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軍的龜陣像一頭鐵鑄的巨獸,在河西的山地間緩慢爬行。
每日三十里,絕不冒進。每到一處適合紮營的地形便停下,先挖壕溝,設拒馬,立哨塔,將營寨修得鐵桶一般。糧隊集中成數百輛的大隊,前後各配一千武卒護衛,像移動的城堡在山道上蠕動。
李信的騎兵隊繞著這頭鐵獸轉了三天,竟找不到下口的地方。
“他孃的,這王八殼真硬。”
黃昏時分,李信蹲在山坡的亂石後,嘴裡嚼著乾肉條,眼睛死死盯著山下那條緩慢移動的隊伍。三十個騎兵散在四周,馬匹拴在背坡處,嘴裡銜著枚,安靜得像石頭。
副手王離湊過來,壓低聲音:“都尉,今天還動手嗎?”
“動個屁。”李信吐出肉渣,“你看那陣型,前後呼應,左右相顧。咱們衝進去,別說燒糧車,能活著出來都算命大。”
他抓起一把土,讓細沙從指縫漏下。
“龐涓不愧是龐涓,這麼快就學乖了。”
“那咱們就這麼看著?”
“看著?”李信冷笑,“他縮成龜,咱們就專打他伸出來的腦袋。”
“腦袋?”
“武卒的軍官。”李信眼睛眯起來,“那些騎馬的,穿金邊甲的,發號施令的。弩箭不夠射穿三層甲,還射不穿一層皮甲嗎?”
王離眼睛一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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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魏軍照例開拔。
前軍五千武卒開路,中軍糧車緩緩跟進,後軍三千壓陣。隊伍兩側山坡上,斥候騎兵來回巡視,眼睛像鷹一樣掃過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草叢。
山脊線後,李信趴在一叢枯草裡,手裡端著新配發的精鋼弩。這弩比尋常弩短三分之一,弩臂用多層竹片膠合,外面裹著牛筋,弦是浸過桐油的馬尾。射程只有八十步,但精度極高,弩身上甚至刻著簡易的標尺。
他瞄準的是前軍那個騎黑馬的千夫長。
那人穿著鑲金邊的鐵甲,頭盔上有紅纓,正揮著馬鞭指揮隊伍透過一處狹窄的谷地。距離一百二十步,有點遠。
李信調整呼吸,將標尺對準第三格。弩身微微抬起,估算著風速和箭矢下墜。
扣動扳機。
弩弦振動的聲音被山風掩蓋。
箭矢劃過弧線,在清晨的陽光裡幾乎看不見軌跡。那千夫長正回頭對副將說著甚麼,箭到了,從面甲的縫隙鑽進去,從左眼進,後腦出。
他甚至沒叫出聲,只是身體晃了晃,從馬上栽下來。
“敵襲——”
魏軍瞬間炸開鍋。
盾牌豎起,長矛林立,所有人轉向箭來的方向。但山坡上空蕩蕩的,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。
李信早已收起弩,貓腰退到二十步外的石縫裡。那裡有個天然凹洞,王離和另外兩個弩手已經等在洞裡。
“中了嗎?”王離問。
“中了。”李信把弩扔給他,“換地方。”
四人像山貓一樣沿著早就探好的小路撤退,半炷香時間就翻過了山脊。身後傳來魏軍搜尋的喧譁聲,但距離越來越遠。
中午,他們襲擊了後軍的指揮官。
下午,又射殺了三個正在指揮架橋的百夫長。
都是冷箭,都是精準的狙殺。射完就走,絕不停留。魏軍氣得發瘋,派騎兵上山搜尋,可秦軍弩手早就跑沒影了。山林太密,溝壑太多,武卒的重甲在山地裡成了累贅,追不上那些輕裝簡從的獵手。
入夜前,李信回到臨時營地——一處隱蔽的山洞。
洞裡已經聚了二十幾個弩手,都是各營抽調的神射手。每人臉上都塗著黑灰,眼裡閃著狼一樣的光。
“今天戰果。”王離在石壁上刻著記號,“千夫長一個,百夫長三個,什長五個。魏軍架橋進度延誤半天。”
李信點點頭,從背囊裡掏出乾糧分給大家。
“龐涓不會一直忍著的。”一個老弩手邊嚼麥餅邊說,“他肯定在琢磨怎麼弄死咱們。”
“那就讓他琢磨。”李信靠在石壁上,“咱們的任務就是拖,拖得越久越好。每拖一天,咱們的工事就多修一點,天工院的新傢伙就多運來一批。等到了鬼哭峽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懂。
等到了鬼哭峽,就是決生死的時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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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軍中軍大帳。
龐涓看著案上擺著的三支箭矢。
箭桿是上好的白蠟木,筆直。箭鏃是精鐵打造的四稜錐形,閃著幽藍的光。翎羽粘得一絲不苟,尾端用硃砂寫著小小的“秦”字。
“今天傷亡多少?”他問,聲音很平靜。
副將龍賈硬著頭皮——這位老將是魏國宿將,曾隨吳起征戰,如今在龐涓帳下聽用:“千夫長陣亡一人,百夫長三人,什長五人,士卒……十七人。都是冷箭。”
“十七個士卒,換了九個軍官。”龐涓拿起一支箭,指尖摩挲著箭鏃,“很划算的買賣,是不是?”
