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龍罷相逐出的牛車軲轆聲還未在關西世族耳中散盡,杜摯夷三族的血腥氣尚在櫟陽城北刑場上空縈繞,戰報來了。
九月十七,晨。
驛馬踏碎櫟陽城門的晨霧,馬蹄鐵叩擊青石路面發出急促的脆響。馬上騎士渾身塵土,背後插著三根黑色翎羽——河西急報的最高階別。他從馬背滾落時,左肩還插著半截斷箭,血浸透皮甲。
“魏軍……渡河了!”
嘶啞的喊聲在宮門前炸開。
朝會提前半個時辰。嬴渠梁踏入大殿時,眼中佈滿血絲,手裡捏著那份沾血的戰報帛書。群臣肅立,無人出聲,只有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。
衛鞅接過戰報,展開。
“九月十五,魏將公子卯率步騎八萬,自少梁渡河,攻我河西臨晉。守將王邰據城死戰,傷亡逾千,現退守洛水西岸。魏軍前鋒已佔少梁、元裡等三城,屠我邊民七百餘口。”
他念得很慢,每個字都像冰碴砸在地上。
“公子卯……”嬴渠梁冷笑,“魏罃的堂弟,去歲在安邑宴上還跟寡人舉杯言歡,說‘秦魏永世修好’。”
“藉口是甚麼?”景監問。
衛鞅翻到戰報第二頁,眼神更冷:“魏國檄文稱:秦太子殘殺魏國商人,秦國朝堂包庇兇手,魏國出兵‘討還公道’。”
“商人?”車英怒道,“他們說的是那些細作!”
“細作死了,商人自然由他們說。”衛鞅合上戰報,“重點不是藉口,是時機——甘龍倒臺,杜摯伏誅,太子放逐,關西世族元氣大傷。魏國覺得,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。”
嬴渠梁走到殿中懸掛的河西地圖前。
羊皮地圖上,洛水如一道彎刀劃開秦魏疆界。少梁、元裡、臨晉……十幾座城邑的名字密密麻麻。三年前黑翼軍浴血奪回的這片土地,此刻又染上了新的血跡。
“八萬。”嬴渠梁手指點在地圖上,“不是武卒主力,是公子卯的私兵加上三郡邊軍。魏罃這是在試探——用八萬人,試試我秦國的骨頭還硬不硬。”
他轉身:“左庶長,你說呢?”
衛鞅出列:“打。”
一個字,斬釘截鐵。
“理由?”
“三條。”衛鞅豎起手指,“第一,河西之地,是十萬秦軍三年血戰換來的,一寸不能讓。讓一寸,魏軍就敢進十丈。”
“第二,新法推行十年,軍功爵制初顯成效。此戰是檢驗新軍戰力最好的機會——贏了,軍心大振,新法根基更穩;輸了,前功盡棄。”
“第三,”他頓了頓,“魏國選這個時機動手,就是看準我秦國‘內亂初定’。若此時退縮,甘龍餘黨、關西世族、乃至天下諸侯,都會覺得秦國變法敗了,君上怕了。”
嬴渠梁沉默。
大殿寂靜,能聽見殿外秋風卷旗的獵獵聲。
“贏虔何在?”他忽然問。
景監回道:“上將軍仍在府中禁足。”
“召他。”嬴渠梁道,“禁足解了。讓他換甲入宮——穿全甲。”
命令傳下去不到一炷香,殿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。
贏虔走了進來。
他果然穿著全甲——黑鐵札甲,胸甲上刻著猙獰的翼紋,肩吞是銅鑄的睚眥,頭盔夾在腋下,露出斑白的兩鬢。三日禁足,這老將軍非但沒有頹唐,反而像一把重新磨過的刀,眼中閃著久違的戰火。
“臣贏虔,參見君上。”他單膝跪地,鐵甲鏗鏘。
“起來。”嬴渠梁走到他面前,盯著他,“禁足三日,想明白了嗎?”
“想明白了。”贏虔抬頭,“新法如山,臣錯就是錯,該罰。但此刻魏狗犯境,臣請——戴罪立功。”
“怎麼立?”
“臣雖禁足,河西軍務從未懈怠。”贏虔從懷中掏出一卷絹圖,當眾展開,“這是三個月前臣命人重繪的河西防務圖。洛水西岸七處渡口,三處可布重兵,兩處可設伏,一處可佯敗誘敵,一處可斷敵後路。”
他手指點在圖上一處隘口:“此地名‘鬼哭峽’,兩岸峭壁,中通一車。魏軍若想速攻臨晉,必走此路。臣已命王邰在峽內埋設火藥三百斤——只等君上令下。”
嬴渠梁眼中閃過亮光:“你早有準備?”
“臣不敢忘本分。”贏虔沉聲道,“禁足是罰臣失察之罪,但守土護國,是臣終生之責。這三日,臣在府中推演戰局七次,魏軍所有可能的進兵路線,臣都畫出來了。”
衛鞅接過絹圖細看,良久,點頭:“上將軍謀劃周全。此戰,臣以為可由上將軍統領全域性。”
“不。”贏虔搖頭,“臣仍在罰期,不宜掛帥。臣舉薦一人——”
他看向武將班列末尾。
一個年輕將領站在那裡,約莫三十出頭,面容剛毅,眼神沉靜。他穿著普通的校尉皮甲,但站姿如松,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老繭——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。
“章蟜。”贏虔叫出他的名字,“出列。”
年輕將領踏前一步,抱拳:“末將在。”
“三年前河西之戰,你率五百輕騎迂迴百里,斷魏軍糧道,燒其輜重營。戰後論功,你辭讓首功,說‘此乃上將軍排程之功’。可有此事?”
