麥收的熱鬧還沒散盡,衛鞅的新令又下來了。
這回不是木牘,是鑿在石碑上的字。石碑立在每個鄉的里社門口,黑底白字,太陽底下刺眼。鄉嗇夫敲著銅鑼喊全鄉的人來看,識字的老先生被人群推到碑前,眯著眼念出聲:
“秦法增補:凡民戶,歲產粟麥過三十石者,每超五石,記‘農功’一籌。農功滿十籌,免次年田賦之半。滿二十籌,授‘庶人’爵,歲賜鹽鐵。滿三十籌,授‘公士’爵,歲賜布帛,免徭役一人……”
老先生唸到這兒停住了,嚥了口唾沫。人群靜得能聽見風吹麥秸的聲音。
有人小聲問:“啥叫……公士爵?”
“就是爵位!”人群裡擠出箇中年人,臉漲得通紅,“跟戰場上砍了敵人腦袋一個樣!能領賞,能免役!”
轟一聲,人群炸了。
莊稼人能得爵位?祖祖輩輩刨地的,名字也能進官府的爵冊?能跟那些砍人頭的軍爺一樣,過年領鹽鐵,歲末賜布帛?
稷擠在人群裡,手摸著懷裡那塊力田木牌。他想起去年冬天挖溝起壟,手上磨出的血泡;想起開春追肥,漚肥場的臭味燻得人睜不開眼;想起麥收時那兩石五斗的秤桿。
他家的地,一百畝示範田,收了二百五十一石麥。自家還有五十畝私田,收了八十石粟。加起來三百三十一石。
超過三十石多少?三百零一石。
每超五石記一籌,三百零一石就是……六十籌。
六十籌。
老先生還在唸後面的條款:“農功可抵田賦,可抵徭役,可授爵。農功冊由鄉嗇夫、力田共掌,歲末呈縣,縣呈郡,郡呈國……”
稷轉身往外擠。有人拉住他:“稷老,您家能拿多少籌?”
稷沒回答,只搖了搖頭,繼續往外走。他得回去算賬,仔仔細細算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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郿縣東鄉的鄉嗇夫署裡,油燈亮到後半夜。
稷和鄉嗇夫對面坐著,中間攤著竹簡、算籌、墨硯。簡上是全鄉三百戶的田畝數、產量。稷報數,鄉嗇夫記,旁邊的書佐打算籌。
“王三家,田四十畝,產粟六十五石,麥無。”
“超三十五石,記七籌。”
“李順家,田六十畝,產粟八十石,麥二十石。”
“總百石,超七十石,記……十四籌。”
一家一家算過去。大多數農戶只種粟,產量剛過三十石線,超得不多。但那些分了麥種、按代田法種的示範戶,數字就驚人了。
算到稷自己家時,鄉嗇夫筆停了停。
“稷,田百五十畝,產粟八十石,麥二百五十一石。總三百三十一石,超三百零一石。”鄉嗇夫抬頭,“這得記……六十籌。”
書佐擺算籌的手抖了抖。六十籌,夠授兩次公士爵了。
稷臉上沒甚麼表情,只問:“這籌怎麼個記法?”
“每戶發一塊竹牌,牌上刻籌數。”鄉嗇夫從案下取出塊樣品牌,巴掌大,正面刻“農功”,背面刻“籌”字和數字,“戶主隨身帶著,交賦、應役時出示。年底官府核驗,籌數無誤,兌現賞賜。”
稷接過竹牌。牌子還帶著新竹的清香,邊緣磨得光滑。他拇指摩挲著刻痕,忽然想起天工院發的那包麥種,想起秦懷谷說“地是人養的”。
“這牌子,”他低聲說,“比刀劍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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農功令頒佈第十日,司徒府派下的宣講吏到了各鄉。
來郿縣東鄉的是個年輕人,叫範,看著不到三十,說話卻老成。他沒在鄉嗇夫署裡講,直接去了打穀場——麥收剛過,場子還空著,農人常聚在這兒曬太陽、補農具。
範讓人抬來塊木板,板上畫著圖。不是農事圖,是張簡化的爵點陣圖:最底下是庶人,往上是公士、上造、簪嫋……一直到左庶長、大良造。每個爵位旁邊標著待遇:免多少賦、賜多少帛、享多少田宅。
“諸位鄉親看這兒,”範用木棍點著庶人爵,“農功滿二十籌,授此爵。甚麼意思?就是你種地種得好,官府認你的功,跟軍功一樣!”
人群裡有人喊:“種地也能跟砍人頭比?”
“為甚麼不能?”範轉身,聲音提高,“軍士砍敵,是為國安。農人種糧,是為民食。無糧,軍士能戰?無食,國安何在?”
他走到木板另一側,那裡畫著算籌圖:“一畝地,產粟一石二,尋常。若用代田法,用良種,用漚肥,產兩石。多出來的八斗,就是你多打的‘敵首’!八斗一籌,十畝地就多八石,記十六籌!再努力些,二十籌難嗎?”
範彎腰從地上抓起把麥秸,舉起來:“這麥子,一畝打兩石五。比尋常多一石三。一石三,記兩籌半。種十畝,就是二十五籌!夠授庶人爵了!”
人群安靜下來。農人們盯著那把麥秸,眼神變了。以前只覺得麥子就是麥子,能吃飽,能賣錢。現在不一樣了——這麥秸裡,藏著爵位,藏著賞賜,藏著能傳給子孫的榮耀。
一個年輕人擠出來,臉紅脖子粗:“範吏,我家三十畝地,全種的麥!按代田法種的,畝產兩石三!能記多少籌?”
