自身的養料,徹底吞噬。你明白嗎?這不是一柄劍,這是一個詛咒!”
蘇月呆呆地看著手中的斷刃,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“所以,現在你還認為,它是認可你嗎?”凌虛真君的語氣中,帶著一絲痛心,“立刻將它放回去!這是命令!”
蘇月看著師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,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截安靜的斷刃。
她想起了自己在那片血色幻境中的經歷,想起了那股滔天的不甘意志。
師尊說的,或許都是對的。
但是……
她緩緩地,搖了搖頭。
“不。”
一個字,清晰而堅定。
凌虛真君的眉頭,瞬間皺得更深了:“你說甚麼?”
“師尊,弟子不能將它放回去。”蘇月抬起頭,迎向了師尊那銳利的目光。她的眼神,沒有絲毫的退縮。
“糊塗!”凌虛真君的聲音中,第一次帶上了怒意,“你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和道途開玩笑!難道我剛才說的話,你都沒有聽進去嗎?這是一柄魔劍!”
“弟子聽進去了。”蘇月平靜地回答,“弟子也相信,師尊說的,都是它曾經的過往。但是……”
她的眼神,變得無比清澈。
“但是,弟子認為,劍本身,並無正邪之分。它會變成甚麼樣子,只取決於握著它的手,以及那隻手的主人,心中懷著怎樣的道。”
“荒唐!”凌虛真君冷斥道,“劍有其性。此劍之性,早已被毀滅與殺戮所定型,根本無法更改。你憑甚麼認為,你能改變一柄魔劍的本性?它只會改變你。”
“弟子不敢說能改變它。”蘇月看著手中的斷刃,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憐憫,
“弟子只是在想,它被封印在此地無窮歲月,又被萬劍排斥,想必,也是孤寂的吧。”
她的手指,輕輕地撫摸過斷刃那冰冷的表面。
“師尊,弟子認為,劍也會有看錯眼的時候。”
這句話,讓凌虛真君的怒意,微微一滯。
蘇月繼續說道:“它之前跟隨那位魔修,犯下無邊殺業,或許,對它而言,也是一段不幸的過往。它身不由己,只能隨著主人的意志,不斷地毀滅。”
“如今,它選了弟子,未必不是想選一段新的劍生。”
“你……”凌虛真君看著蘇月,她發現,自己竟有些無法反駁。
蘇月緊緊地握住了手中的斷刃,那股來自神魂深處的共鳴,讓她充滿了力量。
她抬起頭,看著自己的師尊,眼神中爆發出光彩。
“主人是甚麼樣子,劍就是甚麼樣子!”
“師尊,您教導弟子,修道先修心。弟子自問,我的本心,並非毀滅與殺戮。”
“所以,不是要弟子去配上這柄劍,更不是要去懼怕它的過往!”
“而是要讓這柄劍,來配上弟子的道!”
這句話,擲地有聲,在凌虛真君佈下的禁制空間內,不斷地迴響。
每一個字,都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,狠狠地撞擊在凌虛真君的心神之上。
她呆住了。
她看著眼前的弟子,看著她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,看著她那雙燃燒著絕對自信的眼眸。
她看到了甚麼?
她看到的,是一個已經找到了自己的道,並且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求道者。
那份自信,那份魄力,那份敢於將魔劍都視為自身大道陪襯的氣魄……
凌虛真君的心中,掀起了巨大的波瀾。
原本所有的擔憂、憤怒、勸阻,在蘇月這番話面前,都變得有些蒼白無力。
她震驚了。
震驚於自己這個弟子的道心,竟然已經堅固到了如此地步。
她原以為,蘇月選擇這柄劍,是一時糊塗,是年少輕狂。
現在她才明白,這不是糊塗,這恰恰是蘇月在勘破了迷惘之後,做出的選擇。
凌虛真君看著蘇月,許久,都沒有說出話來。
她眼中的驚駭與凝重,緩緩地退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無比複雜的情緒。
那裡面有震驚,有欣賞,有欣慰,但更多的,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驚歎。
她輕輕地,嘆了一口氣。
“好……好一個讓劍來配上你的道。”
凌虛真君的聲音,不再有任何嚴厲,只剩下一種無法言喻的感慨。
“既然如此,我也不阻撓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