櫟陽城的清晨,被一聲沉悶的鼓聲驚醒。
那是廷尉府門前的大鼓。
鼓皮繃得極緊,鼓槌落下,聲震半城。
尋常百姓尚在睡夢中,聽見這鼓聲,都縮了縮脖子——廷尉府擊鼓,必有大案。
辰時初,廷尉府前院已黑壓壓站滿了人。
左側是朝中百官,以甘龍為首的老世族面色凝重,年輕官吏們則神情各異。
右側是天工院眾人,公輸嶽、魯平、孟寬、蘇芷等主事站在前排,身後是近百名墨家弟子,人人肅穆。
院中設高臺,臺上擺著三張長案。正中是主審案,左右為輔案。臺下兩側立著持戟甲士,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。
衛鞅從後堂走出,一身玄色深衣,腰佩青銅長劍。
他登上主審案後坐下,左右輔案上,景監與廷尉府正監各坐一側。
“帶人犯。”衛鞅聲音平靜,卻穿透整個庭院。
鐵鏈拖地的嘩啦聲響起。十餘人被甲士押著,從側門魚貫而入。
為首的是孟談,這位孟氏族長此刻仍穿著錦緞常服,但髮髻微亂,神色憔悴。他身後是那夜傳遞圖紙的幾人,個個面如死灰。
最後押進來的,是鄧陵固。
鄧陵固沒戴枷鎖,只被兩名墨家弟子押著。
他臉色慘白,腳步虛浮,經過天工院眾人面前時,頭幾乎垂到胸口。
有相識的弟子想說甚麼,被公輸嶽一個眼神制止。
人犯在臺下跪成一排。衛鞅掃了一眼,緩緩開口:
“孟談,孟氏族長,世受秦恩,卻勾結外敵,竊取國之重器,證據確鑿。你可認罪?”
孟談抬起頭,眼中閃過怨毒,聲音卻還算平穩:“衛鞅,你無憑無據,敢汙衊世族?那些圖紙……那些圖紙是有人栽贓!”
“栽贓?”衛鞅從案上拿起一卷圖紙,展開,“這是從天工院器械坊搜出的原始圖紙,上有公輸嶽親筆簽名,墨家鉅子印記。”他又拿起另一卷,“這是從你管家房中搜出的抄本,筆跡已驗明,是你管家親筆。兩相對照,分毫不差——你說栽贓?”
孟談咬牙:“管家所為,與老夫何干?他若背主行事,老夫也是受害者!”
“好一個受害者。”衛鞅冷笑,從案上拿起一份供詞,“這是你管家孟福的供詞。他說,此事是你親口交代,黃金百鎰,已預付三十鎰,藏在孟府西廂房地下三尺處——昨夜已起出贓金,數目、銘文,皆與供詞相符。”
孟談臉色終於變了,額頭滲出細汗。
衛鞅不再看他,轉向鄧陵固:
“鄧陵固,墨家弟子,受鉅子重託入秦,卻背信棄義,竊取天工院圖紙,交與孟談,欲賣與魏國。你可認罪?”
鄧陵固低著頭,肩膀微微發抖。
“說話!”衛鞅聲音陡然提高。
鄧陵固猛地抬頭,眼中佈滿血絲:“我……我是墨家弟子!墨家之事,當由墨家處置!秦國無權審我!”
這話一出,庭中一片譁然。
甘龍身後的老世族們交換眼神,有人嘴角勾起冷笑。天工院那邊,墨家弟子們臉色難看,公輸嶽眉頭緊鎖。
衛鞅卻不怒,反而笑了:“好一個墨家弟子。那本官問你——你入秦時,可曾簽下盟約?”
鄧陵固一愣。
“盟約第三條,”衛鞅一字一句,“墨家弟子入秦,守秦法,行正道。違秦法者,秦法處置——這可是你墨家鉅子親筆所籤,你鄧陵固親手按印!”
他從案上拿起那捲盟約竹簡,當眾展開。竹簡末端,腹藁鉅子的墨印、嬴渠梁的君璽,以及所有入秦墨家弟子的指印,清晰可見。
鄧陵固臉色慘白如紙。
“你既簽了盟約,便是秦民。”衛鞅聲音冷硬,“秦民犯法,秦國不審,誰審?!”
庭中寂靜。墨家弟子們看著那捲盟約,再看看鄧陵固,許多人都別過臉去。
就在這時,側門處又傳來腳步聲。
兩人並肩而入。左邊是嬴渠梁,玄衣冕冠,神色肅穆。右邊是秦懷谷,青衫布履,步履從容。
庭中所有人齊齊躬身:“君上!”
