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松林的刀光劍影與廢棄木屋中的低聲供述,隨著押解俘虜的車馬返回櫟陽,被暫時鎖進了官府的卷宗與少數人的心頭。
朝堂之上,因著刺客的落網與口供的指向,氣氛變得更加微妙難言。
甘龍稱病癒重,杜摯閉門不出,連府中採買的僕役都少了。
贏虔增派了巡城兵馬,櫟陽街市看似如常,卻籠罩在一層無形的緊繃之下。
秦懷谷將荊雲的口供與墨離整理的關節點,寫成密簡,分別呈送衛鞅與秦孝公後,便不再過問朝堂波瀾。
他回到了渭水邊的試驗田,彷彿那些刺殺、審訊、陰謀,都不過是田壟間偶爾掠過的寒風,吹過便散了。
他的心思,全系在那五畝覆蓋著厚重秸稈、沉寂了整個隆冬的田地上。
開春的跡象一日比一日明顯。渭水冰層徹底消融,河水變得渾濁而洶湧,帶著上游解凍的泥沙和殘冰,嘩啦啦奔向東方。向陽的土坡上,枯草根部鑽出星星點點的嫩綠。風雖然還冷,但已褪去了刺骨的鋒芒,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於泥土甦醒的溼潤氣息。
老稷和幾個老僱農,每日經過那五畝蓋得嚴嚴實實的“怪田”時,總要搖頭嘆氣。他們心裡早已認定,那底下就算還有幾根沒爛掉的麥苗,也定然是半死不活,開春一曬,必死無疑。秦先生甚麼都好,就是太執拗,非要在冬天種麥子,這下好了,白白糟蹋了五畝好地,還有那些上好的“黑金糞”。
這日清晨,秦懷谷帶著墨研、黑牛來到田邊。他蹲下身,仔細聽了聽風,又伸手探了探地面秸稈覆蓋下的溫度。然後,他站起身:“今天,揭開。”
“現在?”黑牛看了看天,日頭剛出,空氣依舊清冷,“先生,會不會太早?萬一還有倒春寒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秦懷谷搖頭,“地氣已暖,麥苗該見風見光了。再捂下去,反而孱弱。先揭北邊向陽的兩畝,循序漸進。”
老稷聞訊趕來,臉上寫滿了不贊同,但見秦懷穀神色篤定,張了張嘴,終是沒說話,只抄著手站在田埂上,準備看著這“最後一步”。
僱工們上前,小心翼翼地將覆蓋了整整一個冬天的、已經腐爛發黑的秸稈,一層層扒開。枯草和泥土混合的氣味散發出來。隨著表層秸稈移去,露出了下面依然板結的溼土。
沒有綠色。
老稷嘴角動了動,似乎想說甚麼,又忍住。
秦懷谷面色不變,示意繼續。僱工們用木耙輕輕颳去表層溼土,動作很輕,彷彿怕驚擾了甚麼。
忽然,最前面那個年輕僱農“咦”了一聲,手中木耙停住。
眾人目光聚焦過去。
只見那被耙開的、深褐色的溼土縫隙裡,隱約透出了一絲……極其細微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——
綠意。
不是枯草的黃綠,也不是苔蘚的暗綠。是一種鮮嫩的、帶著勃勃生機的、針尖似的綠!
“有苗!”年輕僱農激動地喊了出來。
秦懷谷快步上前,蹲下身,用手指極其輕柔地撥開那點縫隙周圍的泥土。更多的綠色顯露出來——不是一根,是一叢!纖細卻筆挺的麥苗,緊緊貼著地面,葉片雖然狹窄,卻綠得精神,絲毫沒有凍傷萎蔫的跡象!它們的根系,在泥土下扎得很深,很穩。
“快!繼續!輕點!”黑牛的聲音都變了調。
僱工們精神大振,動作更加小心細緻。隨著更大面積的秸稈和浮土被清理,一片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,緩緩呈現在眾人眼前——
綠!
不是星星點點,是成片成片的綠!如同最細膩的綠絲絨,密密地鋪展在深褐色的土地上!麥苗不高,大多隻有一兩寸,但它們挺立著,每一片葉子都努力舒展,向著稀薄的春日陽光。經過漫長寒冬的蟄伏,它們非但沒有死去,反而將生命力深深埋入地下,此刻迸發出驚人的韌性。有些苗叢格外粗壯,分櫱已經出現,預示著更強的生長勢頭。
風拂過這片新露的綠色,麥苗微微晃動,蕩起一片柔和的綠波。
田埂上,一片死寂。
老稷瞪大了眼睛,嘴巴張著,手裡的菸袋杆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。他顫巍巍地走下田埂,幾乎是小跑著衝到田邊,蹲下身,伸出粗糙如同樹皮的手,卻又不敢觸碰,只是懸在那片綠意之上,微微發抖。他湊近,仔細看,看那葉片的色澤,看那莖稈的挺直,看那根系處新鮮的泥土。
“活了……真活了……”他喃喃著,聲音哽咽,老眼裡竟泛起渾濁的淚光,“冬天種的麥子……活了!還長得……這麼精神!”
