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龍牛車離京的第三天,朝會再開。
殿中氣氛比前幾日更凝重。左側班列空了大半,剩下那些關西世族出身的官員,個個臉色灰敗,眼觀鼻鼻觀心,不敢抬頭。右側班列倒是站得筆直,只是人人眉宇間都帶著肅殺之氣——變法走到這一步,已是退無可退,唯有鐵腕向前。
嬴渠梁坐在王座上,手裡翻著一卷竹簡。那是御史處呈上來的涉案人員最終核查名單,密密麻麻,足有三四十人。
他看得很慢,殿中寂靜,只聞竹簡翻動的沙沙聲。
終於,他放下竹簡,抬眼看向左側班列中的一個位置。
“公孫賈。”
被點到名字的中年文官渾身一顫,出列跪倒:“臣在。”
嬴渠梁看著他,良久不語。
公孫賈,太子太傅,嬴駟的另一個老師。與杜摯不同,他是寒門出身,靠真才實學一步步爬到太傅之位。平日裡謹慎持重,教學也認真,太子那些典籍底子,多半是他打下的。
但謹慎有餘,魄力不足。
“公孫賈,”嬴渠梁緩緩開口,“你為太子太傅,幾年了?”
“回君上,七年。”公孫賈伏地,聲音發顫。
“七年。太子開蒙、讀經、習禮,都是你教的。”嬴渠梁站起身,走下玉階,“寡人記得,三年前太子背《禹貢》,一字不差,你高興得當場作賦。兩年前太子論《周禮》,見解獨到,你跑來跟寡人誇了半個時辰。”
他停在公孫賈面前:“你說太子天資聰穎,只是年少氣盛,需加引導。你說你會嚴加管教,絕不讓他行差踏錯。”
公孫賈額頭貼地:“罪臣……辜負君上信任。”
“辜負?”嬴渠梁聲音陡然轉冷,“你豈止是辜負!杜彪那些紈絝,何時開始接近太子?他們帶太子出入酒肆、狩獵、宴飲,你知不知道?太子身邊侍衛,子明那種驕橫之輩,怎麼混進來的?你這個太傅,有沒有過問過一句?!”
每問一句,公孫賈的身體就抖一下。
“罪臣……罪臣勸過……”他顫聲道,“可太子說,那些是世族子弟,交往無妨……罪臣想,太子將來要統領群臣,與世族子弟來往,也是……”
“也是甚麼?”嬴渠梁打斷,“也是該學的為君之道?學甚麼?學他們通敵叛國?學他們算計儲君?公孫賈,你是太傅!太子的品行、交友、安危,你不管,誰來管?!”
公孫賈無言以對,只能叩首:“罪臣失職……罪該萬死……”
“你是該死。”嬴渠梁轉身走回王座,“但念你未參與謀叛,只是失職——依新法,該如何處置?”
衛鞅出列:“太子太傅,教導失職,致儲君行差踏錯,按《秦律·職制》:‘教導不力,致生大禍者,流放邊塞,戴罪效力。’”
流放。
公孫賈癱軟在地。他是文人,一輩子沒離開過櫟陽,流放邊塞,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“準。”嬴渠梁一個字,定了命運,“流放北地隴西,戍邊三年。若能立功,或可減免。若再有過失,數罪併罰。”
禁衛上前,拖起癱軟的公孫賈。他被拖出殿門時,忽然掙扎回頭,嘶聲喊:“君上!臣有話說!”
嬴渠梁擺手,禁衛停住。
公孫賈跪在地上,淚流滿面:“臣教導不力,罪有應得。但太子……太子本性不壞!他只是年少,被人矇蔽!求君上……給太子一個機會!不要……不要廢了他!”
這話說得悲切。
嬴渠梁沉默片刻,揮手:“帶下去。”
公孫賈被拖走了。哭聲漸遠。
殿中一片死寂。
嬴渠梁重新拿起那捲名單,目光落在下一個名字上。
贏虔。
他停頓了很久。
贏虔站在右側班列最前方,與衛鞅並列。他穿著上將軍朝服,腰佩長劍,身形挺拔如山。從朝會開始到現在,他始終沉默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“贏虔。”嬴渠梁終於開口。
“臣在。”贏虔出列,單膝跪地——這是軍禮。
“你是太子伯父。”嬴渠梁看著他,“這些年來,你對太子,可有教導?”
