鉅子離開後的第七日,天工院器械坊東側的試射場圍起了木柵。
柵欄高一丈,內側加釘厚木板,外側塗抹泥漿,刷成灰白色。場中豎著三排箭靶,最近五十步,最遠一百五十步。靶心用硃砂塗出碗口大的紅點,在晨光下格外刺眼。
公輸嶽站在場邊,手裡捧著一卷新繪的圖紙。圖紙上的線條比以往任何一張都精細,標註密密麻麻,墨跡未乾。他身旁站著五名器械坊最頂尖的匠師,個個屏息凝神。
秦懷谷從坊內走出,身後跟著墨離。兩人在試射場中央站定,目光落在場邊木架上。
架上平放著一張弩。
那不是尋常秦弩。尋常秦弩長三尺,這張弩足有四尺。弩臂不再是單一的木料,而是三層複合結構:內層硬木為骨,中層牛角貼片,外層牛筋膠合。弩身通體塗成玄黑色,只在弩機處露出精鋼的冷光。
最特別的是弩臂上方的箭槽——不是一道,是三道並行。箭槽內嵌銅製導軌,光滑如鏡。
“破軍弩,第一號樣器。”公輸嶽聲音微顫,既有激動,也有緊張。這張弩傾注了器械坊三十名匠師半月心血,從選料到成型,每一步都按秦懷谷的新標準嚴苛執行。
秦懷谷走到木架前,伸手抬起弩。
入手沉。尋常秦弩重八斤,這張至少十二斤。但重量分佈均勻,重心落在握把稍前處,託舉時反而比輕弩更穩。
他仔細檢查每個部位。複合弓臂的膠合處嚴絲合縫,手指撫過,感覺不到任何凹凸。弩機是全新設計,扳機力度經過計算,扣動時阻力均勻,不會因力道突變影響瞄準。箭槽內的銅導軌打磨得能照出人影,箭矢放上去,輕輕一推便能滑到定位。
“試弦。”秦懷穀道。
公輸嶽親自上前,握住弩臂前端的絞盤。絞盤加了滑輪組,轉動時省力近半。牛筋弩弦在絞盤帶動下緩緩拉開,扣入弩機時發出清脆的“咔噠”聲。
弦滿,弓臂微彎,蓄著驚人的力道。
秦懷谷取過一支弩箭。這箭也與尋常不同:箭桿筆直,粗細均勻,尾羽裁剪得整整齊齊,三片羽毛的角度完全一致。箭頭是三稜錐形,稜線鋒利,閃著寒光。
他將箭放入箭槽。箭順著銅導軌滑入,停在擊發位,嚴絲合縫。
“誰來試射?”秦懷谷看向眾人。
墨離踏前一步:“我來。”
他接過弩,走到試射線後。五十步外的箭靶在晨光中清晰可見。墨離舉弩,瞄準,動作乾脆利落。
手指扣動扳機。
“嘣——!”
弦震聲比尋常弩更沉悶,箭矢破空的尖嘯卻更淒厲。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,五十步外的箭靶猛地一震!
報靶弟子飛奔過去,片刻後高呼:“正中靶心!入木三寸!”
場邊響起低低的驚歎。五十步入木三寸,這威力已超尋常秦弩三成。
墨離沒有停。他從箭囊中又取出兩支箭,這次放入的是箭槽兩側的備用槽。第一發射畢,他左手握住弩身下方的撥杆,一撥——第二支箭滑入主槽,上弦,擊發。
“嘣!”
“正中靶心!”
再撥,第三支箭上槽。
“嘣!”
“正中靶心!”
三連射,全中靶心,間隔不過五息。尋常弩手完成三次上弦、裝填、瞄準、擊發,至少需要十五息。
公輸嶽激動得臉色漲紅。器械坊的匠師們更是忍不住低聲歡呼——成了!這弩成了!
秦懷谷卻面色平靜。他走到墨離身邊,接過弩,仔細檢查弩臂、弩機、箭槽。複合弓臂經過三次滿弦射擊,沒有一絲變形。弩機扳機依舊順滑。銅導軌上只有極細微的磨損痕跡。
“一百步。”他道。
墨離點頭,換上新的三支箭,走到一百步試射線。
舉弩,瞄準。
這個距離,尋常弩已很難精準命中靶心。墨離屏息,扣動扳機。
“嘣!”
