贏虔走後,天工院的燈火徹夜未熄。
器械坊裡,工匠們按新定的流水工序重新排布工位。選料區堆滿柘木、牛角、牛筋,幾個老匠人手持卡尺,一根根測量木料紋理,合格的才放入“可用”木架。粗加工區,刨花如雪飛舞,鋸聲連綿。精加工區的匠人最是專注,他們用特製的砂紙打磨弩臂內層,每打磨十下,就要用水平尺校驗一次平整度。
公輸嶽穿梭在各區之間,手裡拿著炭筆和木板,隨時記錄問題。他發現,軍中調來的那兩百名老弩手,雖不擅長製作,但對手中兵器的理解遠超工匠。一名獨眼老卒在試用新制弩機時,只扣動兩次扳機就皺眉:“太滑。戰場上手出汗,滑了容易走火。”
工匠依言在扳機上加刻防滑紋,果然更穩妥。
另一名臂力驚人的壯漢試拉絞盤後提議:“再加一組滑輪。省力是省力,但上弦太慢,戰場上敵人可不等你。”
格物堂的弟子立刻計算,在保證省力的前提下調整滑輪組配比,將上弦速度提升兩成。
這些細微調整,讓新弩愈發完善。秦懷谷看在眼裡,心中漸定——器物之道,本就該用者與制者相輔相成。
破軍弩量產步入正軌後,他將目光投向了另一處工坊。
營造司。
與器械坊的叮噹聲不同,營造司裡多是斧鑿鋸刨之音。孟寬正帶著弟子們製作堤壩模型,見秦懷谷進來,連忙迎上。
“院正。”
秦懷谷點頭,走到工坊中央一片空地。這裡擺著幾個木架,架上放著些奇形怪狀的木製模型:有帶輪的長梯,有頂著棚子的車架,有前端裝著巨木的推車。
都是攻城器械的模型,墨家守禦堂的經典制式。
秦懷谷拿起一個雲梯模型。梯長三尺,模擬真實雲梯的三丈長度。梯身筆直,頂端有鉤,底部有輪——這是最傳統的設計,沿用百年。
“孟寬,”他問,“若用此梯攻城,需多少人操作?多久能架上城頭?”
孟寬不假思索:“標準配置,需二十人推扶。至城下,豎起,鉤住垛口,至少需半刻鐘。這期間,城頭箭雨滾木不絕,推梯士卒死傷往往過半。”
“半刻鐘……”秦懷谷放下模型,沉吟片刻,“太久了。城頭守軍有足夠時間反應,調動兵力,準備火油滾木。”
他走到另一個模型前。這是衝車,車前懸著撞木,車頂有棚。模型做得精細,連棚上覆蓋的溼牛皮都模擬了出來。
“衝車呢?”
“衝車更慢。”孟寬搖頭,“車體沉重,行進遲緩。至城門下,撞門時車身震動劇烈,車內士卒易暈眩。且城門上常有火油澆下,溼牛皮雖能防火,但久了也會燒穿。”
秦懷谷靜靜聽著,手指在模型上輕輕敲擊。
良久,他抬頭:“召集營造司、器械坊主事,還有墨家守禦堂來的弟子。明日辰時,格物堂議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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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辰時,格物堂內坐了三十餘人。
除了各堂主事,還有十餘名專攻攻城守禦的墨家弟子。這些人大多年紀偏大,最年輕的也過了四十,手上老繭厚重,眼神沉靜——都是真正經歷過戰陣、修過城池的實幹派。
秦懷谷站在堂前,身後木架上掛著幾幅新繪的草圖。
“今日議一事:攻城器械革新。”
他開門見山:“墨家守禦之術冠絕天下,但諸位皆知——守易攻難。如今秦國欲強,將來或需攻城拔寨。現有器械,不夠。”
一位面容黝黑的老者緩緩開口:“院正,攻城本就是用命填的活兒。器械再巧,也快不過城頭箭矢。”
這是守禦堂的資深教習,姓田,曾助三城抵禦聯軍圍攻,守城經驗豐富。
秦懷谷看向他:“田老說得對。所以我們要改的,不是讓器械飛上天,而是讓士卒少死人,讓攻城快一分。”
他轉身,指向第一幅草圖。
圖上畫著一架雲梯,但與舊式截然不同。梯身不是筆直一根,而是由數截短梯榫卯連線。梯頂端不是簡單的鉤子,是個可開合的金屬抓鉤,形似猛禽利爪。最特別的是梯身中部——加裝了一個木製頂棚,棚緣垂下厚厚的溼牛皮簾。
“模組化雲梯。”秦懷谷解釋,“梯身分五截,每截六尺,以精鐵榫卯連線。運輸時拆卸,每截可由兩人扛運。至城下,百息內可組裝完成。”
田老眯起眼睛:“頂棚有何用?”