龍賈不敢接話。
“秦軍這是要廢掉我們的指揮體系。”龐涓放下箭,“殺了軍官,部隊就不好帶了。武卒再精銳,沒人指揮也是一盤散沙。”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著這幾天遇襲的位置。
“看出規律了嗎?”
龍賈湊近看,看了半天,搖頭。
“他們在把我們往西引。”龐涓的手指沿著一條蜿蜒的路線劃過,“每次襲擊都在迫使我們改變方向,一點一點,像牧羊人趕羊。最終的目的地……”
他的手指停在地圖上一個狹窄的隘口。
鬼哭峽。
“他們想在那裡決戰。”龐涓說。
“那咱們偏不去。”龍賈道,“繞路,走北線或者南線。”
“繞路?”龐涓笑了,“你看看地形。北線是懸崖,南線是沼澤,只有鬼哭峽這條路能走大軍。他們算準了,我們非走這裡不可。”
帳內沉默。
油燈噼啪作響。
“那就走。”龐涓轉身,眼中閃過寒光,“他們想在那裡決戰,我就陪他們決戰。但決戰的時間、方式,得由我說了算。”
他走到案前,提筆蘸墨,在帛布上疾書。
“傳令三軍,明日開始,行軍速度減為每日二十里。每到一處險要地形,先派工兵修簡易堡壘,留兵駐守。我要從洛水到鬼哭峽,修出一條堡壘鏈,把補給線徹底釘死。”
龍賈一愣:“將軍,這樣太慢了……”
“慢,但穩。”龐涓放下筆,“秦軍想拖,我就陪他們拖。看誰先耗不起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還有,從明天起,所有軍官換裝,穿普通士卒甲冑。發號施令用旗語和號角,儘量少露面。我倒要看看,他們怎麼找我們的軍官。”
“諾!”
命令傳下去,魏軍再次調整。
行軍速度更慢了,但每一步都踏得堅實。每過一處山谷,就留下幾百人修堡壘、挖壕溝。短短五天,就在河西的山地裡建起了七座簡易要塞,像釘子一樣釘在補給線上。
李信的弩手們漸漸感到棘手。
軍官們混在普通士卒裡,根本分不清誰是誰。射殺普通武卒意義不大,那些三層甲的重步兵,得兩三支破甲箭才能放倒一個,太浪費箭矢。
而且魏軍的堡壘越來越多,活動空間被不斷壓縮。
“龐涓這老狐狸……”李信咬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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櫟陽,天工院。
秦懷谷看著最新送來的戰報,眉頭緊鎖。
墨離站在一旁,低聲道:“院長,龐涓這是要跟咱們拼消耗。他兵多糧足,拖得起。咱們的箭矢、甲冑、糧草,可都是省著用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懷谷打斷他。
他走到沙盤前,看著魏軍那些新修的堡壘。那些小木樁代表堡壘,已經從洛水岸邊一路延伸到河西腹地,像一條毒蛇的脊骨。
“猛火油櫃運到多少了?”
“十五具,還有五具在路上。”墨離道,“毒煙球三百枚。都按您的吩咐,走最隱蔽的小道,分批運送,今晚能全部到位。”
秦懷谷點點頭。
他盯著沙盤上鬼哭峽的位置。那裡地勢太險,兩側峭壁,中間窄道。如果在那裡用猛火油櫃,一道火牆就能封死峽谷。再加上毒煙球,魏軍再多也得亂。
但龐涓會乖乖進去嗎?
這個人太謹慎了,謹慎得不像個名將。按理說,帶著二十萬大軍,其中十萬是天下無敵的武卒,應該氣勢如虹、一路平推才對。可龐涓偏偏選擇最笨、最慢、最穩妥的打法。
他在怕甚麼?
