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寒氣就鑽進營帳的每一個縫隙。
嬴駟蜷在草蓆上,聽著帳外巡夜士卒的腳步聲從近到遠,又從遠到近。
這些天他已經能分辨出哪些是老卒——腳步沉穩均勻,踏在凍土上幾乎沒聲音;哪些是新兵——步伐雜亂,不時還踩到石頭踢到木樁。
“起來!都起來!”
老耿的吼聲像破鑼,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刺耳。他掀開帳簾,一股寒風灌進來,嬴駟打了個哆嗦,坐起身。
草蓆旁邊的狗娃還在睡,被老耿一腳踹醒。
“睡睡睡,魏狗殺過來第一個死的就是你!”
眾人手忙腳亂爬起來,披上冰冷的皮甲。甲冑是昨天新發的,魚鱗甲的內襯還帶著桐油味,鐵片冰涼,貼在身上像背了塊冰。嬴駟繫緊束帶,又幫狗娃整理背後的繫繩——這孩子才十七歲,家裡排行老六,三個哥哥都上了戰場,兩個沒了音信。
“秦庶哥,今天還練長矛嗎?”狗娃打著哈欠問。
“練。”嬴駟簡短回答。
出帳列隊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。營地裡已經有人影走動,伙伕在灶臺邊生火,炊煙混著晨霧,把整個營區籠罩在一片青灰色裡。丁三營五十多人站成歪歪扭扭的兩排,黑夫站在前面,手裡握著根細藤條。
“今天練陣型。”黑夫說,“兩人一組,矛盾配合。看見魏武卒怎麼打嗎?一個人舉盾擋,一個人出矛刺。咱們不用三層甲,但要學他們的打法——配合,懂嗎?”
他和老耿示範。老耿舉盾前頂,黑夫從盾側刺出長矛,動作乾淨利落。
“練!”
嬴駟和狗娃一組。他個子高些,舉盾。狗娃瘦小,持矛。第一下配合就亂了——嬴駟舉盾前衝,狗娃的矛差點捅到他背上。
“慢點!步子要齊!”老耿在旁邊吼。
練到日上三竿,胳膊酸得抬不起來。停下來休息時,每人發了一塊麥餅,一碗飄著幾片菜葉的湯。眾人蹲在營帳間的空地上,就著晨光吃飯。
“聽說沒?李信都尉昨天又幹掉一個魏軍百夫長。”一個叫大牛計程車卒邊嚼餅邊說,他三十來歲,臉上有道疤,是營裡的老資格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千真萬確!我表兄在斥候營,親眼看見的。一箭,就一箭,從兩百步外射過去,那百夫長正喝水呢,噗嗤一聲,倒了。”
眾人嘖嘖稱奇。
嬴駟默默聽著,想起三個月前在宮裡聽到的那些戰報。那時候他覺得斬首多少、擒將幾何都只是數字,現在才知道,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這樣的清晨,這樣的麥餅,這樣的生死。
“要我說,還是天工院的弩厲害。”狗娃插嘴,“我大哥前年當兵那會兒,用的還是老弩,五十步外就飄了。現在這新弩,一百步都能射穿盾牌。”
“弩再厲害,也得人用。”大牛說,“你讓個軟蛋拿弩,看見魏武卒衝過來,手一抖,箭都不知道射哪兒去了。”
“那倒是……”
正說著,遠處傳來號角聲。
三長兩短,是集結令。
黑夫扔下碗站起來:“全營集合!有任務!”
丁三營被派去清理一處山道。三天前李信的騎兵在這裡伏擊了一支魏軍運糧隊,雙方打了一場,屍體還沒來得及收。山道狹窄,兩旁是亂石和枯樹,風一吹,腐臭味飄出老遠。
老耿給每人發了一塊浸過醋的布巾,讓矇住口鼻。
“兩人一組,搬屍體。秦人放左邊,魏人放右邊。動作快,天黑前要埋完。”
嬴駟和狗娃分到一具魏軍屍體。是個年輕士卒,看著不到二十歲,臉朝下趴著,背上插著三支箭。魚鱗甲被射穿了,血浸透內襯的麻布,已經發黑髮硬。嬴駟抓住屍體的肩膀,狗娃抬腳,兩人用力一翻。
屍體轉過來,眼睛還睜著。
空洞,無神,映著灰白的天空。
狗娃手一抖,差點鬆開。嬴駟咬牙:“抓緊。”
他們把屍體抬到右邊空地。那裡已經擺了十幾具,有魏軍,也有韓趙的僕從軍。秦軍屍體少些,七八具,放在左邊,有人用草蓆蓋住了臉。
搬第三具時,嬴駟看到那是個秦軍弩手。胸口被長矛捅穿了,傷口邊緣翻卷,露出白森森的肋骨。弩還握在手裡,手指緊扣著扳機,死前最後一刻還在戰鬥。
他忽然想起離宮前,衛鞅在變法臺上說的話:“新法之下,無分貴賤,有功則賞,有過則罰。戰場之上,皆為袍澤,同生共死。”
當時他覺得這是空話。
現在看著這具屍體,看著那雙至死不放弩機的手,他好像明白了一點。
“秦庶哥,你發甚麼呆?”狗娃碰碰他。
嬴駟回過神:“沒甚麼。繼續。”
幹到午後,山道清理乾淨。老耿帶人在山坡上挖了兩個大坑,秦軍屍體埋一個,魏軍埋一個。埋土前,黑夫讓所有人列隊。
“鞠個躬。”他說,“不管秦人魏人,死了就是死了。咱們今天埋他們,說不定明天就是別人埋咱們。”
眾人沉默著鞠躬。
嬴駟看著土坑裡那些年輕的面孔,有的眼睛還睜著,有的嘴還張著,像要喊甚麼。土一鍬一鍬填下去,蓋住臉,蓋住身體,最後只剩兩個微微隆起的土堆。
老耿插了根木棍在秦軍的墳頭,用刀刻了個歪歪扭扭的“秦”字。
“走了,回營。”
回去的路上沒人說話。狗娃走在嬴駟旁邊,小聲問:“秦庶哥,你說咱們會死嗎?”
