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後,洛水西岸。
晨霧如紗,籠罩著蜿蜒的河道。水聲潺潺,混著遠方隱約的馬蹄聲、金屬碰撞聲、壓抑的呼吸聲。
章蟜站在一處緩坡上,身上黑甲凝著露水。他舉著銅製瞭望筒,鏡片裡映出對岸的景象——
魏軍營寨連綿數里,轅門高聳,旌旗如林。晨霧中,一隊隊士卒正在集結,長矛如林,盾牌如牆。中軍大旗下,隱約可見一個金甲將領的身影,正揮手指點江山。
“公子卯。”章蟜放下了望筒。
身後,三名都尉肅立。中間是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,叫蒙驁,統領重步營。左邊是個精瘦的年輕人,叫李信,管弩兵。右邊是個沉默的中年人,叫王賁,帶輕騎。
“都準備好了?”章蟜問。
“重步營三千人,魚鱗甲全數披掛,長矛、大盾、腰刀齊備。”蒙驁聲音如雷,“魏軍敢衝陣,定叫他有來無回。”
“弩兵三千,分三排,每排一千。”李信語速很快,“破軍弩全部校驗過,箭矢每人備三十支。射程一百五十步,五十步內可透皮甲,三十步內可透鐵甲。”
“輕騎五百,馬匹喂足草料,馬蹄鐵新換。”王賁話少,“隨時可出擊。”
章蟜點頭,又看向坡下。
緩坡延伸向河灘,地勢逐漸開闊。那裡已經布好陣型——最前排是重步營,大盾插地,長矛斜指,組成一道鋼鐵壁壘。盾牆後三步,是第一排弩兵,半跪於地,弩機平端。再後五步是第二排,站立預備。最後十步是第三排,正在檢查箭囊。
陣型肅整,鴉雀無聲。
只有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。
對岸,戰鼓擂響了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沉重,緩慢,像巨人的心跳。
魏軍開始渡河。
先是斥候輕騎涉水而過,馬蹄踏碎水面,濺起片片白浪。確認灘頭無伏後,大隊步卒開始下水。他們扛著盾牌,舉著長矛,在齊腰深的河水中艱難前行。
河水很急,不斷有人摔倒,又被同伴拉起。但陣型不亂——魏軍畢竟是中原強軍,即便不是武卒主力,也是訓練有素的邊軍。
章蟜靜靜看著。
“將軍,”李信低聲道,“等他們過半渡擊?”
“不。”章蟜搖頭,“讓他們全過來。灘頭狹窄,人擠人,才是弩箭最好的靶子。”
他頓了頓:“傳令,重步營後撤十步,讓出射界。弩兵準備——第一排,標尺一百步。第二排,一百二十步。第三排,一百五十步。”
旗號揮動。
前排的盾牆緩緩後移,露出身後森然的弩陣。
對岸,公子卯也看見了這一幕。
他騎在一匹白馬上,金甲在晨光中耀眼。見秦軍後撤,他嗤笑:“秦人怯了!傳令,前鋒加速渡河,搶佔灘頭!中軍壓上,一鼓作氣衝破敵陣!”
戰鼓節奏陡然加快。
魏軍士卒吶喊起來,加快渡河速度。先頭部隊已經踏上西岸灘頭,開始整隊。長矛手在前,刀盾手在兩翼,弓箭手在後——標準的進攻陣型。
灘頭越來越擁擠。
三千、五千、八千……魏軍前鋒近萬人擠在寬不過一里的河灘上,人挨人,盾碰盾。
章蟜抬起了手。
“弩兵——”他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陣前,“聽我號令。”
三千弩手同時舉起弩機。弩身是深黑色,弩臂上刻著編號,弩弦繃緊如滿月。箭槽裡,三稜箭鏃閃著寒光。
對岸,魏軍弓箭手也開始張弓。
但他們很快發現不對勁——秦軍弩手的位置,離灘頭至少一百五十步。這個距離,魏軍的弓箭根本夠不到。
“他們在等甚麼?”魏軍一個千夫長嘀咕。
話音未落,章蟜的手揮下了。
“第一排——放!”