“防箭。”秦懷穀道,“士卒攀梯時,頂棚遮擋上方。棚緣皮簾垂下,遮擋兩側。雖不能完全防住滾木礌石,但可抵擋大部分箭矢。”
他頓了頓:“且頂棚可拆卸。若城頭投火油,可迅速卸下頂棚,避免整車被焚。”
堂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。幾個老匠人交換眼神,有人點頭,有人皺眉。
秦懷谷指向第二幅草圖。
這是衝車。車體比舊式更大,分前後兩艙。前艙是撞錘,後艙是動力艙——不是用人推,而是用絞盤齒輪驅動。車頂不是平板,是拱形,覆多層溼牛皮,牛皮間夾著泥土。車體兩側有可開合的小窗,窗內可伸出長矛,防敵靠近。
“絞盤驅動?”孟寬忍不住問,“那得多大力氣?”
“不是人力。”秦懷穀道,“用牛。四頭牛在車後拉絞盤,透過齒輪組放大力量,驅動撞錘。牛在後方,不受城頭攻擊。車內只需十名士卒,操作絞盤,控制方向。”
他走到草圖前,指著車頂拱形設計:“拱形分散受力,滾石砸上容易滑落。夾泥牛皮,防火更好。兩側開窗,敵軍若近前破壞,可刺矛擊退。”
堂內安靜下來。
田老緩緩站起身,走到草圖前,盯著那絞盤齒輪結構看了許久,忽然問:“院正,這齒輪……用何材質?”
“精鐵。”秦懷穀道,“天工院新煉的鋼,硬度足夠。”
“撞錘前端呢?”
“包鋼。尖端錐形,聚力於一點。”
田老沉默片刻,轉身看向眾人,聲音沙啞:“若真能做成……這衝車,可破天下大多數城門。”
這話分量極重。田老是守城大家,他說能破,那八成真能破。
秦懷谷卻不滿足。他指向第三幅草圖。
這是一組器械,不是單一物件。有可摺疊的壕橋,有帶輪子的箭樓,有可投射鉤索的弩車……林林總總,七八樣。
“攻城不是單打獨鬥。”秦懷谷聲音清晰,“是體系。雲梯主攻,衝車破門,壕橋過護城河,箭樓壓制城頭,鉤索弩車攀牆——這些器械,需協同作戰。”
他頓了頓,說出最關鍵的一句:
“所以所有器械,都要‘模組化’。部件可互換,損壞可快速更換。攻城之前,士卒需訓練組裝、拆卸、協同。如此,臨陣才不會亂。”
堂內徹底寂靜。
模組化。協同作戰。體系……
這些詞,對這些老匠人來說太過新鮮。他們習慣了單件器械精雕細琢,從未想過,器械之間還能這樣配合。
公輸嶽忽然開口:“院正,這些設計……恐怕需要大量精鐵、牛筋、硬木。造價不菲。”
“比起士卒的命,這些材料不算甚麼。”秦懷谷平靜道,“且模組化後,部件可批次製作,反而能降成本。”
孟寬遲疑:“可時間呢?從設計到製成,再到訓練士卒使用……需要多久?”
秦懷谷看向眾人:“所以今日召集諸位。圖紙在此,但需諸位合力完善。田老,您守城多年,最知城防弱點,請您指點,這些器械該攻何處。公輸兄,您掌器械,材料工藝由您把關。孟寬,營造司負責製作大件……”
他一一分派,條理清晰。
眾人領命,各自圍攏到草圖前,激烈討論起來。
田老指著雲梯頂棚:“此處該加斜面,讓滾石滑落。”
公輸嶽在衝車草圖上添了幾筆:“齒輪組需加防護罩,防沙土卡滯。”
孟寬計算著壕橋長度:“標準護城河寬三丈,橋需三丈五,留餘量。”
討論持續了整個上午。炭筆在草圖上添了又改,改了又添。墨家老匠人們的經驗,與秦懷谷的新思路碰撞、融合,漸漸勾勒出一套前所未見的攻城體系。
午時,眾人暫歇吃飯。飯堂裡依舊議論紛紛,幾個老匠人端著飯碗,還在比劃器械結構。
秦懷谷與田老坐在一桌。老人扒了幾口粟米飯,忽然放下筷子,長嘆一聲。
“院正。”
“田老請講。”
“老夫守城三十年,修過的城池不下十座。”田老眼中閃過複雜神色,“每次守城,看著攻城士卒像麥子一樣倒在城下,心裡……其實不好受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:“可沒辦法。他們是兵,我是守城的匠人,各為其主。但今日看這些新器械……”
老人抬起頭,看著秦懷谷:“若真能成,攻城時士卒能少死很多人。這……是好事。”
秦懷谷默然片刻,緩緩道:“器械是死物,用者存乎一心。這些利器,秦國不會輕啟戰端。但若他日不得不戰,我希望秦軍將士,能帶著最好的甲冑,最好的兵刃,最好的器械上陣——如此,才算對得起他們為國效命之心。”
田老點頭,不再說話。
飯後,討論繼續。直至日頭西斜,一套完整的攻城器械設計方案終於定型。
秦懷谷讓墨離將最終草圖謄抄數份,分送各堂。器械坊負責精鐵部件、齒輪組、撞錘包鋼。營造司負責木製主體、頂棚、車架。格物堂負責測算受力、最佳化結構。
“十日,”秦懷谷定下期限,“十日內,做出第一套樣器。就在天工院外空地,實地演練。”
眾人領命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