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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3章 審訊得秘,黑手浮現

2026-02-09 作者:土豆就是我的命

黑松林重歸死寂。風依舊穿過鬆針,嗚嗚作響,卻吹不散瀰漫在官道上的血腥氣。贏虔派來的銳士正在默不作聲地清理戰場,收繳兵刃,拖走屍首,用浮土掩蓋大片大片的暗紅。動作嫻熟,面無表情,彷彿收拾的不是剛剛斃命的刺客,而是伐倒的木頭。

章校尉帶著護衛清點傷亡,包紮傷口,氣氛沉悶。衛鞅站在馬車旁,看著銳士們將那名被秦懷谷生擒的墨家首領反剪雙臂,捆縛結實,嘴裡塞上麻核,矇住眼睛,拖向林子深處。他轉向秦懷谷,點了點頭:“有勞先生。此人,需儘快撬開其口。”

秦懷谷看了一眼天色,冬日的白晝短,林間光線已開始昏沉。“此地不宜久留,亦非訊問之所。附近可有穩妥處?”

一名銳士都尉上前,低聲道:“往北五里,山坳中有處廢棄的獵戶木屋,僻靜,平日無人。”

“就去那裡。”衛鞅決斷,“分兩批。一批押此人去木屋,秦先生主審,墨離協助。另一批押解擒獲的貴族死士,隨我回城,另行審訊。章校尉,你帶人護送先生。”

“諾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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廢棄的木屋不大,以粗木搭建,半陷在山坳背風處,屋頂茅草殘破,透著天光。裡面除了一張歪斜的木榻、一個破損的陶甕,空無一物,積著厚厚的灰塵和枯葉。銳士們簡單清掃出一塊地方,生起一小堆火,驅散了些許陰寒,火光跳動,將人影投在斑駁的木牆上,扭曲晃動。

墨家首領被扔在屋角,背靠冰冷的木牆,依舊蒙著眼,塞著嘴,繩索捆得極專業,令他絲毫動彈不得。銳士退出,守在屋外。屋內只剩下秦懷谷、墨離,以及這名俘虜。

秦懷谷沒有立刻上前。他走到火堆旁,撥弄了一下柴薪,讓火焰更穩定些。然後,他摘下水囊,慢慢喝了一口,又取出一塊布巾,擦拭著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動作從容,甚至有些漫不經心。

墨離站在稍遠處,手按劍柄,目光復雜地看著那曾經的“同門”。他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緊繃,呼吸雖竭力壓抑,仍顯粗重,那是一種落入絕對劣勢、生死操於人手、且完全無法感知外界情況下的本能恐懼與戒備。

良久,秦懷谷才起身,走到俘虜面前。他沒有摘下對方的矇眼布,只是伸手,極其精準地捏住了對方下頜關節,微微一錯,便將塞口的麻核取了出來。動作快而穩,俘虜甚至沒來得及做出更多反應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新鮮空氣湧入,俘虜忍不住嗆咳起來。

秦懷谷退開兩步,聲音平淡:“墨家‘守禦’一脈,‘纏絲手’練得不錯,劍路是‘非攻劍’第三路‘止戈’的變招。你師父,是總院‘慎行廳’的哪位執事?”

俘虜的咳嗽聲戛然而止,矇眼佈下的臉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。對方不僅看破了他的劍路根基,更一口道出其可能的師承派系!這絕非外行人能知!

“你……究竟何人?”俘虜嘶聲問,聲音乾澀沙啞。

“回答錯誤。”秦懷谷聲音依舊平淡,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,“現在是我問你。姓名,在墨家中的職司,受何人所託,來秦國行刺左庶長。想清楚再說,你只有一次機會說真話。”

“呸!要殺便殺!墨者不畏死!”俘虜咬牙,猛地一昂頭,顯露出倔強。

秦懷谷似乎笑了笑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。“不畏死?很好。墨家訓條,‘赴火蹈刃,死不旋踵’,我信。”他話鋒一轉,“但你可曾想過,你此刻之‘死’,究竟死於何人之手?死於何人之謀?又……成全了何人之願?”