怕秦軍的新裝備?怕河西的地形?還是怕……
秦懷谷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他在怕輸。”
“甚麼?”墨離沒聽清。
“龐涓輸不起。”秦懷谷緩緩道,“他是魏國上將軍,是武卒的統帥,是天下公認的名將。這一仗如果輸了,他半世英名就毀了。所以他寧可慢,寧可被人笑話謹慎,也要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冷笑。
“可戰爭哪有萬無一失?越是追求完美,破綻就越多。”
“院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給他看個破綻。”秦懷谷手指點在沙盤上鬼哭峽以西三十里的一處盆地,“在這裡,擺出一副‘秦軍主力潰逃至此、負隅頑抗’的假象。要真實,要像真的敗軍一樣,糧草輜重丟一地,傷兵哀嚎遍野。”
墨離倒吸一口冷氣:“這太冒險了!萬一龐涓真來,咱們那點疑兵不夠他塞牙縫的!”
“他不會全來。”秦懷穀道,“以龐涓的性格,看到‘潰逃的秦軍主力’,一定會派一部分兵力追擊試探。我們就在半路伏擊,吃掉他這支前鋒。吃掉了,龐涓就會更謹慎,行軍更慢。吃不掉……也要讓他掉層皮。”
他抬頭看墨離。
“告訴章蟜,這是最後的誘餌。咬不咬鉤,看龐涓的膽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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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後,魏軍斥候發現了那個“潰逃的秦軍營地”。
盆地裡,帳篷歪歪斜斜,旌旗倒伏,糧車散亂一地。能看見衣衫不整計程車卒在搬運傷兵,能聽見哀嚎和咒罵聲。炊煙稀稀拉拉,一看就是斷糧多日的樣子。
斥候回報時,聲音都在發顫:“將軍!發現秦軍主力!至少三萬人,潰不成軍!”
龐涓站在山樑上,用瞭望筒看著遠處盆地裡的景象。
確實像敗軍。
但太像了,像得有點假。
“你怎麼看?”他問身邊的龍賈。
龍賈沉吟片刻:“像是誘餌。但……也可能是真的。章蟜帶著三萬新軍,這些天被我們追著打,傷亡不會小。糧草補給被我們切斷,潰敗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龐涓沒說話。
他看了很久。
風吹過山樑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遠處盆地裡,那些秦軍士卒像螞蟻一樣慌亂移動,不時有人摔倒,有人爭吵,甚至有人拔刀相向——斥候說看見內訌了。
太真實了。
真實的破綻,往往是最難辨別的。
“派兩萬人去試探。”龐涓最終下令,“讓韓趙的騎兵打頭陣,武卒壓後。如果是陷阱,騎兵跑得快,能撤回來。如果是真的……”
他眼中閃過寒光。
“那就一口吃掉。”
兩萬魏軍脫離本陣,像一支利箭射向盆地。
李信趴在山脊的亂石後,看著那支隊伍越來越近。他手裡攥著號角,手心全是汗。
“來了。”王離低聲道。
“等。”李信咬牙,“等他們全部進伏擊圈。”
韓趙的騎兵最先衝進盆地,嗷嗷叫著殺向那些“潰逃”的秦軍。那些秦軍果然一觸即潰,丟下糧車輜重就往西跑。
騎兵追得更歡了。
後面的武卒加快步伐,想搶戰功。
就是現在。
李信用力吹響號角。
嗚——
低沉的號角聲在山谷間迴盪。
兩側山坡上,突然豎起數百面黑色旗幟。原本“潰逃”的秦軍瞬間轉身,從糧車下抽出弩機,從傷兵堆裡拔出刀劍。
箭雨傾瀉而下。
衝在最前的韓趙騎兵人仰馬翻。
“中計了!撤!”帶隊的魏軍將領嘶吼。
但晚了。
埋伏在兩側山溝裡的秦軍重步營衝出來,堵住了退路。他們穿著加厚的魚鱗甲,手持長矛大盾,像一堵鐵牆壓過來。
武卒不愧是武卒,臨危不亂,迅速結圓陣。
但這裡地形太窄,圓陣展不開。秦軍的弩箭從四面八方射來,破甲箭穿透三層甲,一個個武卒倒下。
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。
兩萬魏軍,逃回去的不到八千。韓趙騎兵幾乎全軍覆沒,武卒折了三千。
龐涓在山樑上看著,臉上沒有表情。
龍賈臉色蒼白:“將軍,是陷阱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龐涓轉身,“傳令,全軍後撤十里,重新紮營。從今天起,每日行軍不超過十五里。”
“將軍?”
“他們在告訴我們,前面有更大的陷阱。”龐涓望著西邊,那裡群山如獸齒,在暮色中猙獰,“那就慢慢走,一步一步,把他們佈下的陷阱,全踩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