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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8章 赴約前夕,君臣定計

2026-02-09 作者:土豆就是我的命

櫟陽宮的偏殿,連著幾夜燈火都未曾在子時前熄滅過。

墨家那封帛書帶來的震動,在最初的決斷之後,迅速沉澱為更為具體、也更為隱秘的籌謀。

嬴渠梁深知,應下邀約,不過是第一步。

真正難的,是如何去,如何去得安穩,如何去得有分量,如何在墨家的地盤上,既不失秦國威儀,又能達成秦懷谷所言“收心”之效。

三日後,夜色最深時。

偏殿四門緊閉,所有侍從皆屏退至三十步外,只留四名絕對忠誠的聾啞內侍守在要處。

殿內,除了嬴渠梁,只有衛鞅、贏虔,以及剛剛從渭水試驗田趕回的秦懷谷。

空氣中瀰漫著燈油燃燒的氣味,混合著銅獸香爐裡散出的、略帶苦澀的艾草清香。

四人圍著一張鋪著羊皮地圖的寬大木案而坐,案上除了地圖,還堆著幾卷有關墨家的零散記載、幾份不同渠道送來的關於墨家總院所在的“非攻谷”的傳聞描述——大多語焉不詳,充滿神秘色彩。

嬴渠梁屈指敲了敲地圖上那片用硃砂粗略圈出的、位於秦楚交界群山之中的模糊區域:“墨家總院所在,向來隱秘,外界只知大致方位在此‘非攻谷’。

具體路徑、谷內情形,皆諱莫如深。寡人已遣最精幹的斥候,扮作採藥山民、行商貨郎前往探察,但回報甚少,只言山高林密,路徑詭譎,尋常人難以深入,谷口似有墨家弟子常年巡守,盤查極嚴。”

他抬起眼,目光掃過三人,最後落在秦懷谷身上:“墨家傳承數百年,以守禦、機關之術名揚天下。其總院老巢,必是龍潭虎穴,機關重重。寡人此行,名為‘論道’,實同赴險。安危之慮,不得不察。”

話音未落,贏虔猛地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地圖邊角捲起,眼中兇光畢露:“怕他個鳥!君上,給臣三千銳士,不,五千!臣親率大軍,開進那勞什子山谷!他墨家縱有機關陷阱,還能擋得住我大秦鐵甲洪流?看是他們嘴皮子利,還是我大秦的劍利!”

他聲若洪鐘,在密閉的殿內嗡嗡迴響,帶著軍人特有的、以力破巧的蠻橫與直接。

衛鞅眉頭緊皺,沉聲道:“上將軍,此非戰陣對決。墨家以‘論道’為名相邀,君上若以大軍壓境,天下人將如何看待?只會坐實墨家所言秦國‘恃強凌弱’、‘暴政無道’!更會激怒墨家上下,使其同仇敵愾,再無轉圜餘地。屆時,非但‘收心’無望,反結死仇,遺禍深遠。”

“那你說咋辦?”贏虔瞪眼,“就讓君上帶著三瓜倆棗,去闖人家的虎穴?萬一有個閃失,你我萬死莫贖!”

“自不能毫無準備。”衛鞅轉向秦懷谷,“秦先生既有‘收心’之志,想必對如何應對墨家手段,已有計較?”
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秦懷谷。

秦懷谷一直靜聽著,此刻才緩緩開口:“上將軍憂心君上安危,拳拳之心,天地可鑑。衛鞅大人顧慮邦交大義、長遠利害,亦是老成謀國之言。二位所言,皆有道理。”

他先緩和了殿內略顯緊張的氣氛,然後才道:“墨家總院,確非善地。其機關之術,源自守禦,以防為主,意在阻敵、困敵、示警,而非大規模殺傷。其門中高手,多為理念堅定、技藝精湛之士,而非嗜殺亡命之徒。此行最大之險,不在刀兵,而在‘理屈’與‘技窮’。若我輩在論道中理虧詞窮,在技藝較量中一敗塗地,則縱有千軍萬馬在外,亦是顏面掃地,徒增笑柄。反之,若能以理服之,以技勝之,縱是孤身入谷,亦可昂然而出,令墨家心折。”
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故而,懷谷以為,君上此去,儀仗護衛不可少,以彰國體;但大軍隨行,大可不必。徒顯心虛色厲,反落了下乘。”

“那該帶多少人?帶何人?”嬴渠梁問得具體。

“護衛百人足矣。”秦懷穀道,“須是真正精銳,明暗兩路。明處五十,皆為儀容整肅、武藝嫻熟之銳士,由一位沉穩幹練的都尉統領,負責日常警戒、儀仗行列。暗處五十,需最擅長隱匿、刺探、應變之材,由墨離帶領。”

“墨離?”贏虔挑眉,“那個墨家叛……投誠過來的小子?”