“有。”贏虔聲音沉穩,“臣教太子騎射、兵略、軍陣。太子天資聰穎,一學就會。”
“那你可知,太子身邊,都是些甚麼人?”
贏虔沉默片刻:“臣……略知一二。”
“略知一二?”嬴渠梁走下玉階,站到他面前,“子明是你郿縣子岸的侄兒,是你薦入太子宮當侍衛的。杜彪那些紈絝,多次借你名頭接近太子,說你與他們父輩交好,太子該多親近。還有黑石——他本是你親衛營的人,你賞他玉佩,讓他‘遇事亮出來,宵小不敢惹’。可那晚,這塊玉佩要了他的命。”
每說一句,贏虔的頭就低一分。
“臣……識人不明。”他終於說,“子明確是臣所薦,因他武藝尚可,家世清白。臣不知他與杜彪等人沆瀣一氣。至於黑石……臣賞他玉佩,是激勵軍功,絕無他意。”
“絕無他意?”嬴渠梁聲音轉厲,“你知不知道,你那塊玉佩,成了杜彪他們算計太子的工具?!
他們故意激怒黑石,故意讓衝突升級,就是因為知道黑石身上有你的玉佩,事後搜走,若事情敗露,就可以栽贓給你,說你是幕後主使!”
贏虔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震驚。
他顯然沒想到這一層。
“還有,”嬴渠梁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單,扔在他面前,“這是杜摯府中搜出的,與你郿縣舊部往來的賬目。
你那些老部下,這些年透過子岸,收了杜家多少金子?幫杜家走私了多少違禁品?你這個上將軍,知不知道?!”
贏虔看著那份名單,手開始顫抖。
名單上那些名字,他都認識——都是跟著他血戰河西的老兄弟。有人斷了胳膊,有人瘸了腿,退役後日子艱難,杜家給點錢,他們就……
“臣……不知。”他聲音沙啞,“臣常年駐守河西,對郿縣舊部疏於管束。臣……有罪。”
嬴渠梁盯著他,良久,長長嘆了口氣。
“贏虔,你是寡人兄長。”他聲音緩下來,“先君臨終前,拉著你我的手說:‘渠梁為君,贏虔為將,兄弟齊心,秦國可興。’這些年來,你守河西,拒魏狗,黑翼軍威震天下,你是秦國柱石。”
贏虔眼眶紅了。
“但正因你是柱石,更不能有瑕疵。”嬴渠梁轉身,看向群臣,“新法立了十年,‘刑無等級’喊了十年。如今杜摯伏誅,甘龍罷相,公孫賈流放——可若是皇親國戚犯法,就能網開一面,這新法,還有誰信?”
殿中所有人屏息。
贏虔緩緩起身,解下腰間長劍,雙手捧起。
“臣贏虔,身為上將軍,太子伯父,對太子失察,對舊部失管,致生大禍。臣——自請處罰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頓:“請君上,依律嚴懲,以正國法。”
這話出口,殿中一片譁然。
自請處罰!還是贏虔這樣的軍方第一人!
衛鞅眼中閃過複雜神色。景監等人也面露震動。
嬴渠梁看著兄長,眼中也有痛色,但更多的是決絕。
他接過長劍,握在手中,沉聲道:“贏虔聽詔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贏虔身為上將軍、太子伯父,失察失管,致生禍端。依律——”嬴渠梁深吸一口氣,“爵位降五級,從上造降至公乘。罰俸三年。暫時解除一切軍職,於府中閉門思過三年。期間不得見客,不得預政,不得離府。”
爵位降五級!
從最高等的上造,降到第十等的公乘。這是秦國開國以來,皇親國戚最重的處罰。
罰俸三年,閉門思過三年——意味著贏虔這個軍方第一人,將離開權力中心整整三年。三年後,河西軍務誰來主持?黑翼軍會不會生變?
