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辰時。
櫟陽南門緩緩洞開,一支百餘人的隊伍魚貫而出。
人數不多,卻自有一股肅殺凝練之氣。隊伍前方,是二十名盔甲鮮明的騎兵開道,身後跟著嬴渠梁的玄色車駕,四馬並轡,車蓋垂纓。
車駕左右,三十名精挑細選的宮廷銳士按刀隨行,步履沉穩,眼神銳利。
車駕後方,另有二十名看似普通隨從、卻步履輕捷、目光敏銳之人。
這便是贏虔從“鐵鷹”中選出的暗衛,墨離亦在其中,一身尋常布衣,低頭而行,毫不起眼。
秦懷谷與衛鞅各自乘車跟在國君車駕之後。幾名捧著簡牘、筆墨的書記官坐在最後的車上。
沒有旌旗招展,沒有鼓樂喧天,這支隊伍沉默地離開櫟陽,沿著官道向南,一頭扎進了暮春時節蒼翠漸濃的秦嶺餘脈。
越往南,山勢愈見起伏,官道漸漸變成崎嶇的山路。林木幽深,鳥鳴山更靜。按照墨家信使事先約定的路線,隊伍在第三日午後,拐進了一條更加隱秘、幾乎被藤蔓和灌木掩蓋的岔道。山路至此,僅容一車通行,兩側古木參天,遮天蔽日,光線陡然昏暗下來。
空氣變得潮溼,夾雜著腐葉和泥土的氣息。馬蹄踏在厚厚的落葉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護衛們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,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每一片陰影,每一處藤蔓垂掛的角落。就連拉車的馬匹,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壓力,不安地打著響鼻。
墨離從隊伍後方快步上前,來到秦懷谷車旁,低聲道:“先生,從此處起,便算是進入墨家警戒範圍了。山路多有佈置,需格外留意腳下、頭頂、兩側。尋常陷坑、絆索、警鈴都是小的,就怕有大型的聯動機關。”
秦懷谷掀開車簾,望了一眼幽深的前路,點了點頭:“知道了。你回原位,留意暗處氣息流動。”
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,前方豁然開朗——並非出山,而是兩座刀削斧劈般的巨大山崖陡然收束,形成一道狹窄如咽喉的天然隘口。隘口寬僅丈餘,高逾百仞,仰頭只見一線灰白的天光。隘口兩側石壁上,青苔斑駁,藤蔓如虯龍盤繞,隱約可見一些人工鑿刻、打磨過的痕跡,以及幾個黑黝黝的、不知深淺的孔洞。
隘口前,已有兩人等候。
皆是麻衣草履,腰懸短劍,揹負行囊,標準的墨家遊俠裝扮。兩人一老一少,老者約莫五十餘歲,面容清癯,目光平和;少年不過十七八歲,眼神裡帶著審視與好奇。見秦國車駕到來,老者上前一步,拱手朗聲道:“墨家總院迎賓執事,徐聞,奉鉅子之命,在此恭迎秦公及諸位貴客。”聲音在山谷間迴盪,清晰可聞。
嬴渠梁的車駕停下。衛鞅先下車,代為答禮:“有勞徐執事。煩請引路。”
徐聞目光掃過秦國隊伍,在那些明顯訓練有素的護衛身上略作停留,又看了一眼後面車上的秦懷谷,神色不變,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:“秦公,諸位,請隨我來。谷內路徑曲折,機關遍佈,還請緊隨在下腳步,勿要隨意觸碰、偏離道路。”
他的提醒很自然,卻讓護衛們的心絃繃得更緊。
隊伍重新啟動,順序透過那狹窄的隘口。馬蹄聲、車輪聲在絕壁間碰撞迴響,愈發顯得空寂。透過隘口時,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兩側石壁上那些孔洞中,似乎有冰冷的目光掃過。
過了隘口,眼前並非坦途,而是一條沿著山壁開鑿出的、寬僅數尺的棧道。棧道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幽澗,水聲轟鳴。棧道隨著山勢蜿蜒向內,一眼望不到頭。
徐聞與那少年在前引路,步履輕快穩健。秦國車隊只能緩行,護衛們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,既要留意腳下溼滑的木板,又要警惕頭頂和兩側山壁。
行出約一里,棧道前方出現一片相對開闊的轉角平臺,約有三四丈見方。平臺地面鋪著平整的石板,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。徐聞引著隊伍踏上平臺,腳步不停,口中道:“此處稍闊,可略作歇息,前方棧道更窄,需調整車馬順序……”
他話音未落——
“咔嚓!”