箭矢劃過長長的弧線,釘在一百步外的箭靶上。報靶弟子跑過去,看了片刻,聲音有些遲疑:“中靶……偏右上兩寸。”
沒中靶心。
墨離皺眉,重新檢查弩身,調整瞄準角度。第二箭射出。
“偏左下三寸。”
第三箭。
“脫靶。”
場邊氣氛凝重起來。匠師們臉上的喜色褪去,代之以困惑和不安。
秦懷谷走到一百步箭靶前,仔細檢視箭著點。三支箭散佈很大,毫無規律。他走回試射線,從墨離手中接過弩,自己試射三箭。
結果相似——一箭中靶邊,兩箭脫靶。
“問題不在弩,在箭。”秦懷谷放下弩,拿起一支箭,對著陽光仔細看。
箭桿筆直,尾羽整齊,看起來完美。但他將箭搭在弩上,慢慢拉動弩弦,仔細觀察箭在導軌中的滑動軌跡。
“看到了嗎?”他問公輸嶽。
公輸嶽湊近,看了半晌,忽然恍然:“箭桿……有微不可察的彎曲!”
“對。”秦懷谷將箭放在平整的木板上滾動。箭滾到某處,微微一頓,繼續滾動——確實有極其細微的彎曲,肉眼難辨,但在高速飛行中,這點彎曲會被放大,導致箭矢偏離。
“材質不均,晾曬時受力不勻,都會導致微彎。”秦懷穀道,“以前射程近,影響不大。現在射程威力提升,這點偏差就致命了。”
公輸嶽臉色發白:“那……那得重新制箭?”
“不僅要重新制箭,還要改箭制工藝。”秦懷谷看向眾匠師,“從選材到成型,每道工序都要定標準。箭桿用甚麼木料,晾曬多少天,如何矯直,如何檢驗——全部要量化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還有,每支箭都要編號。哪批料,哪個匠人制作,何時製成,都要記錄。一旦出問題,可以追溯源頭。”
匠師們面面相覷。這要求……太嚴苛了。
秦懷谷看著他們:“諸位,這不是苛求。戰場之上,一支箭偏一寸,就可能是一條命。我們多費一分心,前線將士就多一分活路。”
公輸嶽深吸一口氣,轉身對眾匠師喝道:“都聽見了?按院正說的做!從今日起,器械坊所有箭矢,全部按新標準重製!”
---
十日後,試射場再次圍滿人。
這次不只器械坊匠師,各堂主事、墨家弟子,連贏虔都聞訊趕來了。這位秦國上將軍一身戎裝,腰佩重劍,站在場邊像一尊鐵塔。他身後跟著十餘名親衛,個個虎背熊腰,眼神銳利。
“秦先生,”贏虔聲音洪亮,“聽說你造出了好弩?可別讓本將軍白跑一趟!”
秦懷谷微笑:“將軍稍待。”
場中木架上,擺著三張弩。除了上次的破軍弩,還有兩張新弩——一張稍小,長約三尺,弩臂略薄;另一張更小,只有兩尺,弩身多了個木託,可抵肩射擊。
公輸嶽上前介紹:“這張是破軍弩,步卒主戰弩。這張是‘疾風弩’,輕便些,射速更快,適合輕步兵。這張最小的是‘騎虹弩’,騎兵專用,單手可持。”
贏虔眼睛一亮,走到破軍弩前,一把抓起。他手勁極大,十二斤的弩在他手中輕若無物。仔細端詳片刻,點頭:“做工精細。試試威力?”
秦懷谷示意墨離試射。
墨離換上全新的標準箭。這批箭經過十日的嚴格篩選,每一支都經過滾動檢驗,確保筆直。他先試五十步,三箭全中靶心。再試一百步,三箭依舊全中靶心。
贏虔眼中閃過精光。
一百步全中靶心,這精度已遠超現役秦弩。他接過破軍弩,親自試射。第一箭,一百步中靶心。第二箭,一百二十步中靶邊。第三箭,一百五十步——脫靶了。
“孃的,這距離,尋常弩根本夠不著!”贏虔罵了句粗話,卻滿臉興奮。他指著箭靶,“一百二十步還能中靶,這弩要是列裝全軍,魏武卒算個鳥!”
