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454章 圖紙洩露,將計就計

2026-02-14 作者:土豆就是我的命

格物堂那堂課之後,天工院的氣氛悄然變化。

最明顯的是工匠們看秦懷谷的眼神——從最初的敬畏、審視,到如今的崇敬,甚至有些弟子眼中已有了弟子看師長的虔誠。那些槓桿、浮力、重心的道理,像種子撒進心田,短短几日便冒出芽來。

器械坊裡,工匠們開始用秦懷谷教的法子計算力臂。公輸嶽專門闢出一塊空地,擺上各種槓桿、滑輪、斜面,讓弟子們實測資料,驗證公式。有人發現,用新方法算出的省力比例,與實際誤差不到一成——這在以前靠經驗摸索時,是難以想象的精準。

營造司那邊,孟寬頻著弟子重新核算堤壩工程。按浮力原理調整基礎深度,按重心原理加固結構,原本預計三個月的工期,現在看或許能縮短半月。

醫藥館的蘇芷最是靈透。她將浮力原理用在藥材篩選上,設計出“水浮選藥法”:不同密度的藥材碎片在水中沉浮速度不同,藉此分離雜質,純度提高了三成。

格物堂成了天工院最熱鬧的地方。每日都有工匠拿著實際問題來求教,墨離帶著幾名弟子,用那些基礎原理推演解法,竟真解決了不少多年困擾的難題。

在這片求知若渴的氛圍裡,鄧陵固和他的小組顯得格格不入。

那日課後,鄧陵固把自己關在工棚裡,一整日沒出來。師弟們去送飯,見他坐在一堆圖紙前,臉色蒼白,眼神空洞。

“師兄,連弩還做嗎?”有人小聲問。

鄧陵固盯著那些圖紙,圖紙上的齒輪齧合、簧片力道、箭道角度——每一處都透著一股精心算計的惡意。他現在看明白了,這圖紙就是陷阱。按它打造,連弩永遠造不成;若不按它,又無法向公輸嶽交代。

更可怕的是,秦懷谷那雙眼睛。格物堂裡那平靜的一瞥,像看穿了他所有秘密。

“做……”鄧陵固聲音嘶啞,“繼續做。”

他別無選擇。那夜在渭水畔那座莊園裡,孟談說得明白:事成之後,黃金百鎰,助他脫離墨家,另立門戶。

孟談。孟氏族長,河西舊貴,世居櫟陽數百年,根深葉茂。雖不在朝中任要職,但門生故舊遍佈秦國,連甘龍都要給他三分面子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孟氏族地在河西,三十年前曾被魏國佔領,孟談在魏國待過十年,至今仍與魏國一些貴族有私下往來。

鄧陵固不知道孟談要這些圖紙做甚麼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知道,百鎰黃金,足以讓他自立門戶,不再受總院那些老頑固的約束,也不必看秦懷谷的臉色。至於背叛墨家……鄧陵固咬了咬牙,墨家早已背離先師本意,與暴秦為伍,他這不算背叛,是撥亂反正。

只是,心裡某個地方,總隱隱作痛。格物堂裡那些道理,像鬼魅般在腦中迴響。若能真學到那些學問……

“師兄?”師弟又喚了一聲。

鄧陵固猛地回過神,揮揮手:“去幹活。我去找公輸師,說說延期的事。”

他起身,整了整衣衫,走出工棚。外面陽光正好,器械坊裡熱火朝天。經過冶鐵爐時,他看見秦懷谷正與公輸嶽說話,兩人指著爐火,似乎在討論甚麼。秦懷谷側臉沉靜,公輸嶽頻頻點頭。

鄧陵固繞開路,快步走向公輸嶽的工棚。剛到門口,聽見裡面傳來秦懷谷的聲音:

“……連弩之事,不必催他。鄧陵工匠手藝精湛,給他時間,必能成事。”

公輸嶽笑道:“院正如此看重他,是他的福氣。”

“看重是真,卻也擔心。”秦懷谷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憂慮,“我觀他這幾日心神不寧,怕是壓力太大。公輸兄得空多開導開導,莫讓他鑽了牛角尖。”

鄧陵固停在門外,手按在門框上,指節發白。

秦懷谷在擔心他?開導他?

