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龍罷相逐出的牛車軲轆聲,似乎還在櫟陽街巷間隱隱迴盪。贏虔閉門思過的府邸朱門緊閉,公孫賈流放北地的囚車已出城門三日。
朝堂空了近半。
第五日清晨的朝會,殿內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。兩側班列稀稀疏疏,左側關西世族殘餘的官員垂首縮肩,右側變法新臣肅立如松。晨光從高高的殿窗斜射進來,在青磚地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斑,照見空氣中浮動的微塵。
嬴渠梁坐在王座上,手裡捏著一卷空白的詔書帛絹。他已經捏了整整一炷香時間,指節泛白,帛絹邊緣起了皺。
殿中無人出聲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空著的太子位上——鎏金銅座,雕螭紋扶手,錦墊嶄新。可它的主人,此刻還在御史府地牢最深處。
“說話。”
嬴渠梁終於開口,聲音嘶啞。
沒人接話。
“都啞巴了?”他抬起眼,目光刮過每一張臉,“前幾日議甘龍、議杜摯、議贏虔,諸卿不是都能言善辯?如今輪到太子——秦國儲君,寡人長子——怎麼一個個都成了鋸嘴葫蘆?”
左側班列中,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臣顫巍巍出列。他是宗正嬴疾,嬴氏宗族裡輩分最高的長老。
“君上……”嬴疾聲音發抖,“老臣斗膽,太子雖有過錯,然畢竟血脈尊貴,且年未弱冠。按祖制,宗室子弟犯法,可入宗廟思過,由族老管教……”
“祖制?”衛鞅的聲音冷冰冰響起,“嬴老宗正,新法頒佈時明文廢黜‘刑不上大夫’之舊例。莫非宗室子弟,比大夫更尊貴?”
嬴疾噎住,老臉漲紅。
另一箇中年官員出列,是太僕丞子車:“左庶長,太子之案與杜摯通敵不同!太子是被奸人利用,本心非惡。若按尋常命案論處,豈非讓真兇逍遙,反誅受騙之人?”
“利用?”衛鞅轉向他,目光如刀,“子車大人,太子年十七,非七歲稚童。杜彪慫恿,他便去酒肆;歌姬挑撥,他便縱容護衛;血案既成,他知情不報——這一樁樁,哪件不是他自己選的?一句‘被利用’,就能抹去五條人命?”
子車語塞。
殿中又陷入死寂。
嬴渠梁的手指在詔書帛絹上摩挲,綢面冰涼。他想起三日前去地牢看兒子——嬴駟跪在牢房角落,囚衣單薄,聽見開門聲抬頭,眼睛紅腫,卻努力挺直背脊。
“父王。”他當時說,“兒臣……認罪。”
沒有辯解,沒有求饒。那種近乎絕望的坦然,比哭喊更讓嬴渠梁心痛。
“左庶長。”嬴渠梁終於看向衛鞅,“依法,當如何?”
衛鞅出列,一步踏前,官袍下襬紋絲不動。
“太子嬴駟之罪,有三。”他聲音清晰,每個字都像鐵釘砸進木頭,“其一,縱容護衛行兇,致軍功士卒五死十二傷。依《秦律·賊盜》:‘主使或縱兇殺人者,與兇手同罪。’五人死,當五命相抵。”
殿中響起倒吸冷氣聲。
“其二,事後知情不報,反默許偽造現場、威脅苦主。依《秦律·捕亡》:‘見罪不舉,包庇隱匿者,視同從犯。’”
“其三,”衛鞅頓了頓,“身為儲君,不修德,不守法,混跡市井,結交奸佞,致釀大禍。此雖無明文刑律,然《儲君誡》有云:‘儲貳失德,動搖國本,當嚴懲以儆效尤。’”
他抬起眼,看向嬴渠梁:“三罪並罰,依律——當斬。”
“斬”字出口,殿中溫度驟降。
嬴渠梁閉了閉眼。
“然,”衛鞅話鋒一轉,“太子確係被杜摯、甘龍等人設計利用,且事後有悔過供述,主動揭發內情。按律,‘被脅迫犯罪,能悔過舉發者,可減一等論處。’”
“減一等?”嬴渠梁睜開眼。
“黥面,刖足,徒刑三年。”衛鞅說出刑罰。
黥面——臉上刺字,終身帶著罪印。
刖足——斬去一足,終身殘疾。
徒刑——苦役三年。
殿中鴉雀無聲。
左側那些世族官員,此刻竟無人敢出聲附和。這刑罰太重,重到讓人脊背發寒。對一個儲君施以此刑,比殺了他更殘酷。
嬴渠梁的手在抖。
他看向右側班列:“景監,你以為呢?”
