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麥入倉的第五日,衛鞅的政令從櫟陽宮發出來了。
不是尋常的竹簡詔書,是刻在木牘上的《墾草令》增補條款,由快馬送往各縣、各鄉、各亭。木牘上字跡剛硬如刀刻:“凡秦民,秋播冬麥者,授新種,免一歲賦。深耕八寸,起壟作溝者,授‘力田’籍,免二歲賦、一歲役。”
與此同時,天工院格物堂印製的簡冊,成捆成捆裝上牛車。冊子用粗麻紙訂成,字是墨離帶著弟子們連夜刻版印的,配了圖——怎麼挖溝,怎麼起壟,怎麼堆肥,畫得清清楚楚。每冊還夾著一小包麥種,十粒,用油紙包著,讓農人能親眼看看這“兩石五斗”的麥子長甚麼樣。
簡冊發往各縣鄉,但衛鞅要的不止這些。
他在司徒府召見秦懷谷,案上攤著秦國地圖,上面用硃砂標出三十六縣的位置。
“先生,政令易發,施行難。”衛鞅手指劃過地圖,“關中五百里,農人百萬。光靠幾張紙、幾包種子,改不了千年耕種的習慣。”
秦懷谷看著地圖:“左庶長的意思是?”
“派農官。”衛鞅說,“每縣派三人,每鄉派一人。人要懂農事,能說清道理,還能動手示範。這些人……天工院能出多少?”
秦懷谷沉默片刻。格物堂弟子不過百人,還要管器械、營造、冶煉。墨家技傳弟子倒是有一些,但也不夠鋪遍關中。
“三十人。”他說,“最多三十人。”
“不夠。”衛鞅搖頭,“至少要三百。”
“從哪來?”
“從農人中選。”衛鞅早有打算,“每鄉推舉兩名‘力田’候選人,集中到櫟陽,由天工院培訓半月。學成的,回鄉為農官,領俸祿,督農事。學不成,退回。”
秦懷谷抬眼:“培訓甚麼?”
“先生教甚麼,他們就學甚麼。”衛鞅說,“但有一條——要能教會別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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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後,第一批“力田”候選人到了櫟陽。
不是想象中精幹的模樣。三百多人聚在司徒府外的空場上,有老有少,大多面黃肌瘦,衣衫破舊,手腳上沾著洗不掉的泥。他們互相打量,眼神裡有期待,更多是惶恐。這些人一輩子沒離開過家鄉三十里,突然被推到國都,還要學甚麼“新法”,心裡直打鼓。
秦懷谷站在臺上,掃過下面黑壓壓的人群。他開口,聲音不大,但場子立刻安靜。
“你們都是地裡刨食的人。知道一畝地,最多能打多少糧?”
下面有人小聲答:“好年景,一石二。”
“那是粟米。”秦懷谷說,“冬小麥,天工院試驗田,畝產兩石五斗三升。”
場中“嗡”地炸開。兩石五?翻了一倍還多!
“不信?”秦懷谷朝臺下招手。幾個弟子抬上來兩筐麥子,當眾倒出。金黃的麥粒堆成小山,在陽光下刺眼。弟子用斗量,一斗一斗舀起,倒進麻袋。量完,報數:“這一畝的收成,兩石五斗三,如假包換。”
農人們擠上前,伸手抓麥粒。顆粒飽滿,沉甸甸的。有人放嘴裡嚼,麥香撲鼻。
“這麥子,”秦懷谷等他們看夠了,才繼續說,“怎麼種出來的?三條:深耕,起壟,施肥。”
他讓人抬上木板,上面畫著“代田法”的示意圖。地挖成溝和壟,種子播在溝裡,苗長起來後,培土上壟,來年溝壟互換。圖旁標註尺寸:溝深八寸,寬一尺;壟高一尺,寬同。
“為甚麼起壟?”秦懷谷問臺下。
一個黑瘦老漢舉手:“保墒?”
“對。”秦懷谷點頭,“溝裡播種,墒情好。壟上培土,根扎得深。溝壟輪換,地不板結。這叫‘代田’。”
他又講漚肥。人畜糞便、雜草落葉、河泥骨渣,堆起來發酵,三月成肥。“肥是地的飯。地吃飽了,才給你長糧。”
講完,他讓人抬上來農具——新制的鐵鍁、鐵鎬、鐵耙,都是秦鋼打的,比舊式銅器輕便鋒利。每個候選人發一件,當場試用。
黑瘦老漢領到鐵鍁,試著挖土。一鍁下去,入土半尺,輕鬆挑起。他愣住,又挖了幾鍁,越挖越快。“這……這鍁得勁!”