嗡——
一千張弩同時擊發的聲音,像一群巨蜂振翅。箭矢破空,劃過一道低平的弧線,呼嘯著撲向河灘。
魏軍士卒下意識舉盾。
但沒用。
破軍弩的箭,力道太足了。
噗噗噗噗——
箭鏃穿透皮盾的聲音密集如雨。前排舉盾的刀盾手,眼睜睜看著箭矢洞穿盾牌,再洞穿自己的手臂、胸膛。慘叫聲瞬間炸開。
一輪,倒下至少三百人。
“第二排——放!”
第二排弩手上前半步,弩機抬起稍高。箭矢飛出,越過前排同袍的頭頂,落向魏軍陣型中段。
這裡多是長矛手,只有輕甲。箭矢落下,人如割草般倒下。
“第三排——放!”
第三排的箭射得最遠,直撲魏軍後陣的弓箭手和指揮旗隊。箭雨落下,旗手倒地,令旗歪斜,弓箭手陣型大亂。
三輪,不過五息時間。
河灘上已經倒下一片。鮮血染紅卵石,傷者的哀嚎在晨霧中迴盪。
公子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是甚麼弩?!”他一把揪住身旁副將,“射程怎會如此之遠?!”
副將臉色蒼白:“末將……末將不知……”
“讓弓箭手還擊!還擊!”
魏軍弓箭手倉促放箭。箭矢飛出七八十步,便無力地落下,離秦軍陣線還有老遠。
章蟜面無表情:“第一排,裝填。第二排,前進五步,標尺八十步——放!”
弩陣開始輪射。
第一排放完後退,第二排上前射擊,第三排裝填完畢再上前。如此迴圈,箭雨連綿不絕,幾乎沒有間隙。
魏軍被壓在河灘上,進退不得。
前進?秦軍弩箭如蝗。
後退?河水阻隔,轉身就是活靶子。
舉盾?盾被射穿。
躲閃?人太密,無處可躲。
“騎兵!”公子卯怒吼,“派騎兵從上游渡河,側擊敵陣!”
一支千騎隊離開本陣,向上遊疾馳。那裡水淺,可涉渡。
章蟜在坡上看見了。
“王賁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
“帶你的人去上游三里處等著。魏騎半渡時擊之。”
“諾!”
王賁翻身上馬,五百輕騎如風般卷出。
章蟜繼續指揮弩陣。
箭雨已經下了十輪。河灘上魏軍屍體堆積,鮮血匯成細流,淌進洛水,將岸邊染成淡紅色。還活著的魏軍縮在屍體後,或擠在盾牌殘骸下,不敢露頭。
士氣崩了。
公子卯眼睛血紅。他拔出劍,嘶吼道:“親衛營!隨我衝陣!破敵一人,賞十金!斬將者,賞千金,封大夫!”
重賞之下,終於有人鼓起勇氣。
約兩千名重甲親衛集結起來。他們穿著鐵甲,舉著包鐵大盾,開始緩緩推進。
弩箭射在鐵盾上,叮噹亂響,大部分被彈開。偶爾有箭矢從縫隙射入,但穿透鐵甲後力道已衰,只能造成輕傷。
這支重甲隊像一頭鐵龜,慢慢爬向秦軍陣線。
八十步、七十步、六十步……
章蟜眯起眼。
“重步營。”
蒙驁上前:“末將聽令!”
“魏軍重甲已入五十步。弩箭難透。”章蟜道,“你帶人頂上去——不要硬拼,纏住就行。弩兵會給你掩護。”
“明白!”
蒙驁大步走下緩坡,來到陣前,高舉戰斧:“重步營——前進!”
三千重步齊聲怒吼,盾牌提起,長矛放平,如一道移動的鐵牆,迎向魏軍重甲。
兩股鋼鐵洪流在四十步外撞在一起。
金屬撞擊聲、吶喊聲、慘叫聲混成一片。矛刺盾擋,刀劈甲彈,戰場瞬間變成絞肉機。
但秦軍重步並不硬拼。他們三人一組,一人持盾格擋,一人持矛刺擊,一人持刀尋隙。且戰且退,始終與魏軍保持接觸,卻不讓其衝破陣型。
同時,弩兵開始調整。
“換破甲箭!”李信高喊。
弩手們從箭囊裡抽出另一種箭矢——箭鏃更細長,呈四稜錐形,專為破甲設計。
“標尺三十步——放!”