嬴渠梁抬手示意免禮,走到高臺旁特設的君座坐下。秦懷谷則走到天工院眾人前方站定,轉身面向庭中。
“繼續。”嬴渠梁只說了兩個字。
衛鞅點頭,正要開口,庭外忽然傳來一聲蒼老的怒喝:
“慢著!”
所有人轉頭望去。
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,拄著藤杖,顫巍巍走進庭院。他身後跟著十餘名同樣年長的墨者,人人面色陰沉。老者身穿墨家長老深褐麻衣,腰間懸著一枚古樸的墨家令牌。
“鄧陵子長老?”公輸嶽失聲。
來的正是鄧陵子,墨家鄧陵堂之主,保守派領袖。
鄧陵子走到庭中,藤杖重重頓地,盯著臺上的衛鞅:“衛鞅,墨家弟子犯錯,自有墨家家法處置,輪不到秦國插手!”
衛鞅神色不變:“鄧陵長老,此人已籤盟約,守秦法。如今犯的是叛國之罪,豈是家法可容?”
“叛國?”鄧陵子冷笑,“他叛的是哪一國?秦國?墨家弟子,心中只有天下,無有國界!此乃墨家祖訓!”
這話說得擲地有聲,庭中一些墨家弟子微微動容。
秦懷谷這時緩緩走出,來到鄧陵子面前,拱手行禮:“鄧陵長老。”
鄧陵子斜眼看他,眼中滿是厭惡:“秦懷谷,你這墨家叛徒,有何話說?”
秦懷谷不怒,反而微笑:“長老說墨家心中只有天下,無有國界——懷谷深以為然。所以敢問長老,鄧陵固竊取圖紙,欲賣與魏國,此舉可是‘利天下’?”
鄧陵子一滯。
“魏國強,則伐弱國;得利器,則殺更多無辜。”秦懷谷聲音清晰,“此舉非但不利天下,反而助長戰亂,增添殺孽——這,可是墨家‘興天下之利,除天下之害’的宗旨?”
庭中墨家弟子們紛紛點頭。連一些老成持重的,也露出思索之色。
鄧陵子臉色漲紅,強辯道:“他……他或許是被迫!孟談威逼利誘,墨家弟子不得不從!”
“好一個被迫。”秦懷谷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,“這是從孟談府上搜出的密信,鄧陵固親筆所寫。信中明言,事成之後,要黃金百鎰,助他脫離墨家,另立門戶——這可是被迫?”
他將帛書展開,當眾誦讀。信中字句卑劣,將墨家貶得一文不值,將秦懷谷罵作“欺世盜名之輩”,將天工院稱為“匠奴之窩”。
每讀一句,庭中墨家弟子的臉色就難看一分。讀到“墨家迂腐守舊,不足與謀”時,連鄧陵子身後的長老們都皺起眉頭。
鄧陵固癱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秦懷谷讀完,收起帛書,看向鄧陵子:“長老,如此行徑,可是墨家弟子該為?如此心性,可是墨家該容?”
鄧陵子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。他身後一名長老忽然踏前一步,對鄧陵子低聲道:“師兄,此事……確是我鄧陵堂之恥。”
鄧陵子猛地轉頭,眼中噴火:“你也幫著外人?!”
那長老搖頭,退後半步,不再言語。
秦懷谷不再逼問鄧陵子,轉身面向所有墨家弟子,朗聲道:
“墨家入秦,簽下盟約,是為‘利天下’。天工院所制農具,為讓百姓多收糧食;所研醫藥,為救死扶傷;所築工程,為保境安民——這些,皆是實實在在‘興利除害’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沉痛:
“可鄧陵固等人,為了一己私利,竟要將這些利器賣與魏國!若魏國得此連弩,西河秦軍要死多少人?若魏國得此耬車,關中糧產優勢何在?屆時戰火重燃,生靈塗炭——這,就是某些人口中的‘墨家祖訓’?!”
庭中死寂。
墨家弟子們一個個握緊拳頭,眼中燃起怒火。他們來秦國,是為踐行墨家理念,不是為了一己私利,更不是為了助長戰亂!
公輸嶽忽然走出,對著秦懷谷深深一揖,轉身面向所有墨家弟子,聲音顫抖:
“諸位同門!公輸嶽入秦三月,親眼見秦法嚴而不暴,見天工院所作所為皆是利民實事。鄧陵固此等行徑,非但違背秦法,更是玷汙墨家之名!若不嚴懲,墨家還有何顏面立於天地間?!”