景監出列,臉色凝重:“臣……依律當贊同左庶長所議。然……”他猶豫片刻,“太子若受此刑,終身殘毀,將來何以君臨天下?百姓見君面刺字、足殘缺,又將如何看我秦國?”
“那便殺了。”一個冷硬的聲音從左側傳來。是太史令胡衍,關西胡氏家主,“既不能為君,留之何用?依法處斬,反倒全其體面。”
“胡大人好狠的心!”贏疾怒道,“太子是你看著長大的!”
“正因看著長大,才知他擔不起秦國!”胡衍冷笑,“此次能被杜摯利用,下次就可能被魏國利用。留此隱患,國無寧日!”
爭論又起。
嬴渠梁聽著那些聲音,腦中卻一片空白。他想起嬴駟小時候——三歲會背《秦風》,七歲能開半石弓,十歲在冬獵時射中一頭麋鹿,抱著鹿角跑來,小臉凍得通紅,眼睛亮晶晶的:“父王!兒臣將來也要像黑翼將軍那樣,帶兵殺敵!”
那樣一個孩子,怎麼會走到今天?
“君上。”
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,壓過了所有爭論。
秦懷谷出列。
他走到殿中,先向嬴渠梁行禮,然後轉身面向群臣。
“諸公所議,皆在‘罰’字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或斬,以正國法;或刑,以儆效尤。可曾有人想過——罰完之後呢?”
殿中安靜下來。
“斬了太子,秦國少一個禍患,也多一個悲劇。君上喪子,朝野震盪,史書會怎麼寫?‘秦法酷烈,弒殺儲君’?”秦懷谷目光掃過眾人,“施以肉刑,太子終身殘毀,心存怨恨,將來即便僥倖復位,一個怨恨百姓、怨恨法度的國君,對秦國是福是禍?”
無人應答。
“左庶長依法論罪,無錯。”秦懷谷看向衛鞅,“然法之真意,不止於懲惡,更在於導善。太子之過,根源何在?”
他頓了頓,自問自答:“在於深居宮闈十七載,不識民間疾苦,不曉人心險惡。他不知一匹絹要農婦織多久,不知一石粟要農夫流多少汗,不知邊關士卒如何浴血,不知市井小民如何掙扎求存。”
“所以他輕信杜彪的吹捧,所以他縱容護衛的跋扈,所以他看見血泊只會發愣——因為他根本不知道,那五條人命背後,是五個家庭的天塌地陷,是秦國軍功爵制的根基動搖。”
嬴渠梁握緊了拳。
“故而,”秦懷谷轉向嬴渠梁,躬身,“臣議:廢黜太子嬴駟之位,貶為庶人,化名隱姓,入民間自食其力。讓他去種地,知道粟米從何而來;讓他去服役,知道徭役何等艱辛;讓他混跡市井,知道人心何等複雜。待他真正明白一飯一衣來之不易,明白黎庶疾苦,明白法度威嚴——那時,再議歸期。”
話音落,殿中死寂。
半晌,胡衍嗤笑:“秦院正這是說書呢?太子入民間?隱姓埋名?且不說安危如何,他吃得了那份苦?怕是三天就餓暈在路邊!”
“那就讓他餓暈。”秦懷谷平靜道,“餓了才知道糧食珍貴,冷了才知道布衣難得,受了欺辱才知道法度何以立威。至於安危——”他看向嬴渠梁,“可派暗衛遠遠跟隨,只保性命,絕不插手。讓他以為自己是真正的庶人,一切靠自己。”
“荒唐!”贏疾跺腳,“嬴氏血脈,豈能流落民間與賤民為伍!”