秦懷谷說:“好農具省一半力。這些,將來力田們可以推薦鄉人購置,官府補貼三成價。”
接下來半個月,三百候選人住在司徒府安排的營房,白天學,晚上練。秦懷谷和墨離輪流講課,講節氣、講土壤、講選種。田老帶著守禦堂的老匠人教木工——怎麼修農具,怎麼制水車。胡青牛也來了一趟,講哪些草木可以肥田,哪些能防蟲。
學得快的,五天就掌握了要領。學得慢的,秦懷谷讓人開出一塊地,手把手教。挖溝、起壟、播種、施肥,每一步都做實操。
半月期滿,考核。
不是筆試,是實操。每人分一丈見方的地,按代田法整治,播種冬麥。司徒府的農官和天工院的弟子一起評判:溝深夠不夠,壟直不直,種子撒得勻不勻。
三百人,淘汰了四十多個——大多是年老體弱,實在幹不動的。剩下的二百六十人,全部授予“力田”木牌,牌上刻著姓名、籍貫、編號。
授牌那日,衛鞅親自到場。他舉起一塊木牌,對臺下說:“從今日起,你們就是秦國的農官。俸祿按亭長算,每年粟米二十石。但有一條——你們鄉的田地,產量提不上去,這牌子收回,俸祿追回。”
臺下肅然。
衛鞅繼續說:“回去後,每鄉劃出百畝‘示範田’,按新法耕種。秋播時,天工院發放麥種。明年夏收,示範田畝產若達不到一石八斗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力田免職,鄉嗇夫連坐。”
有人臉色發白。一石八斗,雖比試驗田低,但仍是極高的標準。
秦懷谷此時開口:“達不到的,天工院派人去查。是地的問題,還是人的問題,查清再說。但若是懶,若是敷衍……”他沒說下去,但眼神掃過,所有人都低了頭。
當日下午,二百六十名新農官領取簡冊、麥樣、農具圖,踏上歸程。每人配一匹官馬——不是戰馬,是馱馬,背上馱著行李和文書。
黑瘦老漢名叫稷,來自郿縣東鄉。他上馬前,回頭看了眼櫟陽城高大的城牆,又摸了摸懷裡的力田木牌。牌子還帶著木頭的溫潤,刻著他名字:稷,郿縣東鄉,甲字十七號。
跟他同鄉的另一個農官湊過來,低聲說:“稷老,這一回去……要是弄不成……”
稷把木牌揣進懷裡,緊了緊韁繩:“弄不成?那就別回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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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八月,關中開始收粟。
往年這時候,農人忙著割粟、晾曬、入倉。今年不同,粟米還沒收完,各鄉的“示範田”已經劃出來了。力田們拿著木牌找鄉嗇夫,按戶籍抽調民夫,開挖溝壟。
阻力不小。
郿縣東鄉的示範田選在涇水岸邊一塊坡地。稷帶著三十個民夫開工第一天,就碰上了釘子。
幾個老農蹲在地頭,看著那些年輕人按簡冊上的圖挖溝,直搖頭。
“胡鬧嘛。”一個缺牙老漢嘟囔,“好好的地,挖成一道一道,像捱了刀。這還能長莊稼?”
稷走過去,拿出油紙包著的麥種:“您看看這麥子。”
老漢接過,眯眼看了半天:“粒兒是挺大。可這挖溝……咱種了一輩子地,沒見這樣乾的。”
“所以畝產只有一石。”稷說,“天工院的試驗田,兩石五。”
“那是櫟陽的地,肥!”
“地是人養的。”稷指著挖開的土壤,“你看這土,板結了。挖深了,透氣,根才能紮下去。”
老漢還是搖頭,但沒再阻攔。
挖到第三天,問題來了。坡地土裡多碎石,鐵鍁挖不動。民夫手上磨出血泡,進度慢了一半。
稷連夜騎馬回郿縣,找到縣裡的鐵匠鋪。鋪主看了農具圖,搖頭:“這種鐵鍁,得用秦鋼打。縣裡沒有,得去櫟陽調。”
來不及了。稷想起天工院培訓時,田老教過應急的法子。他帶人砍來硬木,削成木楔,用大錘砸進土裡,撬松碎石。法子笨,但管用。進度又趕上了。
與此同時,漚肥場也建起來了。在鄉外劃出一塊荒地,挖出大坑,收來人畜糞便、雜草落葉。稷按胡青牛教的方子,加了石灰和河泥。坑裡漸漸發熱,冒出白氣,味道刺鼻。
有婦人路過,捂著鼻子罵:“弄這腌臢東西,燻死人了!”