嬴駟沒回答。
他想起母親臨終前抓著他的手,手指冰涼,力氣卻大得嚇人:“駟兒,你要活著……無論如何要活著……”
可怎麼活?
像現在這樣,埋完別人,等著被別人埋?
晚上營里加了餐。每人多了一小塊鹹肉,還有一勺粟米飯。伙伕說這是章蟜將軍的命令,犒勞今天清理戰場計程車卒。
眾人圍坐在篝火邊,就著火光吃飯。鹹肉很硬,得含在嘴裡慢慢化。粟米飯裡有沙子,嚼起來咯吱響,但沒人抱怨。
大牛從懷裡掏出個小皮囊,晃了晃,裡面傳出水聲——其實是濁酒,他自己偷偷藏的。
“來,一人一口,驅驅晦氣。”
皮囊傳了一圈,到嬴駟手裡時已經輕了大半。他仰頭灌了一口,酒很烈,辣得喉嚨發燙,順著食道一路燒到胃裡。
“痛快!”大牛接過皮囊,又傳給下一個人,“要我說,咱們當兵的,活一天算一天。今天埋了別人,明天說不定就輪到咱們。怕啥?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!”
“你家裡還有誰?”老耿問。
“老孃,媳婦,倆娃。”大牛說,“前年分了田,十畝,都是好地。老孃寫信說,今年收了三百石粟米,吃不完,賣了換布給娃做新衣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:“要不是新法分田,我家那點薄地,別說三百石,三十石都收不上來。就衝這個,這條命賣給秦國,值了。”
狗娃接話:“我家也是。我爹腿瘸了,幹不了重活。以前給世族種地,收成全交租子,家裡年年吃不飽。變法後,我家分了八畝地,自己種自己收,交完稅糧還剩好多。我爹說,等我打完仗回去,給我娶媳婦。”
眾人笑起來。
嬴駟聽著,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。這些以前在朝堂上聽膩了的“變法之功”,從這些士卒嘴裡說出來,變得具體而真實。三百石粟米,八畝地,一件新衣,一樁婚事——這就是變法,這就是他們拼命的理由。
而他,曾經想毀掉這一切。
“秦庶,你家呢?”大牛問。
嬴駟沉默了一下。
“沒了。”他說,“都死了。”
眾人安靜下來。老耿拍拍他肩膀:“那以後軍營就是你家,咱們都是你兄弟。”
篝火噼啪作響,火星升起來,在夜空裡明滅。
---
五天後,丁三營接到了第一個實戰任務——巡哨。
不是主力戰場的巡哨,是側翼一條偏僻山道。黑夫說那裡可能有魏軍斥候滲透,讓他們去守著,發現敵情就發訊號。
“記住,咱們的任務是警戒,不是拼命。”出發前黑夫反覆強調,“看見魏狗,能打就打,打不過就跑,發訊號等援軍。別逞英雄,死了白死。”
二十人小隊,由老耿帶隊。每人帶三天干糧,一張弩,二十支箭,一杆長矛。黎明前出發,沿著山脊線走,中午時分到達指定位置。
那是一處隘口,兩側山壁陡峭,中間一條羊腸小道蜿蜒而過。老耿安排人手,兩人一組,分守四個方向。嬴駟和狗娃分在東側山坡,那裡有片亂石堆,適合隱蔽。
他們趴在石頭後面,用枯草蓋住身體。深秋的山裡已經很冷,石頭冰涼,趴久了手腳發麻。狗娃嘴唇發紫,嬴駟把皮甲裡襯的羊毛邊撕下一截,讓他裹在手上。
“秦庶哥,你說魏狗會來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來了咱們打得過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狗娃不問了,把臉埋在臂彎裡。
太陽慢慢爬高,又慢慢西斜。山林裡只有風聲,鳥叫聲,偶爾有野獸跑過的窸窣聲。嬴駟盯著山下那條小道,眼睛酸了也不敢眨。
傍晚時分,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。
不是自然的叫聲,是三聲長,兩聲短——老耿定的暗號,有情況。
嬴駟立刻警覺。他拍拍狗娃,兩人慢慢探出頭,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。西側山坡,枯樹林邊緣,幾個黑影正在移動。
五個,不,六個。穿著深色衣服,沒打旗號,動作很快,像山貓一樣在林間穿行。
魏軍斥候。
狗娃呼吸急促起來,手去摸弩。嬴駟按住他,搖頭,指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指山下——等他們靠近。
六個斥候顯然很有經驗,分散成兩個三角隊形,前後呼應。他們沿著山道搜尋,不時停下觀察,用刀撥開草叢,檢查地面痕跡。
距離越來越近。
一百步,八十步,五十步……
嬴駟能看清他們的臉了。都是精悍的漢子,臉上塗著黑灰,眼睛銳利。領頭的那個左耳缺了一塊,正是老耿說過的“魏軍精銳斥候”的特徵。
三十步。
領頭的突然停下,舉起手。其他五人瞬間散開,舉弩對準四周。
被發現了?