所有人都看向贏虔。
贏虔伏地叩首:“臣——領詔謝恩。”
沒有辯解,沒有求情,坦然接受。
嬴渠梁將長劍還給他:“劍還你。閉門思過期間,可練劍,可讀書,但不可出府。三年後,若朝野無異議,你可復職。”
這是留了餘地。
贏虔接過劍,重新佩回腰間,起身,轉向衛鞅,拱手一揖。
“左庶長,”他聲音洪亮,“新法如山,刑無等級。贏虔今日受罰,心服口服。從今往後,軍方上下,必嚴守新法,若有違逆,贏虔第一個不答應!”
這話是說給衛鞅聽,更是說給殿中所有世族、所有官員聽。
連王兄都罰了,你們還有甚麼話說?
衛鞅肅然還禮:“上將軍深明大義,鞅佩服。”
贏虔又轉向嬴渠梁,單膝跪地:“臣還有一言。”
“說。”
“太子嬴駟,雖有錯,但罪不至死。他年少無知,被人利用,如今已知悔悟。臣請——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。”贏虔抬頭,目光堅定,“臣願以所降爵位、所罰俸祿,換太子一條生路。”
殿中再次譁然。
嬴渠梁眼眶微紅。
他這個兄長,自己受罰,還不忘給侄子求情。
“太子的處置,寡人自有決斷。”嬴渠梁擺手,“你先回府吧。今日起,閉門思過。”
贏虔叩首,起身,大步走出殿門。
他走過那些世族官員面前時,無人敢與他對視。這位上將軍哪怕被降爵罰俸,那份戰場殺伐磨礪出的威勢,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殿門開了又關。
嬴渠梁重新坐回王座,看向剩下的朝臣。
“還有誰,覺得自己該罰?”
無人應答。
“那就記住今日。”嬴渠梁聲音冷冽,“贏虔是寡人兄長,是上將軍,是秦國柱石。他犯錯,一樣受罰。從今往後,再有敢觸犯新法者,無論皇親國戚,世族勳貴——嚴懲不貸!”
“臣等遵旨!”群臣齊聲。
朝會散了。
秦懷谷走出大殿時,看見贏虔還站在殿前廣場上。
秋日陽光照在他身上,將影子拉得很長。他正望著宮城門樓方向,那裡飄揚著黑翼軍旗。
“上將軍。”秦懷谷走過去。
贏虔回頭,看見是他,笑了笑:“秦院正。”
“上將軍坦然受罰,令人敬佩。”秦懷谷真心道。
“敬佩甚麼?”贏虔搖頭,“是我失察,該罰。只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閉門三年,河西那邊,我放心不下。魏國剛吃了敗仗,必然尋機報復。我不在,軍中……”
“上將軍放心。”秦懷谷說,“黑翼軍是你一手帶出來的,軍紀嚴明,將領忠誠。就算你不在,魏國也討不了好。何況——”
他壓低聲音:“君上讓你閉門思過,未嘗不是保護。如今朝中風波未平,你遠離漩渦,反而是好事。”
贏虔深深看他一眼,點頭:“我明白。”
兩人並肩走下臺階。
“太子那邊……”贏虔忽然問,“院正覺得,君上會如何處置?”
秦懷谷沉默片刻:“黥面,徙居思過,大概是這個結果。”
“黥面……”贏虔握緊劍柄,“一輩子帶著罪印……他還那麼年輕。”
“但能活命。”秦懷谷說,“比起杜摯夷三族,甘龍罷相逐出,這已經是君上最大的仁慈了。”
贏虔長長嘆了口氣。
走到宮門口,他停下腳步,看向秦懷谷:“院正,這三日,多謝你查清真相,還太子清白。”
“職責所在。”
“不。”贏虔搖頭,“若不是你,太子現在已經是具屍體了。這份情,我記著。”
他抱拳一禮,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車。
車簾放下前,秦懷谷看見他最後的表情——堅毅,坦然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馬車駛離宮城。
秦懷谷站在原地,看著遠去的車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