他放下破軍弩,又試疾風弩。這張弩輕,上弦更快,墨離演示了連續五發速射,間隔只有三息。雖然威力稍遜,但射速驚人。
最後是騎虹弩。贏虔單手托起,抵肩瞄準。這弩設計了簡易的望山——弩臂上方加了個帶缺口的鐵片,可輔助瞄準。他試射三箭,八十步內箭箭中靶。
“好!”贏虔將騎虹弩遞給身旁親衛,“你們也試試!”
親衛們輪流試射。這些老兵油子用慣了舊弩,初用新弩有些不適應,但幾箭過後,都摸到了門道。一名絡腮鬍親衛連射五箭,全中百步靶心,激動得滿臉通紅:“將軍!這弩……這弩太帶勁了!上弦省力,瞄準穩當,射得還準!”
贏虔哈哈大笑,走到秦懷谷面前,重重一拍他肩膀:“秦先生,你立大功了!這些弩,甚麼時候能列裝?”
公輸嶽沉吟道:“破軍弩工序複雜,每月最多造百張。疾風弩簡單些,可造三百張。騎虹弩……騎兵用弩要求更高,得慢工出細活,每月五十張。”
“太慢!”贏虔皺眉,“前線將士等著用呢!”
“將軍莫急。”秦懷穀道,“天工院正在培訓工匠,建立流水作業。等流程理順,產量可提三倍。”
“流水作業?”贏虔不解。
秦懷谷引他走進器械坊。坊內已重新佈置,分成數個區域:選料區、粗加工區、精加工區、組裝區、校驗區。工匠不再一人負責整張弩,而是各司其職。選料的只選料,刨木的只刨木,組裝組裝的只組裝。
“這樣每人只做一道工序,熟練快,效率高。”秦懷谷解釋,“且每道工序都有標準,不合格的半成品絕不流入下一道。”
贏虔看得嘖嘖稱奇。他是帶兵的,懂這道理——就像軍陣分工,矛手只管刺,盾手只管擋,弓手只管射,整體戰力才能最大化。
“妙!”他讚道,“那箭呢?箭夠不夠?”
公輸嶽連忙道:“箭也在改進。新箭全部標準化,每批箭都要透過滾動檢驗。現在日產標準箭三百支,下月可增至千支。”
贏虔來回踱步,忽然站定,目光灼灼地盯著秦懷谷:“秦先生,你給本將交個底——這新弩,比魏武卒的強弩如何?”
秦懷谷走到試射場邊,拿起一張舊秦弩,又拿起破軍弩,並排放在木架上。
“魏武卒強弩,射程百二十步,破重甲需八十步內,上弦需力士,速射間隔十息。”他聲音清晰,“破軍弩,射程百五十步,百步可破重甲,上弦省力近半,速射間隔五息。疾風弩更輕,射速更快。騎虹弩……魏國騎兵尚無專用弩。”
贏虔聽得呼吸粗重。
他猛地轉身,面對器械坊所有工匠、墨家弟子,聲如洪鐘:
“都聽見了?!你們造的不是弩,是秦國的脊樑!是前線兄弟的命!”
他抓起破軍弩,高高舉起:
“有此利器,何懼魏武卒?!三個月!本將等你們三個月!到時候,我要帶著這些新弩去西河,讓魏狗看看——甚麼叫秦弩之威!”
“吼——!”
場中爆發出震天的應和。工匠們滿臉通紅,眼中燃著火。墨家弟子挺直腰板,與有榮焉。
贏虔放下弩,走到秦懷谷面前,重重抱拳:“秦先生,拜託了!”
秦懷谷還禮:“必不負將軍所託。”
贏虔大笑,轉身帶著親衛大步離去。馬蹄聲漸遠,試射場上卻久久無人散去。
夕陽西下,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公輸嶽走到秦懷谷身邊,低聲道:“院正,三個月……”
“做。”秦懷谷只說了這一個字。
他望向西方天際,那裡殘陽如血。
強國之刃,今日初成。而淬火的爐火,才剛剛燃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