“正是。”秦懷谷點頭,“墨離熟悉墨家內部規儀、聯絡暗號乃至部分機關佈置的思路。有他在暗處,許多墨家的佈置,我們便不至於全然摸黑。且他如今心意已定,可堪信任。再者,他本為墨家子弟,此番隨行,本身亦是一種姿態。”

贏虔摸著下巴,思索片刻,哼了一聲:“那小子身手倒是不賴,腦子也靈光。行,暗處的人,我親自從‘鐵鷹’裡給他挑!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,殺過人,見過血,不會露怯。”

“鐵鷹”是贏虔親手組建的一支秘密精銳,專司刺探、護衛、執行特殊使命,人數不多,但個個都是頂尖人物。嬴渠梁聞言,微微頷首,表示認可。

“此外,”秦懷谷補充,“需帶數名精於文書記錄的書記官,將論道全程所言,一字不落記下。此非獨為存檔,更為昭示天下——我秦國行事,光明磊落,無不可對人言。墨家若在論道中使詐,或事後歪曲,有此記錄為憑。”

衛鞅眼中光芒一閃:“先生思慮周詳。記錄在案,確是堵天下悠悠之口的一著妙棋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:“然則,論道之內容,先生真已胸有成竹?墨家所問三事,皆直指我秦國變法根本與先生個人,鋒芒甚銳。”

秦懷谷走到窗邊,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,彷彿能穿透宮牆,看到更遙遠的群山與深谷。“墨家第一問,‘兼愛非攻’與‘嚴刑峻法’。其核心,在於‘愛’與‘刑’、‘和’與‘戰’之辯。需向其闡明,秦國今日之‘刑’,是為終結百年私鬥世仇之‘亂刑’;今日之‘戰’,是為抵禦外侮、以求將來真正‘止戰’之‘義戰’。大愛非濫慈,乃建立秩序,使弱者有庇,強者守規。秦法之嚴,非為虐民,恰為‘兼愛’天下之基石——使人不恃強凌弱,使吏不敢玩法徇私。此中分寸,需結合渭水刑場之前因後果,細細剖析。”

“第二問,‘興利除害’與‘富國強兵’。墨家之‘利’,多在眼前之實物、具體之民困。秦法之‘利’,著眼長遠之國富、根本之兵強。二者並非對立。渭水農事改良,增產之糧,是‘利’;新法推行,減少私鬥死傷,安定鄉里,亦是‘除害’。可直言相告,秦國所求,乃是兼取二者:以農工之‘小利’,積國富之‘大利’;以法度之‘小懲’,防戰亂之‘大害’。墨家若真有心‘興利除害’,便當看到,助秦變法成功,方能真正惠及更多庶民,消除更大禍患。”

“至於第三問,”秦懷谷轉過身,面對三人,“問罪於我傷擒墨者,探詢我技藝之源。此問最險,也最易轉圜。荊雲等人之行刺,證據確鑿,有被擒者口供為憑,有黑松林戰場為證。我可當場對質,揭破其中受甘龍、杜摯挑唆、扭曲事實之真相。此為其一。其二,我之醫術、農技、乃至些許防身之能,皆源於師門雜學與平生歷練,無非‘格物致知’、‘知行合一’八字。墨家重實學,當能理解。必要時,”他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,“我可當場演示一二,無論是醫術辨識、農具改良之理,還是些許強身健體、應對突發之技巧。墨家既以技藝自傲,便以技藝會之。只要不違天道人倫,不傷及無辜,何妨切磋?”

嬴渠梁聽得目光灼灼,衛鞅也緩緩點頭。秦懷谷這番應對,有理有據,有守有攻,既站在道義高處,又緊貼現實利害,更預留了展示實力的空間。尤其將秦國變法與墨家理念暗中勾連、尋找共同點的策略,堪稱高明。

“先生所言,深得縱橫捭闔之妙。”嬴渠梁嘆道,“然,墨家內部派系林立,激進者如成翟之流,恐非道理所能輕易說服。若其不顧規矩,悍然發難……”

秦懷谷平靜道:“鉅子腹藁親自主持,眾目睽睽之下,成翟等人縱有異心,亦不敢公然違背論道之約,行刺君上。此為其底線。至於其他刁難、挑釁、乃至以機關技藝相逼……懷谷自有應對之策。君上放心,此行要害,在於‘破心中之賊’。墨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,有玄苦等理智之士,有墨離等親眼見聞者,亦有廣大雖存疑慮、但未失公正之心的普通墨者。我等只需將事實道理,清晰無礙地呈現於前,將秦國求強、求治、求安之誠意願景,明白無誤地傳遞出去,便是成功。種子播下,自有發芽之時。縱不能立收全功,亦可分化其勢,緩解其敵意,為將來留有餘地。”

他這番話,將目標從“一戰定乾坤”的激進,拉回到了“潛移默化、爭取多數”的務實層面,讓嬴渠梁和衛鞅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不少。是啊,若能當場折服墨家固然最好,但更現實的,是展現秦國的氣度與道理,爭取時間與空間。

“好!”嬴渠梁終於下定決心,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,“便依先生之策。護衛百人,明暗相輔。贏虔,鐵鷹銳士由你親選,務求精悍。衛鞅,論道綱要、記錄人選,由你與秦先生最終敲定。三日後,辰時啟程!”

“諾!”贏虔與衛鞅肅然應命。

“秦先生,”嬴渠梁看向秦懷谷,眼神複雜,有信任,有期許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,“一切……拜託了。”

秦懷谷躬身一禮:“敢不盡心。”

夜色更深,偏殿的密議終於結束。四人各自散去,投入緊張的準備工作。櫟陽城在沉睡,而一場關乎理念、技藝、乃至國運的無聲較量,已然在奔赴深谷的路途上,拉開了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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