稷沒吭聲,只管帶人翻堆。發酵要均勻,每隔七日翻一次。翻到第三次時,味道變了,不再惡臭,變成泥土的腐殖味。肥堆顏色也轉成深黑,捏一把,鬆散油潤。
秋分前,示範田的溝壟全部挖好。溝深八寸,壟高一尺,整齊如棋盤。稷讓人在每條溝底撒上底肥——就是那些漚好的黑肥。肥上覆薄土,再播種。
麥種是天工院統一發放的,每百畝十石。稷親手撒下第一把種子。麥粒滾進溝底,消失在黑土裡。
播種完畢,澆水。
涇水岸有老渠,但年久失修。稷帶著民夫清淤、拓寬,引水入田。水順著溝流淌,慢慢浸潤土壤。三天後,地澆透了。
做完這一切,稷站在田埂上,看著這片整齊的溝壟。夕陽西下,壟脊拉出長長的影子。他想起天工院那片金黃的麥浪,想起秦懷谷說的“兩石五斗”。
“得成啊……”老漢喃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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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,各鄉示範田陸續播種完畢。
衛鞅派出十隊巡查吏,騎馬巡視關中。秦懷谷也抽了二十名格物堂弟子,跟著下去。他們要記錄:哪鄉的溝挖得標準,哪鄉的肥漚得好,哪鄉的種子播得勻。
巡查結果刻成木牘,每旬報回櫟陽。
郿縣東鄉的評分是“甲下”。評語:溝壟合格,肥效足,但灌溉略欠——涇水水位低,部分田塊澆不透。
稷看到評語,當天就帶人往下游探。探出三里,找到一處河道窄口。他召集鄉民,用石頭、沙袋壘出一道臨時水堰,抬高水位。水順著新挖的小渠回流,上游的田也澆上了。
這個法子被巡查吏記下,快馬報回。十日後,郿縣全縣推廣。又十日後,關中各縣都收到了“築堰引水”的補充簡冊。
十月,冬麥出苗了。
綠油油的麥苗從溝底鑽出來,排成筆直的綠線。稷每天都要到田裡轉一圈,看苗情,量高度,記下來。他還弄了個簡易的“測墒儀”——竹筒打孔,埋進土裡,看溼度。
十一月,第一場雪落下。
關中老農們又揪起心來。麥苗剛長到三寸高,薄薄一層綠,能扛過冬天?
雪下了兩天一夜。田裡白茫茫一片,溝壟都被埋平了。雪停後,稷扒開雪層,看到麥苗還在,綠意被雪襯得格外鮮亮。他扒開根部泥土,發現麥根已經往下紮了半尺深。
“根扎深了,就凍不死。”他想起了秦懷谷的話。
臘月,最冷的時候。渭河結了冰,野地裡的麻雀凍死不少。但示範田的麥苗,雖然葉子有些枯黃,根還活著。稷挖出幾株,根鬚已經扎到一尺深,密如蛛網。
年關前,各鄉力田聚到縣裡,彙報苗情。稷帶著記錄簡冊去郿縣,看到其他鄉的力田。有的滿面紅光——苗情好;有的愁眉苦臉——出苗不齊。
原因各種各樣:播種太深、底肥不足、澆水不及時。稷把自己記的冊子攤開,一條條講怎麼處理。縣嗇夫當場決定,開春後組織全縣力田互查,差的鄉去好的鄉學。
開春二月,麥苗返青。
凍了一冬的葉子舒展開,新綠從中心冒出。稷發現,溝壟裡的苗,比旁邊沒挖溝的田,明顯壯實。根扎得深,葉子也寬。
三月,追肥。
漚肥場又出了一批新肥。稷帶人把肥撒在壟上,一場春雨後,肥水滲入溝底。麥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躥。
四月,拔節抽穗。
麥稈長得齊腰高,穗子開始吐出。稷每天在田裡走,看著穗子一天天飽滿。他數過,一株麥子,最多的有四十多粒,比往年粟米的穗大多了。
五月,麥子黃了。
不是一片黃,是一溝一壟的黃。穗子沉甸甸垂下來,麥浪起伏時,能看見整齊的溝壟紋路。
收割前,巡查吏又來了。這次帶了量具,要當場收,當場稱。
郿縣東鄉的示範田,一百畝,全部開鐮。打穀場上,連枷聲響了一整天。麥粒堆成山,倉官一斗一斗量。
“一百畝,總產……”倉官報數前頓了頓,深吸口氣,“二百五十一石三鬥!畝均——兩石五斗一升!”
圍觀的鄉民全都傻了。
兩石五斗一!和天工院試驗田幾乎一樣!
稷蹲在麥堆旁,抓起一把麥粒。麥粒燙手——是太陽曬的,也是他心裡燒的。他想起去年秋天,那幾個老農搖頭的樣子;想起寒冬扒雪看苗的早晨;想起築堰時手上磨出的血泡。
現在,這把麥子在他手裡,沉甸甸的,實實在在。
倉官把資料刻上木牘,快馬送往櫟陽。同一天,關中三十六縣,二百六十個鄉的示範田,陸續傳來捷報。最低的畝產一石九鬥,最高的兩石六鬥,平均兩石三鬥。
櫟陽宮中,衛鞅看著各地報來的資料,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。
他對面的嬴渠梁放下竹簡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“左庶長,”國君說,“這二百六十個力田……該賞。”
“賞。”衛鞅點頭,“但不止賞。從明年起,所有秦民,想授‘力田’籍的,都按這個法子考。考過的,免稅賦,領俸祿。考不過的,繼續種地,但賦稅照舊。”
“會有多少人考?”
“今年是二百六。”衛鞅眼中閃過銳光,“明年,至少兩千六。”
窗外,初夏的風吹進來,帶著麥秸的清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