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風掠過關中平原時,麥浪已經沉得彎了腰。
不是一片田兩片田,是目光所及,千里金黃。從驪山腳下到渭水岸邊,從櫟陽城外到郿縣鄉野,麥穗低垂,稈子粗壯,遠看像鋪了一地厚重的金毯。風吹過,麥浪起伏,沙沙聲綿延不絕,彷彿大地在呼吸。
天工院外那片最早的試驗田,如今只是三百畝中的三百畝。稷蹲在自家田埂上,手捧一把麥粒。粒粒飽滿,硬實,陽光下泛著油光。他數了數一穗的粒數——四十八顆。去年最好的穗子不過三十六顆。
旁邊田裡,犢也在收麥。年輕人揮鐮的姿勢還有些生疏,但力道足,一割一大片。他直起腰擦汗,望著一捆捆倒下的麥子,咧嘴笑:“稷老,我家這二十畝……怕是要收五十石!”
稷沒抬頭:“不止。地肥,穗大,至少五十五石。”
五十五石。按農功制,超三十石線二十五石,記五籌。加上春粟的收成,犢今年夠授庶人爵了。
年輕人放下鐮刀,走到田埂邊,從懷裡掏出塊粗布,小心展開。布上縫著小口袋,裡面裝著不同的麥粒——有去年天工院發的原種,有今年自家留的良種,還有從別家換來的優種。他把布鋪在稷面前:“您看,這粒兒,一代比一代飽。”
稷捻起一粒今年的新麥,放嘴裡咬。脆,香,澱粉的甜味在舌尖化開。“是好種。”他頓了頓,“也是好地,好肥,好法子。”
遠處傳來牛車的吱呀聲。縣裡派的收糧隊來了,車上插著旗,旗上寫“官收”。帶隊的小吏跳下車,朝田裡喊:“郿縣東鄉,開始稱糧入倉——按新令,留足口糧、種子,餘糧官收,價加兩成!”
農人們直起腰,互相看看,臉上露出複雜神色。往年官收,價壓得低,有時還打白條。今年……真加兩成?
小吏走到稷面前,拱手:“稷老,您是先稱,還是等會兒?”
稷拍拍手上的土:“現在吧。”
麥子一捆捆抱上牛車,運到村口的打穀場。連枷起落,麥粒迸出。金黃的谷堆越積越高,像座小山。官斗量過,報數:“稷戶,百五十畝麥田,實收……三百八十六石七鬥!”
圍觀人群發出驚呼。三百八十六石!畝產兩石五斗還多!
小吏在竹簡上記下數字,又算:“按令,留口糧三十石,種子四十石,餘三百一十六石七鬥。官收加兩成,折錢……”他擺開算籌,噼啪一陣,“共九千五百零一文,折粟米可按市價兌。”
稷擺手:“兌三成錢,七成粟。粟存官倉,憑券可取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吏開票——這是新制的麻紙券,蓋縣寺印,寫數量,撕一半給稷,另一半存根。“稷老,您今年農功籌數……怕是要破百了。”
稷沒說話,只把糧券仔細摺好,揣進懷裡。這張紙,能換實實在在的糧食,能抵賦稅,能在災年救命。
這比甚麼都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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櫟陽城裡,豐收的訊息雪片般飛來。
司徒府的文吏們忙得腳不沾地。各縣報來的糧產數字刻在木牘上,堆滿了三間大屋。衛鞅站在屋中,隨手抽起一塊——郿縣報:今歲麥收,全縣均產兩石一斗,較去歲粟產增七成。又一塊:涇陽報:代田法推廣三成田,增產五成。再一塊:藍田報:新修陂塘灌溉萬畝,旱地變水澆,產翻倍。
他放下木牘,走到窗前。窗外,宮城南廣場正在搭臺。木架高聳,彩旗招展,那是為豐收大典準備的祭臺。
“左庶長,”身後文吏稟報,“各縣推舉的‘力田’代表,已陸續抵京,安置在驛館。共三百六十人。”
“好。”衛鞅轉身,“大典那日,讓他們站前排。穿好些,每人發件新葛衣。”
“那……賞賜呢?”
“按農功籌數定。”衛鞅說,“籌滿二十授庶人爵的,當場賜爵書、賞鹽鐵。滿三十授公士爵的,加賜布帛。籌數最高的前十人……君上要親賜玉牌。”
文吏記下,又問:“減免田租的詔令,何時頒佈?”