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來,說不清是羞愧還是惱怒。他深吸一口氣,推門而入。

屋內兩人轉頭看他。公輸嶽笑道:“正說你呢。院正誇你手藝好,讓你莫著急,慢慢來。”

秦懷谷看著他,眼神溫和:“鄧陵工匠臉色不好,可是累了?連弩之事,延期也無妨,身體要緊。”

鄧陵固張了張嘴,準備好的說辭突然卡在喉嚨裡。他看著秦懷谷那雙清澈的眼睛,那裡面沒有嘲諷,沒有試探,只有真誠的關切。

“我……我沒事。”他低下頭,“連弩進度尚可,只是有些細節還需琢磨。一月之期,恐怕……”

“那就兩月。”秦懷谷爽快道,“只要能成,時間不是問題。需要甚麼材料、人手,儘管跟公輸兄說,天工院全力支援。”

鄧陵固喉結滾動,半晌,才擠出一句:“謝……謝院正。”

“去吧,好生休息。”秦懷谷拍了拍他的肩,力道溫和。

鄧陵固躬身退出,走出工棚時,腳步虛浮。陽光刺眼,他抬手遮了遮,心裡亂成一團麻。

秦懷谷對他越好,他越慌。這好是真的,還是裝的?若是裝的,那這人的城府也太深了。若是真的……

他不敢想下去。

---

當夜,子時。

天工院沉寂下來,只有巡夜弟子的腳步聲偶爾響起。器械坊的工棚裡,鄧陵固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。窗外月色如水,透過窗欞灑在地上,映出一片清冷的光。

隔壁鋪位的師弟已睡熟,鼾聲均勻。

鄧陵固悄無聲息地起身,披上外衣,躡手躡腳走到牆角的木櫃前。櫃裡鎖著一個樟木箱,鑰匙只有他有。他掏出鑰匙,插入鎖孔,輕輕轉動。

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鎖開了。

他開啟箱子,裡面是兩捲圖紙。一卷是“改進型連弩”,天工院器械坊的最新成果,雖然還沒最終定型,但核心設計已經完成。另一卷是“新型耬車”,能同時播種三行,效率是舊耬車的兩倍。

這兩樣東西,都是天工院的寶貝。公輸嶽嚴令,圖紙不得帶出器械坊,違者重罰。

鄧陵固的手在顫抖。他撫摸著圖紙的絹面,絹是上好的蜀絹,墨是松煙墨,線條精細,標註清晰。這是墨家工匠數月心血的結晶。

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。鄧陵固渾身一僵,迅速合上箱子,鎖好,閃身躲到陰影裡。

腳步聲在門外停了停,接著是低低的交談:

“今晚真冷。”

“快換班了,再撐半個時辰。”

是兩個巡夜弟子。他們說了幾句,腳步聲漸遠。

鄧陵固靠在牆上,冷汗溼透了內衣。他等了許久,直到外面徹底安靜,才重新開啟箱子,取出圖紙,塞進懷裡。又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空白絹布,放進箱子,鎖好。

做完這一切,他輕輕推開後窗。窗外是那條新挖的排水溝,溝邊堆著些雜物,正好遮擋視線。他翻出窗,落地無聲,貓著腰沿溝邊潛行。

夜色是最好的掩護。天工院的燈火大多已熄,只有幾處要害地方還亮著。鄧陵固熟悉每一條小路,避開巡夜的路線,很快摸到西側的矮牆。

牆外是一片荒灘,再往外就是渭水。約定好的地方,在荒灘的一棵老柳樹下。

他翻過矮牆,落地時踩到碎石,腳下一滑,險些摔倒。穩住身形後,他警惕地環顧四周。荒灘寂靜,只有渭水的濤聲隱隱傳來。

老柳樹在月色下顯出一道黑影。鄧陵固快步走過去,樹下空無一人。他蹲下身,在樹根處摸索,找到一個隱蔽的樹洞。將圖紙塞進去,用石塊堵好,又在旁邊做了個不起眼的記號。

做完這一切,他站起身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夜風吹來,帶著渭水的溼氣,他打了個寒顫。

回頭望去,天工院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著。那些工坊、那些爐火、那些叮噹聲,還有格物堂裡那些閃光的眼睛——這一切,都將離他遠去。

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,想衝回去,取出圖紙,放回箱子,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。

但腳像釘在地上,挪不動半步。

黃金百鎰。自立門戶。不再看人臉色。

這些念頭壓過了那點可憐的良知。他咬了咬牙,轉身,沿著來路潛回。

就在他翻進矮牆,消失在夜色中時,老柳樹旁的荒草叢裡,緩緩站起一個人。

墨離。

他一身黑衣,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。目送鄧陵固離去後,他走到柳樹下,伸手探入樹洞,取出那兩捲圖紙。展開,就著月光掃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絲冷笑。

他將圖紙原樣放回,堵好樹洞,抹去自己的痕跡,悄然後退,隱入更深的黑暗。

---

次日清晨,天工院如常運轉。

鄧陵固一夜未眠,眼圈發黑。他強打精神,在工棚裡除錯連弩零件,手卻不聽使喚,幾次將齒輪裝反。

“師兄,你歇歇吧。”師弟擔憂道,“臉色這麼差。”

“沒事。”鄧陵固擺擺手,心裡卻像有鼓在敲。圖紙送出去了,接下來會怎樣?孟談的人何時來取?秦懷谷會不會察覺?