這話如火星濺入油鍋。墨家弟子們紛紛出聲:
“說得對!”
“此等敗類,不配為墨家弟子!”
“請院正、請君上嚴懲!”
聲浪一陣高過一陣。鄧陵子臉色由紅轉白,由白轉青,最後頹然垂下頭。他知道,大勢已去。
秦懷谷走到高臺前,對著嬴渠梁躬身:“君上,此案已明。如何處置,請君上定奪。”
嬴渠梁緩緩起身。他目光掃過庭中,掃過那些跪著的人犯,掃過面色各異的百官,最後落在墨家弟子們臉上。
“秦法昭昭,通敵叛國者,斬。”
六個字,冰冷如鐵。
孟談渾身一軟,癱倒在地。他身後的幾人哭嚎起來,卻被甲士死死按住。
嬴渠梁繼續道:“但墨家弟子,終究是墨家人。秦法之外,還有墨家家法——秦先生,墨家鉅子可有交代?”
秦懷谷拱手:“鉅子有令:凡背棄盟約、損害墨家聲譽者,廢去武功,逐出墨家,永不得用墨家之技為害。”
嬴渠梁點頭:“那便依鉅子之令。孟談等人,依秦法處斬。鄧陵固——”他看向那個癱軟在地的身影,“廢去武功,逐出墨家,永世不得用墨家之技。”
“諾!”衛鞅應聲。
甲士上前,將孟談等人拖出庭院。哭嚎聲漸遠,最終消失。
兩名墨家長老走到鄧陵固面前。一人按住他肩膀,一人並指如劍,點在他丹田、氣海、命門三處大穴。
鄧陵固慘叫一聲,渾身劇顫,口鼻滲出鮮血。片刻後,癱軟在地,像被抽去了筋骨。
武功廢了。
兩名弟子將他架起,拖出庭院。經過秦懷谷身邊時,鄧陵固忽然抬頭,眼中滿是怨毒:“秦懷谷……你……你不得好死……”
秦懷谷看著他,眼神平靜:“至少,我不會為一己私利,害天下人。”
鄧陵固被拖走了。庭院中恢復寂靜,只剩下風吹旗幡的獵獵聲。
鄧陵子拄著藤杖,站了許久,終於長嘆一聲,對著秦懷谷躬身:“秦先生……老朽……慚愧。”
他轉身,帶著那十餘名長老,蹣跚離去。背影佝僂,瞬間老了十歲。
秦懷谷目送他們離開,轉身面向所有墨家弟子,聲音沉肅:
“今日之事,諸位親眼所見。入秦不易,守心更難。望諸位謹記——墨家之技,不為私利,不為虛名,只為‘利天下’。若有人再起異心,鄧陵固便是前車之鑑。”
弟子們齊齊躬身:“謹遵院正教誨!”
聲震庭院。
嬴渠梁站起身,走到秦懷谷身旁,拍了拍他的肩,甚麼都沒說,轉身離去。
衛鞅開始收尾,安排後續。百官陸續散去,庭中只剩天工院眾人。
公輸嶽走到秦懷谷身邊,低聲道:“先生,鄧陵堂那邊……”
“不必擔心。”秦懷谷望向庭院外,“經此一事,保守派氣焰已挫。鉅子那邊,自有安排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公輸嶽:“倒是你,接下來要辛苦了。連弩、耬車都要重新完善,圖紙也得重新加密。”
公輸嶽鄭重點頭:“嶽明白。”
陽光完全升起,照在廷尉府的青石板上,明晃晃的。
秦懷谷走出庭院,墨離跟在他身後。兩人沿著長街往回走,街邊百姓遠遠望著,低聲議論。
“聽說了嗎?今天廷尉府……”
“孟氏族長通敵,殺了好幾個!”
“墨家也清理門戶了……”
聲音飄來,秦懷谷恍若未聞。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想甚麼。
“先生,”墨離忽然開口,“鄧陵固廢了武功,逐出墨家,以後……”
“以後他就是個普通人了。”秦懷谷淡淡道,“或許會恨我一生,或許會悔悟——都無關緊要了。”
他抬頭望向天空,白雲悠悠。
“重要的是,天工院乾淨了。墨家的路,還能繼續往前走。”
風吹過,衣袂飄拂。
前方,渭水滔滔,天工院的輪廓已隱約可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