“大典當日,君上親口宣佈。”衛鞅頓了頓,“詔書已擬好:今歲田租,普減一成。凡授農功爵者,再減半成。”
一成半。文吏心裡算了算。往年秦國稅賦,十取三。減一成半,便是十取一五。這對農戶來說,是天大的恩典。
“還有,”衛鞅補充,“天工院新制的農具,大典上要展示。讓秦懷谷安排,現場演示。”
“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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豐收大典定在秋分日。
這一天天還沒亮,櫟陽城四條大街已經擠滿了人。農人從四鄉八里趕來,有的趕著牛車,車上坐著全家老小;有的步行,揹著乾糧,天不亮就出發。他們要看國君,要看大典,要看那些種出好糧的“力田”們長甚麼樣。
宮城南廣場,祭臺高兩丈,臺上設案,案上擺五穀:麥、粟、黍、豆、麻。臺前立九鼎,鼎中焚香,青煙直上。
辰時三刻,鐘鼓齊鳴。
嬴渠梁乘輿出宮。國君今天沒穿朝服,穿的是粗葛深衣,腰繫麻帶,頭戴竹冠——這是仿古時天子親耕的裝束。他步行登臺,身後跟著百官。
廣場上黑壓壓跪倒一片。
嬴渠梁走到祭案前,執香三拜,然後轉身,面對萬民。
“今歲豐收,天佑大秦!”國君聲音洪亮,傳得很遠,“此非寡人之功,乃萬民之力,天地之德!”
他接過內侍奉上的竹簡,展開唸誦。先是祭文,告慰后稷,告慰山川。唸完,他放下祭文,拿起另一卷詔書。
“即日起,秦國田租,減一成!”他頓了頓,等歡呼聲稍歇,“凡授農功爵者,再減半成!凡力田,免三年徭役!”
歡呼聲如山崩海嘯。農人們跳起來,有人把草帽拋向空中,有人相擁而泣。減租,免役——這是他們祖祖輩輩不敢想的恩典。
嬴渠梁抬手,示意安靜。他指向臺側:“現在,請力田代表登臺!”
三百六十人,從廣場東側列隊上臺。他們穿著統一發放的深色葛衣,腳蹬新布鞋,胸口彆著木牌——那是農功爵的標識。稷走在第一個,他挺直腰桿,步子穩,但手心全是汗。
臺下有人認出他來:“那是郿縣的稷老!種出兩石五斗麥的!”
“後面那個年輕人,是犢,我鄰村的!”
“看他們的牌子!金的!銀的!”
其實牌子都是木製,只是塗了不同顏色:庶人爵銅色,公士爵銀色,更高的金色。但在陽光下,確實熠熠生輝。
嬴渠梁走到稷面前。內侍捧上玉盤,盤中是十枚玉牌,牌上刻“豐年功臣”四字。
“稷,”國君叫他的名字,“寡人聽說,你家百五十畝地,收糧近四百石。”
稷躬身:“託君上洪福,託新法良種。”
“這是你自己掙的。”嬴渠梁拿起一塊玉牌,親手掛在稷脖子上,“從今日起,你便是秦國第一個‘豐年功臣’。歲祿五十石,見官不拜,可乘車馬入宮城。”
玉牌溫潤,貼在胸口。稷喉嚨發哽,說不出話,只深深一揖。
犢和其他九人也依次受賞。玉牌掛上時,臺下歡呼一浪高過一浪。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,此刻站在國君身側,受萬民矚目。
賞賜完畢,嬴渠梁讓開位置:“現在,請天工院展示新農具!”
秦懷谷在臺下示意。弦帶著農器坊的工匠,推上幾輛木車。車上不是刀劍弩機,是犁、耙、鍁、耬,還有桔槔、水車模型。
弦走到臺前,有些緊張,但聲音清楚:“諸位鄉親,這些農具,都是用秦鋼打造,輕便耐用。這把犁——”他舉起新式曲轅犁,“一人一牛,日耕五畝。這耙,耙齒可調,適應不同土質。這桔槔,打水省七成力……”
他一邊講,一邊演示。犁在臺上劃過,泥土翻飛。耙在地上拖過,土塊粉碎。桔槔壓動,水桶起落。
農人們伸長脖子看。有人喊:“這犁真能日耕五畝?”
“能!”弦答,“已經在郿縣試用過。”
“那耙……貴不貴?”
“官府補貼三成,餘款可賒欠,秋收後以糧抵。”
這下人群真沸騰了。好農具,還便宜,還能賒!