一聲輕微的、幾不可聞的機括咬合聲,自平臺地下傳來!
“保護君上!”護衛都尉厲聲大喝,鏘啷啷一片拔刀聲!銳士們瞬間收縮,將嬴渠梁的車駕和衛鞅、秦懷谷的馬車圍在中央,刀鋒向外,組成一個緊密的圓陣。鐵鷹暗衛則悄無聲息地散開,佔據平臺邊緣幾個利於觀察和反擊的位置,手已探入懷中或腰間。
幾乎在同時,眾人腳下的石板猛地一震!
並非整個平臺塌陷,而是以嬴渠梁車駕前方三步為中心,方圓一丈內的數塊石板驟然向下翻轉,露出一個黑黝黝的、深不見底的陷坑!坑底隱約可見削尖的木樁,閃著幽暗的光。拉車的馬匹驚嘶人立,險些將車拽入坑中,幸虧御手死死勒住韁繩,旁邊護衛奮力拖拽,才勉強穩住。
這變故來得太快,太突兀。
然而,這僅僅是開始。
“咔!咔!咔!”
兩側陡峭的山壁上,那些看似天然的巖縫、藤蔓遮掩處,猛地彈開數十個方形孔洞!每個孔洞中,都探出一具造型簡潔、通體黝黑的弩機!弩機並非瞄準人馬,而是斜向上方,對準了平臺邊緣的天空。
“嘣!嘣!嘣!”
弓弦震顫的悶響連成一片!數十支手臂粗細、前端被刻意削成圓鈍狀的巨大木箭,帶著淒厲的破空聲,從兩側山壁激射而出,在空中交錯飛過,然後齊刷刷地、深深釘入平臺另一側邊緣的岩石地面和棧道木樁上!
木箭入石三分,入木及半,箭尾劇烈顫動,發出嗡嗡的餘響。它們落點精準,形成一個半圓形的“柵欄”,恰好將秦國隊伍可能的退路和側翼閃避空間封死大半,卻又巧妙地避開了所有人馬所在的核心位置。
警告。
赤裸裸的、帶著強烈威懾意味的警告。
平臺上死寂一片,只有山風吹過箭桿的嗚咽,澗底水流的轟鳴,以及馬匹粗重的喘息和噴鼻聲。護衛們握刀的手心沁出冷汗,死死盯著兩側山壁那些重新沒入黑暗的孔洞,以及腳下那個彷彿擇人而噬的陷坑。誰也不知道,下一刻還會有甚麼機關被觸發。
徐聞和那少年引路人,此刻已退到平臺邊緣,站在木箭“柵欄”之外。徐聞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,只是微微拱手:“受驚了。谷內年久失修,機關偶有失靈,還望秦公與諸位貴客海涵。”這話說得輕描淡寫,卻透著一股置身事外的漠然,甚至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他在看,看秦國君臣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下馬威。是驚慌失措?是暴怒呵斥?還是……
嬴渠梁的車簾已被掀開,他端坐車內,面色沉靜,眼神深處卻已凝起寒冰。衛鞅站在車旁,手按劍柄,臉色鐵青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對方以“機關失靈”為藉口,行挑釁威懾之實,偏偏又未造成實質傷亡,讓人發作不得,這種憋悶感,更令人窩火。
就在這時,秦懷谷的車簾也被掀開。
他緩步下車,動作從容,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並未發生。青衫布履,神色平靜如常。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個陷坑,也沒有看那些釘在地上的巨大木箭,只是目光淡淡地掃過徐聞,然後,向前走了幾步。
他走到那個翻板陷坑的邊緣,停住。低頭,看著下方幽暗的木樁尖刺,又抬眼,望向兩側山壁上那些弩機彈出的孔洞方位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,不知他要做甚麼。
秦懷谷忽然抬起右足,輕輕在陷坑邊緣一塊未曾翻動的石板上一踏。
咚。
聲音很輕。