破甲箭呼嘯而出。
這一次,鐵甲也擋不住了。
細長的箭鏃輕易鑽透甲片,貫入人體。魏軍重甲一個接一個倒下,陣型開始鬆動。
恰在此時,上游方向傳來馬蹄聲。
王賁的輕騎回來了。馬鞍旁掛著血淋淋的人頭,馬刀滴著血。那支試圖側擊的魏軍騎兵,已被全殲於半渡。
章蟜知道,時機到了。
他翻身上馬,從懷中掏出那柄“定秦”劍,高高舉起。
“全軍——衝鋒!”
戰鼓擂響,聲震四野。
重步營猛然發力,將魏軍重甲向後推去。弩兵收起弩機,拔出腰刀,緊隨其後。輕騎從兩翼包抄,截斷魏軍退路。
全線反擊。
公子卯見勢不妙,調轉馬頭就想跑。
但晚了。
章蟜一馬當先,直衝中軍大旗。沿途魏軍士卒試圖阻攔,被他揮劍劈倒。劍光過處,血花綻放。
三十步、二十步、十步——
公子卯的親衛拼死護主,但被秦軍重步撞散。
章蟜衝到旗前,一劍斬斷旗杆。
黑色魏字大旗轟然倒地。
“公子卯已逃!降者不殺!”
吶喊聲響徹河灘。
魏軍士卒回頭,看見大旗倒了,主帥跑了,最後一點鬥志瞬間崩潰。
丟下武器,跪地請降。
潰逃計程車卒湧向河邊,爭搶渡船,互相踐踏。落水者不計其數,洛水上浮屍如萍。
日落時分,戰鬥結束。
河灘上屍橫遍野,血浸黃土。秦軍士卒正在打掃戰場,收繳兵器,收押俘虜。
章蟜坐在一塊大石上,擦拭著“定秦”劍上的血跡。劍身映著夕陽,泛著暗紅的光。
蒙驁、李信、王賁走過來,身上都帶著傷,但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將軍,”蒙驁咧嘴笑,“斬首四千餘,俘兩千。我軍傷亡……不到八百。”
李信補充:“弩兵無一陣亡,只有七人輕傷——是被流矢擦的。”
王賁指著遠處:“繳獲戰馬三百匹,兵器甲冑無算。”
章蟜點點頭,沒說話。
他望向東岸。
那裡,魏軍殘部正在倉皇撤退,丟盔棄甲,狼狽不堪。
這一仗,贏了。
贏得乾淨利落。
新式弩陣初露鋒芒,三千弩兵壓制上萬魏軍。重步營以少敵多,纏住重甲。輕騎機動殲敵,斷敵後路。
一切都如戰前推演。
但章蟜心中並無太多喜悅。
他想起渡河時那些魏軍士卒的臉——年輕的,年老的,恐懼的,麻木的。他們也是人子,人夫,人父。
戰爭就是這樣。
他收起劍,站起身。
“傳令,”他聲音沙啞,“厚葬所有戰死者,不分秦魏。傷員全力救治,俘虜不得虐待。陣亡將士名錄,連夜送往櫟陽。”
“諾!”
夕陽沉入西山,將洛水染成血色。
對岸,魏軍營寨燃起火光——是撤退前自焚輜重。
這一戰的訊息,會很快傳遍天下。
秦國新軍,弩陣揚威。
變法十年的刀,第一次真正見血。
而刀鋒所指,天下震動。
章蟜翻身上馬,最後看了一眼血色河灘。
這只是開始。
他知道,魏國不會甘心。真正的武卒主力還沒動。
下一戰,會更慘烈。
但至少今夜,可以稍微鬆口氣。
他調轉馬頭,走向營寨。
身後,秦軍將士正在唱凱歌。歌聲粗獷,在暮色中傳得很遠。
“赳赳老秦,共赴國難——”
聲音迴盪在洛水兩岸,驚起群群寒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