演示完農具,秦懷谷走上臺。他沒說話,只是讓人抬上三口大缸。缸裡裝滿清水,每口缸邊放一小袋東西。
“這三口缸,一口放尋常粟種,一口放天工院良種,一口放今歲優選種。”他開啟袋子,各抓一把,撒進缸中,“諸位看——”
粟種沉底,緩慢吸水。良種半浮半沉,吸水較快。優選種幾乎全浮,吸水迅速。
“籽粒飽滿,空隙小,密度大,故浮得少。”秦懷谷解釋,“這是選種的簡易法子。大家回去,可用此法自選良種。”
他又讓人搬上幾個陶罐,罐裡是不同顏色的粉末。“這是肥料。灰肥、骨肥、綠肥。用法寫在簡冊上,等會兒每人領一冊。”
農人們爭先恐後往前擠,要看清那些罐子。肥料他們懂,但這麼多種類,這麼細緻的用法,沒見過。
最後,嬴渠梁再次走到臺前。他身後,宮城門緩緩開啟。
門後,是新建的官倉區。十座大倉,倉門全開,裡面金黃的麥子堆到倉頂。陽光從高窗射入,照在麥山上,滿倉金光刺眼。
“這些糧食,”嬴渠梁指向倉區,“是你們的汗水換來的,也是大秦的根基。從今往後,秦國再不會有人餓死!再不會因缺糧而畏戰!再不會看天吃飯,仰人鼻息!”
他抽出佩劍,劍指蒼穹:“此乃天佑,更是人勤!望我秦人,永記今日——糧豐則國穩,民富則國強!”
“大秦萬年!君上萬年!”呼喊聲震天動地。
農人們跪倒,再拜。這次不是被迫,是真心。減租免役,良種農具,滿倉糧食——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恩惠。他們也許不懂變法大義,但他們知道,今年的糧多了,稅少了,日子好過了。
大典持續到午後。結束時,宮城門外排起長隊——農人們在領簡冊、領肥料樣包。稷和犢沒去排隊,他們被請進宮城偏殿,與國君共進午膳。
說是共進,其實只是坐在下首,看著國君用飯。飯菜簡單:粟米飯,兩碟菜,一盆湯。嬴渠梁吃得很慢,偶爾問幾句農事。
“稷,你覺得代田法,最難在何處?”
“回君上,最難在改習慣。”稷老實答,“農人種地,代代相傳的法子,突然要改,心裡沒底。”
“那你是怎麼讓他們改的?”
“做給他們看。”稷說,“我家的示範田,收成擺在那兒。他們看見了,就信了。”
嬴渠梁點頭:“說得對。凡事,做出來,才有人信。”
飯後,稷和犢出宮。宮門外,還有農人沒散去,聚在一起議論。見他們出來,圍上來問東問西。
“稷老,君上跟你們說甚麼了?”
“宮裡啥樣?”
“那玉牌……能給摸摸不?”
稷把玉牌摘下來,讓他們傳看。玉質溫潤,刻工精細。農人們小心翼翼捧著,摸了又摸,彷彿那玉牌上沾著國君的福氣。
犢在一旁傻笑。他胸口也掛著玉牌,銀色的,庶人爵。他爹從人群裡擠出來,拍他肩膀:“好小子!給咱家爭光了!”
傍晚,農人們陸續離城。牛車吱呀呀出城門,車上裝著領來的簡冊、肥料,還有滿心的歡喜與希望。
稷和犢同車回郿縣。路上,犢忽然問:“稷老,您說……咱們這算不算光宗耀祖了?”
稷看著西沉的太陽,緩緩道:“祖上種地,是為活命。咱們種地,是為立功。不一樣了。”
是啊,不一樣了。
從前農人是草芥,是稅賦的來源,是戰場上的數字。現在,他們是“力田”,是“豐年功臣”,是能讓國君親自賜玉牌的人。
這變化,比兩石五斗的產量更重。
車隊漸遠,揚起黃土。黃土之下,是剛播下的冬麥種子,正在黑暗中悄悄發芽。
而櫟陽城中,宮門緩緩關閉。嬴渠梁站在宮牆上,望著遠去的車隊,望著西邊天際最後一絲霞光。
衛鞅站在他身側:“君上,民心歸矣。”
“歸了。”嬴渠梁輕聲道,“但還不夠。要讓他們信,信這好日子會長久,信這國家值得他們拼命。”
“那就繼續做。”衛鞅說,“繼續減租,繼續興利,繼續讓他們的糧倉滿,腰桿直。”
嬴渠梁點頭,轉身下牆。
牆下,廣場上還有未散的百姓。他們仰頭看著宮牆,看著那位剛剛宣佈減租的國君。
有人忽然跪下,磕了個頭。
接著,更多人跪下。
不是被迫,是情願。
因為他們終於相信,這宮牆裡的人,心裡有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