嬴駟心跳如擂鼓。他看向狗娃,狗娃臉色慘白,手抖得握不住弩。
不能等。他深吸一口氣,猛地從石頭後站起來,同時扣動扳機。
弩箭射出。
但他太緊張了,手抖得厲害,箭擦著領頭斥候的肩膀飛過,釘在後面的樹幹上。
“秦人!”
斥候首領怒吼,六張弩同時轉向嬴駟。
完了。嬴駟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。他本能地撲倒,箭矢從頭頂掠過,釘在石頭上迸出火星。
“放訊號!”他衝狗娃喊。
狗娃手忙腳亂掏出號角,卻怎麼也吹不響——太緊張了,氣都憋在胸口。
這時西側山坡傳來弩絃聲。
是老耿他們開火了。三支箭射倒兩個斥候,剩下的四人迅速找掩體。領頭的那個眼神兇悍,盯著嬴駟藏身的石堆,做了個手勢。
他們要強攻。
嬴駟知道,一旦被近身,弩就沒用了。他扔掉弩,抓起長矛,對狗娃吼:“跟我衝!”
與其等死,不如拼命。
他衝出石堆,長矛平端,直刺最近的斥候。那斥候剛舉弩要射,矛尖已經到了胸前。他側身躲開,反手拔刀,刀光劈向嬴駟脖頸。
嬴駟舉矛格擋。
“鏘——”
刀砍在矛杆上,木屑飛濺。虎口震裂,血滲出來,但他沒鬆手,順勢一挑,矛尖劃破斥候的手臂。
“狗娃!射他!”
狗娃終於找回神智,端起弩,手還在抖,但距離太近了,不到十步。他閉眼扣動扳機。
箭射出,正中斥候大腿。
斥候慘叫倒地。嬴駟補上一矛,刺穿咽喉。
剩下三個斥候紅了眼,猛撲過來。老耿帶著人從西側衝下,雙方混戰在一起。刀光,矛影,鮮血飛濺。嬴駟手臂被劃了一刀,火辣辣地疼,但他沒停,咬著牙和狗娃背靠背,抵擋攻擊。
“援軍來了!”有人喊。
山下傳來馬蹄聲,是李信的巡邏騎兵。魏軍斥候見勢不妙,扔下兩具屍體,轉身就逃。
戰鬥結束。
嬴駟癱坐在地,大口喘氣。手臂上的傷口不深,但血把袖子染紅了一片。狗娃更慘,臉上被刀背砸了一下,腫起老高,嘴角流血。
老耿走過來,看看地上的魏軍屍體,又看看嬴駟。
“行啊小子,第一個發現敵情,還敢帶頭衝。”他咧嘴笑了,“沒給咱們丁三營丟臉。”
黑夫帶援軍趕到時,戰鬥已經結束。他檢查了戰場,又聽了老耿的彙報,點點頭。
“回去每人記一功。秦庶……”他看向嬴駟,“你第一個動手,賞肉一斤,酒半斤。”
晚上營地裡,嬴駟把那斤肉切成薄片,烤熟了分給全什的人。酒倒進十個陶碗,每人一口。火光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,有傷,有疲憊,但也有光。
大牛端著碗站起來:“敬秦庶!今天要不是他,狗娃就沒了!”
“敬秦庶!”
眾人舉碗。
嬴駟端著碗,手還在微微發抖。不是後怕,是別的甚麼。他看著這些面孔,這些三個月前還素不相識的人,現在成了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兄弟。
他仰頭,把酒灌下去。
酒很烈,很辣,但這次他沒覺得燒,只覺得暖。暖意從胃裡擴散開,流到四肢百骸,流到心口那個一直空著的地方。
原來這就是活著的感覺。
不是錦衣玉食,不是前呼後擁,是在生死之間,和一群人並肩站著,拼命,然後活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