但緊接著,他以一種奇特的韻律,足尖連點附近數塊石板的不同位置,動作快而輕,彷彿在彈奏一張無形的琴。每一次落點,都精準地避開可能觸發其他機關的敏感處。
隨著他的足尖起落,一陣極其輕微、卻連綿不絕的“咔噠”聲,從平臺地下、從兩側山壁內部隱隱傳來,彷彿無數精密的齒輪和連桿正在他腳下、在他無形的指揮下,重新齧合、歸位。
然後,他停下。
目光轉向左側山壁上方約三丈處,一塊毫不起眼、長著幾叢雜草的凸起岩石,又轉向右側對稱的位置,另一塊類似的岩石。
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異常清晰,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,在這山澗平臺上穩穩傳開,甚至壓過了水聲風聲:
“左三,巽位,第三樞紐,控翻板連動與東十七弩。”
“右三,乾位,第二樞紐,控西二十三弩及後續三處落石懸機。”
“徐執事,”他轉向臉色終於微變的徐聞,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,“墨家待客之道,便是這‘巧’而不‘傷’、‘威’而不‘殺’的機關試探麼?”
他頓了頓,目光彷彿能穿透山壁,看到其後操縱機關的人。
“既已示警,何不撤去?懸刃於頂,非待客之禮,亦傷……彼此和氣。”
最後幾個字,他說得很慢,很清晰。
平臺上一片寂靜。
徐聞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,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。對方不僅瞬間點出了兩處最關鍵的、隱藏極深的機關總樞位置,更一口道破了“東十七弩”、“西二十三弩”的具體數目,甚至連後續未激發的“落石懸機”都點了出來!這絕非運氣,這是對墨家機關術極為了解、甚至可能……極為精通的表現!
山壁之後,操控機關的核心室內,幾名負責此輪“試探”的墨家機關師,同樣面面相覷,駭然失色。那兩處總樞,是此段複合機關最核心的保密設計,對方如何得知?難道墨家機關圖譜外洩?還是此人當真天賦異稟,僅憑觀察和那幾下輕踏,就逆向推演出了整個機關的脈絡?
沉默持續了約莫十個呼吸。
然後,眾人腳下再次傳來輕微的“扎扎”聲。
那個翻板陷坑緩緩合攏,石板復位,嚴絲合縫,彷彿從未開啟過。釘在平臺邊緣和棧道上的數十支巨大木箭,被某種機括從內部牽引,緩緩從石縫木樁中退出,縮回山壁孔洞,孔洞外翻板落下,重新偽裝成岩石藤蔓模樣。
一切恢復原狀,只留下石板縫隙間些許新鮮的泥土痕跡,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。
徐聞深吸一口氣,深深看了秦懷谷一眼,再次拱手,這次姿態放低了許多:“貴客慧眼,見笑了。前方道路已暢,請隨我來。” 語氣裡的那份漠然與審視,已悄然變成了慎重與……隱隱的忌憚。
秦國隊伍中,護衛們暗暗鬆了一口氣,但握刀的手並未鬆開,警惕更甚。嬴渠梁與衛鞅交換了一個眼神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一絲……釋然。這第一關,算是過了,而且過得漂亮。
秦懷谷不再多言,轉身上車。
隊伍重新開拔,沿著棧道,繼續向那深不可測的峽谷腹地行進。只是氣氛,已與方才截然不同。墨家的下馬威被輕描淡寫地化解,而那位始終平靜的青衫客,在眾人眼中,愈發顯得深不可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