“有。”
“兩年前隴西平戎,你任先鋒,三日破三寨,斬首二百,自身傷亡不足三十。戰後你又辭讓封賞,說‘將士用命,非一人之功’。可有此事?”
“有。”
贏虔轉向嬴渠梁:“章蟜,郿縣章家村人,父母皆農。十七歲從軍,憑軍功升至校尉,無一仗不是身先士卒,無一次封賞不是先讓同袍。此人——可為主將。”
殿中譁然。
章蟜太年輕了,資歷太淺了。河西之戰,關乎國運,讓一個校尉掛帥?
但衛鞅忽然開口:“臣查過章校尉歷年考功——十三次戰役,十一次上等,兩次中等。所部傷亡率,全河西軍最低。繳獲與傷亡比,全河西軍最高。”
他看向章蟜:“更難得的是,你營中士卒,三年無一人逃亡,無一人譁變。如何做到的?”
章蟜沉默片刻,答道:“末將只是按新法行事——該賞的賞,該罰的罰,不克扣軍餉,不貪沒戰功。士卒受傷,末將親自抬下戰場;士卒戰死,末將親自送撫卹到家。如此而已。”
話說得平淡,卻讓殿中許多老將動容。
嬴渠梁盯著章蟜,看了很久。
“章蟜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
“寡人給你五萬人——不是黑翼主力,是新編練的河西新軍。他們裝備了天工院的新式連弩、魚鱗甲,但沒打過硬仗。”嬴渠梁一字一頓,“魏軍八萬,兵力佔優。公子卯雖非名將,但也不是庸才。你敢不敢接?”
章蟜單膝跪地:“末將敢。但有一請。”
“說。”
“末將不要五萬,只要三萬。但這三萬人,需全換新式裝備,且由末將親自整訓十日。”
“為何?”
“兵貴精不貴多。”章蟜抬頭,“新式弩機射程百五十步,需三排輪射才能發揮威力。若陣型不熟,配合不默契,反倒容易自亂陣腳。十日,夠末將練出三個弩陣,一個重步營,一個輕騎隊。”
嬴渠梁看向衛鞅。
衛鞅點頭:“可。”
“好。”嬴渠梁解下腰間佩劍——不是尋常裝飾劍,是真正的戰劍,劍鞘磨得發亮,“此劍名‘定秦’,隨先君征戰三十年。今日賜你。河西戰事,由你全權節制。贏虔——”
他看向兄長:“你為監軍,協調整體防務。但前線指揮,聽章蟜的。”
贏虔肅然:“諾!”
章蟜雙手接過劍,握得很緊:“末將定不負君上所託!”
退朝時已是午時。
章蟜抱著那柄“定秦”劍,快步走向宮門。贏虔跟上來,與他並肩。
“上將軍。”章蟜欲言又止。
“叫我伯父就行。”贏虔拍拍他肩膀,“私下裡,沒那麼多規矩。”
章蟜猶豫片刻:“伯父為何舉薦我?河西那麼多老將,資歷都比我深。”
“資歷深有甚麼用?”贏虔望著宮門外集結的傳令騎兵,“杜摯資歷深不深?甘龍資歷深不深?到頭來如何?秦國要強盛,就得用新人,用真正憑本事上來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:“何況,這一戰,必須用新人——用那些腦子裡沒有舊戰法、敢用新裝備、敢打新戰術的人。你營中那些連弩,老將們會用嗎?懂得三排輪射的陣型變換嗎?”
章蟜搖頭。
“所以是你。”贏虔停下腳步,看著他,“記住,這一戰不只是退敵,更是要打出新軍的威風,打出變法十年的成果。讓天下諸侯看看,秦國的新軍,到底是甚麼成色!”
章蟜重重點頭。
宮門外,傳令騎兵已翻身上馬。一面面黑色令旗在秋風中展開,旗上繡著金色的“秦”字。
贏虔深吸一口氣:“去吧。十日後,我要在河西看見魏軍的屍體,鋪滿洛水東岸。”
章蟜抱拳,轉身,跨上戰馬。
“出發!”
馬蹄聲如雷,踏碎櫟陽街市的寧靜。百姓們站在街邊,看著這支匆匆集結的隊伍——年輕的將領,年輕計程車卒,嶄新的鎧甲,寒光凜冽的連弩。
有人低聲議論:“又要打仗了……”
“魏狗欺人太甚!”
“這次能贏嗎?聽說魏軍八萬呢……”
“怕甚麼?看見那些弩沒有?天工院新造的!”
馬背上,章蟜挺直脊背。
他能感覺到懷中“定秦”劍的重量,能感覺到三萬將士的目光,能感覺到身後那座城池的期望。
變法十年,新軍初成。
這一戰,是試金石。
贏了,秦國從此挺直腰桿。
輸了……
他握緊韁繩。
不會輸。
也不能輸。
秋日陽光下,黑色洪流滾滾向西。
河西,洛水,戰場在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