“嬴老宗正,”秦懷谷看著他,“甘龍是不是世族?杜摯是不是貴胄?他們如今何在?尊貴不是血脈給的,是德行功績掙的。不知百姓疾苦,這尊貴,不過是空中樓閣。”
贏疾噎住。
衛鞅一直沉默聽著,此刻忽然開口:“院正此議……依何法條?”
“不依刑律,依教化。”秦懷谷坦然,“《周禮·地官》有言:‘以鄉三物教萬民:一曰六德,二曰六行,三曰六藝。’太子缺的,正是這‘六德六行’。民間歷練,便是補課。”
“期限不定?”衛鞅追問。
“不定。”秦懷谷點頭,“或許一年,或許三年,或許十年——待他真能說出‘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’時,便是歸來之日。”
殿中再次沉默。
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前所未聞的提議——不殺,不刑,而是放逐民間,讓儲君重新做人。
嬴渠梁緩緩站起身。
他走下玉階,走到秦懷谷面前,盯著他:“秦卿,你可知……此議若行,駟兒要吃多少苦?”
“臣知。”秦懷谷迎視君上目光,“冬日嚴寒,夏日酷暑,春耕秋收,服役築城——庶民吃的苦,他都要吃。或許會捱餓,會受凍,會被人欺辱,會絕望痛哭。”
“你忍心?”
“君上,”秦懷谷聲音沉下來,“臣在驪山修渠時,見過十三歲的孩童抬石壘壩,肩膀磨得血肉模糊。臣在隴西訪匠時,見過老卒斷腿乞食,凍死街頭。太子今年十七歲,該知道這些了。不知這些,他不配為君。”
嬴渠梁眼眶驟紅。
他轉身,背對群臣,肩背微微顫抖。
良久,他啞聲問:“左庶長……你以為呢?”
衛鞅沉默。
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。這位鐵面變法者,將決定最後的走向。
終於,衛鞅開口:“院正所論,深得法意。刑以懲過,教以化人。讓太子在民間歷練,既是對過往之罪的懲罰,亦是對將來為君的準備。臣——”他深吸一口氣,“附議。”
二字落定,塵埃落定。
景監等人相繼出列:“臣等附議!”
左側世族殘餘面面相覷,終究無人再敢反對——連衛鞅都同意了,他們還能說甚麼?
嬴渠梁走回王座,坐下。
他提起硃筆,筆尖在硯中飽蘸濃墨,卻懸在詔書帛絹上方,遲遲不落。
墨滴墜下,在帛絹上暈開一團黑漬。
他閉眼,再睜眼時,眼中已無猶豫。
筆落。
硃紅字跡在素帛上蜿蜒展開,每一劃都力透絹背:
“詔曰:太子嬴駟,身為儲君,不修德行,縱兇致禍,罪責深重。本應依法嚴懲,然念其年少被惑,且有悔悟。為懲其過,礪其心志,特廢黜太子位,貶為庶人,化名‘秦庶’,即日離京。”
筆鋒一頓,繼續:
“不得攜帶僕從金帛,不得洩露身份,不得求助親故。自行遊歷秦國鄉野,自食其力,體察民情。期限不定,待其真心悔悟,明辨是非,知民疾苦,曉法威嚴——再議歸期。”
最後一筆收鋒。
嬴渠梁放下筆,從懷中取出太子璽,在詔書末尾重重壓下。金印陷進帛絹,紋路清晰。
“宣太子。”
殿門緩緩推開。
晨光洶湧而入。
嬴駟走進來。
他穿著灰色囚衣,赤足草鞋,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束起。三日牢獄,他瘦得顴骨凸出,眼眶深陷,但背脊挺得很直。
走到殿中,他跪下,伏首。
“罪人嬴駟,聽詔。”
內侍上前,展開那捲剛寫就的詔書,朗聲宣讀。聲音在空曠大殿中迴盪,每一句都像錘子砸在青磚上。
嬴駟伏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