他心神不寧,一整天都恍恍惚惚。直到傍晚收工,也沒見甚麼異常。秦懷谷照常巡視,還特意來他工棚看了看,鼓勵了幾句。

鄧陵固稍稍安心。或許,秦懷谷真沒察覺。或許,一切順利。

當夜子時,荒灘老柳樹下,來了兩個人。

都穿著黑衣,蒙著面,腳步輕捷。一人望風,一人迅速摸到樹洞,取出圖紙,揣入懷中。兩人對視一眼,轉身便走。

他們沒注意到,荒灘四周的草叢裡,數雙眼睛正靜靜盯著他們。

兩人沿著荒灘疾行,很快來到一處河灣。灣裡泊著一艘小船,船上有人接應。接過圖紙,小船悄無聲息地滑入渭水,順流而下。

岸上兩人目送小船遠去,鬆了口氣,轉身往回走。

剛走出十幾步,前方忽然亮起火把!

數十名黑衣甲士從黑暗中湧出,刀劍出鞘,寒光凜冽。為首一人,竟是衛鞅。

“拿下!”衛鞅冷喝。

那兩人驚駭欲逃,早被甲士圍住,按倒在地。面巾扯下,露出兩張陌生的臉。

“押回去。”衛鞅看也不看他們,目光投向渭水下游。

幾乎同時,下游十里處的一處河岔,三艘快船從蘆葦蕩中衝出,截住那艘小船。船上人還想反抗,被弓弩指著,只得束手就擒。

圖紙被搜出,連人帶物,押回櫟陽。

---

櫟陽,廷尉府地牢。

油燈昏暗,映著牆上晃動的影子。孟談被帶進來時,還穿著錦緞常服,髮髻一絲不亂,只是臉色有些蒼白。他畢竟是孟氏族長,衛鞅沒給他上枷鎖,只派了四名甲士看守。

衛鞅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那兩捲圖紙。他抬眼看了看孟談,聲音平靜:

“孟公,認得此物麼?”

孟談掃了一眼圖紙,淡淡道:“老夫眼拙,認不得。”

“認不得?”衛鞅拿起其中一卷圖紙,緩緩展開,“這是從天工院盜出的連弩圖紙,昨夜在渭水上截獲。人贓並獲,傳遞圖紙的、接應的、船上的人,都已招供——指使者,是你孟談。”

孟談嘴角勾起一絲冷笑:“衛鞅,你無憑無據,敢汙衊我孟氏?”

“憑據?”衛鞅從案上拿起一份供詞,“這是昨夜抓獲的船上人的供詞,白紙黑字寫著:受孟府管家指使,前往河西與魏國商人交接圖紙。黃金百鎰,已預付三十鎰,藏在孟府西廂房地下三尺處。”

孟談瞳孔驟縮,但隨即恢復鎮定:“管家所為,與老夫何干?他若背主行事,老夫也是受害者。”

“好一個受害者。”衛鞅冷笑,又拿起另一份供詞,“這是你管家孟福的供詞。他說,此事是你親口交代,黃金是從你私庫取出,連與魏國商人接頭的暗號,都是你親擬的。”

孟談臉色終於變了:“他……他汙衊主家!”

“汙衊?”衛鞅站起身,走到孟談面前,目光如刀,“孟公,你可知道,這兩樣東西若流入魏國,會對秦國造成多大危害?連弩可破重甲,耬車可增糧產——魏國得了,西河秦軍要死多少人?關中優勢何在?”
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

“更可恨的是,你孟氏世受秦恩,卻勾結墨家敗類,竊取國之重器,賣與敵國——此等行徑,與叛國何異?!”

孟談渾身一顫,強自鎮定:“衛鞅,你休要血口噴人!老夫……老夫要見君上!”

“會見的。”衛鞅退回案後,聲音冰冷,“不過在此之前,本官還要問你一件事——你與魏國那邊,到底甚麼關係?”

孟談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,說不出話。

衛鞅不再看他,轉身對獄吏道:“看好他。此案牽連甚廣,待本官稟明君上,一併處置。”

他走出地牢,外面天已微亮。晨風清冷,吹散一夜的濁氣。

景監候在門外,見他出來,快步上前,低聲道:“左庶長,天工院那邊……”

“秦先生早有安排。”衛鞅望向渭水方向,眼中閃過複雜神色,“那些圖紙,關鍵資料已被修改。魏國就算拿到,造出的也是廢品。”

景監鬆了口氣,隨即又皺眉:“那鄧陵固……”

“先不動他。”衛鞅搖頭,“秦先生說了,留著他,還有用。”

兩人不再說話,並肩走向宮城。東方天際,晨曦初露,將櫟陽城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。

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

而一場更大的風暴,正在醞釀。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