其他僱農也圍了上來,嘖嘖稱奇,用手比劃著,議論著。這完全顛覆了他們一生的認知!冬天的土地,不是死亡和休眠嗎?怎麼能長出如此鮮活的莊稼?
秦懷谷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。他俯身,拔起一叢麥苗,仔細檢視根系。根鬚發達,潔白健壯,深深扎入土中。“越冬成功。接下來,是關鍵的生長期。追肥,除草,防蟲,一樣不能鬆懈。”
訊息像長了翅膀,比風還快。
先是試驗田周邊的農戶跑來看,然後是更遠村落的里正、鄉老,最後,整個櫟陽城都被驚動了!無數人湧向渭水南岸,只為親眼看看那“冬天種活了的麥子”。田埂上,河岸邊,黑壓壓全是人。驚歎聲,議論聲,此起彼伏。
“神了!真是神了!”
“秦先生莫非是神農下凡?”
“這麥苗,看著比我家春播的粟苗還壯實!”
“要是真能收……一畝地豈不是能多收一季?”
最初的震驚過後,是熊熊燃起的希望。農人最實在,他們不懂大道理,但認得清莊稼的好壞。這片鮮亮的、挑戰了天時的綠色,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地告訴他們:土地,或許真的能給出更多。
第二日,訊息傳入宮中。
秦孝公正在與衛鞅商議對甘龍、杜摯等人的處置尺度,聞報,兩人對視一眼,皆看到對方眼中的亮光。
“走。”秦孝公放下竹簡,“寡人要親眼看看。”
國君車駕出城,左庶長隨行,這本身已是極大的動靜。沿途百姓紛紛避讓,卻又忍不住伸長脖子張望,都知道君上是去看那“神麥”了。
車駕在試驗田邊停下。秦孝公與衛鞅走下馬車,無需指引,目光立刻被那片在春日下綠得耀眼的麥田吸引。
五畝冬麥田,此刻已全部揭開覆蓋,完全沐浴在陽光和春風中。綠意蔥蘢,生機盎然,與旁邊剛剛開始播種、還是一片土黃的春田形成鮮明對比。麥苗在微風中如碧波盪漾,長勢明顯比尋常春苗更加健旺、厚實。
秦懷谷領著老稷、黑牛在一旁恭迎。
秦孝公大步走到田邊,蹲下身,仔細端詳。他甚至學著老稷的樣子,伸手輕輕觸碰麥葉,感受那柔韌的生機。“好,好,好!”他連說三個好字,站起身,臉上是許久未見的、暢快而振奮的笑容,“秦先生,你又一次讓寡人開了眼界!讓秦國開了眼界!”
衛鞅緊隨其後,看著這片綠野,素來冷峻的臉上也緩和了許多,眼中光芒閃動:“冬種夏收,若成慣例,秦國土地,每年便可多出一季收成。糧產之增,不可估量。先生此舉,功在當代,利在千秋!”他轉身向秦孝公深深一揖,“君上,冬麥若成,新法之基,將更加不可動搖!民以食為天,百姓親眼見得增產之利,那些誹謗新法‘與民爭利’、‘盤剝百姓’的謠言,將不攻自破!”
秦孝公重重點頭,看向秦懷谷的目光,充滿了激賞與信任:“先生需要甚麼,儘管開口!寡人定全力支援,將這冬麥,給寡人種遍秦川!”
圍觀人群爆發出陣陣歡呼。國君的肯定,左庶長的讚譽,無疑給這片綠色田野,更給所有心懷希望的秦人,注入了一劑強心針。
秦懷谷拱手,聲音平穩:“謝君上,謝左庶長。冬麥初成,尚需精心管護,觀察其後效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追施一次稀薄糞水,促進分櫱;同時注意排水,防春澇傷根。待抽穗灌漿時,還需防範雀鳥與病害。每一步,都需詳細記錄,為日後推廣積累‘田冊’。”
“準!”秦孝公大手一揮,“所需人手物料,先生自取。司徒衙門,全力配合,不得有誤!”
老稷在一旁,激動得老淚縱橫,對著麥田不住作揖,嘴裡唸叨著:“老天開眼,祖宗保佑,不對不對,是秦先生大能……”
喧囂的人群漸漸散去,但那股由這片綠色田野點燃的希望之火,卻已在櫟陽,在渭水兩岸,在無數秦人心中,悄然蔓延開來。
嚴冬的肅殺,陰謀的暗影,似乎都被這勃勃生機沖淡了許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