範讓人拿算籌來,當場擺:“三十畝,總產六十九石。超三十石線三十九石。每五石一籌……七籌半,記八籌!”
“八籌!”年輕人眼睛亮了,“再種一年,湊夠二十籌,我也能當庶人?”
“能!”範斬釘截鐵,“不但能,若你教會鄰人種,鄰人增產的部分,你還能分兩成農功!”
這下徹底炸了。
教會別人種,自己還能得功?那要是教會十戶、二十戶呢?
農人們圍上來,七嘴八舌問細節。範一條條答:怎麼記籌,怎麼分功,怎麼核驗。答完已是午後,人群還不散。
稷一直站在外圍看著。等人都問得差不多了,他才走過去,掏出自己的力田竹牌:“範吏,這牌子上的籌數,能換甚麼?”
範接過牌子,看到“六十籌”三個字,愣了一下。他抬頭仔細打量稷:“老丈是……”
“郿縣東鄉力田,稷。”
範肅然起身,拱手:“原來是稷老。六十籌……可授公士爵兩次有餘。按新令,公士爵歲賜布帛五匹,鹽十斤,鐵器一件。免本戶徭役一人。若不願授爵,亦可換田賦——一籌抵粟一石。”
稷沉默片刻:“若我要爵呢?”
“那便記入爵冊。”範說,“歲末大祭時,國君親賜爵書、賞物。您的名字,會刻在縣寺的‘農功爵碑’上。”
“碑上?”
“對。”範眼中閃過光,“和軍功碑並立。左邊刻斬首之功,右邊刻農產之功。百年之後,後人來看,會知道這片地是誰種肥的,這些糧是誰打出來的。”
稷的手微微抖了抖。他把竹牌攥緊,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
走出打穀場時,他聽見身後農人們的議論:
“稷老能上碑!”
“種地上碑……祖墳冒青煙了。”
“明年我也種麥,我也要上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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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八月,關中開始秋播。
今年和往年不一樣。往年農人領了粟種就下地,今年不少人聚在鄉嗇夫署門口,堵著力田和宣講吏問:
“麥種還有嗎?”
“代田法咋挖溝來著?”
“漚肥的石灰去哪兒買?”
稷從早忙到晚。自家地要種,還要去各家的地裡看,指點溝壟怎麼挖,肥怎麼施。他教會一戶,那戶增產的農功,他能分兩成。這不是白拿——他得保證這戶真的增產,要是減產了,他還得倒扣。
壓力大,但幹勁更足。
有個叫犢的年輕農戶,家裡二十畝薄田,往年只產三十石粟。今年領了麥種,按稷教的方法挖溝施肥。秋播那陣,他天天蹲在地頭,看麥苗出得齊不齊。入冬前,麥苗綠油油的,溝壟整齊得像尺子畫出來的。
犢沒事就來找稷,問東問西。稷也不藏私,該說的都說。有一次犢問:“稷老,您說咱種地的,真能跟軍爺平起平坐?”
稷正在修鐵鍁,頭也不抬:“軍爺砍的是敵人的頭,咱種的是養活人的糧。你說哪個重?”
犢想了想:“都重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稷把鍁頭裝上,“仗要打,飯也要吃。秦國要強,不能光靠刀劍,還得靠糧倉。”
冬雪落下時,各鄉的農功籌數開始統計。稷家的麥田越冬苗情好,根扎得深。他算了算,不出意外,明年夏收還能拿四十籌以上。
加上今年剩下的籌數,夠授更高一級的爵了。
他想起範說的那塊碑。名字刻上去,風吹雨打,百年不腐。那時候,他的孫子、曾孫子來看,會指著碑上的名字說:這是我阿爺,種地種出的爵位。
年關前,第一批農功爵的名單送到了櫟陽。
衛鞅在司徒府審閱竹簡。簡上列著三百多個名字,後面跟著籌數、爵位。最高的是稷,六十籌,擬授公士爵。往下有二十多人夠庶人爵,其餘是記籌待升的。
秦懷谷也在。他拿起稷那捲簡,看了看:“這個稷,就是郿縣東鄉的力田。他鄉的示範田,畝產兩石五斗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衛鞅點頭,“這樣的農戶,該賞,更該揚名。”
“怎麼揚?”
“立碑,賜爵,歲末大祭時讓國君親自授爵。”衛鞅說,“不但要讓他們得實惠,還要讓全天下知道——在秦國,種地種得好,一樣光宗耀祖。”
秦懷谷沉默片刻:“這法子一出,關中農人的心,就拴在土地上了。”
“不單是心。”衛鞅眼中閃過銳光,“是命。他們的爵位、賞賜、榮耀,全繫於土地產出。地肥糧多,他們就得功得爵。地荒糧少,他們便一無所有。如此一來,還需官府催耕?他們自己就會拼命種地。”
窗外傳來更鼓聲。夜深了。
秦懷谷起身告辭,走到門口時回頭:“左庶長,這農功制若推行十年……”
“十年後,”衛鞅打斷他,“秦國的糧倉,能養活百萬大軍。秦國的農夫,會以多產為榮,以荒地為恥。耕與戰,在秦國將不再分家。”
秦懷谷點點頭,推門出去。
夜色裡,櫟陽城的街巷安靜。偶有巡邏士卒的腳步聲,整齊劃一。更遠處,關中平原沉睡在寒冬裡,土地之下,麥根正悄悄生長。
那些根鬚扎得很深,像農人對土地的執著,像這個國家悄然生長的力量。
等開春,等麥苗返青,等夏收金黃。
那時候,會有更多名字刻上石碑,更多農夫挺起胸膛,指著官倉裡滿溢的糧食說——
這,是我的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