俘虜沉默。

“你接到的命令,想必是‘剷除暴政酷吏衛鞅,阻止虎狼之法禍害秦民’,對吧?”秦懷谷緩緩道,“兼愛非攻,除暴安良,多光明正大的理由。可你親眼見過衛鞅如何‘禍害秦民’嗎?你親眼見過渭水邊的農具工坊、漚肥工場嗎?你親眼見過那些因新法而多得幾鬥糧食、臉上有了活氣的農夫嗎?還是說,你只是聽了一些人精心編造、刻意傳播的流言,便熱血上湧,覺得自己在行俠仗義?”

“流言?渭水畔七百顆人頭也是流言?!”俘虜激動起來,矇眼佈下似乎有溼痕,“一次屠戮七百餘秦民!血染渭水!這不是暴政是甚麼?!”

“那七百餘人,聚眾械鬥,致死四十七人,重傷過百,依秦律當斬。”秦懷谷聲音冷硬起來,“那是國法對私鬥世仇的清算!是治亂世用重典!你看不見涇水邊那四十七具無辜者的屍首,看不見百年世仇讓多少秦人家破人亡,只看見左庶長執法森嚴!這便是你的‘兼愛’?只愛你認為該死的‘暴吏’,卻對真正死於私鬥的庶民視而不見?”

俘虜呼吸急促,想要反駁,卻一時語塞。墨家內部對渭水大刑確有激烈爭論,但傳到他耳中的,多是渲染其殘酷、指責衛鞅嗜殺的一面。

“再者,”秦懷谷逼近一步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寒意,“委託你之人,除了那些慷慨激昂的大義名分,想必還許以重金,或承諾在墨家內部為你師門一系爭取利益吧?當真只是為‘道義’而來?沒有半點私心雜念,沒有被人當槍使的覺悟?”

“你胡說!”俘虜厲聲否認,但聲音裡的細微顫抖,卻出賣了他。

秦懷谷不再逼問,退開幾步,對墨離道:“墨離,將你在此地所見所聞,尤其是近日城中那些刻意針對變法、煽動對立的謠言流佈情況,說與你這位同門聽聽。對了,也告訴他,玄苦先生如今在總院典籍閣,對近期某些激進派的行為,頗為憂慮。”

玄苦!

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,擊中了俘虜。玄苦在墨家年輕一輩中威望頗高,其理念雖與當前鉅子不同,但無人質疑其人格與對墨家之道的堅守。此人竟知玄苦師叔?還知道師叔近況?

墨離依言上前,用平靜的語調,開始講述。從他們受命刺殺秦懷谷反被折服留下,到親眼所見試驗田的增產、工坊的運作、換肥的規矩;再到近日城中如何突然出現大量歪曲事實、將衛鞅與秦懷谷妖魔化的流言,以及這些流言如何與針對墨家理念的挑撥性言論奇妙地混合、傳播……

起初,俘虜還竭力維持著冷漠抗拒的姿態。但隨著墨離的講述,尤其是那些具體而微、絕非憑空能捏造的細節(如耬車結構、漚肥比例、換肥木牌上的字句),他的身體漸漸不再緊繃,矇眼佈下的臉龐低垂下去。

當墨離提到,他們已透過緊急渠道,將實情密報總院,並特別指出有人刻意煽動時,俘虜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。

屋內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噼啪聲,和俘虜逐漸粗重起來的呼吸。

良久,秦懷谷再次開口,聲音已不再冰冷,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:“墨家之道,在明辨是非,在身體力行,在‘興天下之利,除天下之害’。你可曾冷靜下來,拋開那些先入為主的成見與被人灌輸的怒火,真正用自己的眼睛、自己的心,去辨一辨這秦國的是非?去想一想,那些躲在幕後,一邊用金銀和空話鼓動你們來送死,一邊散佈謠言將你們捧上‘俠義’高臺的人,他們真正想‘興’的,是誰的‘利’?想‘除’的,又是誰的‘害’?”

“夠了……別說了……”俘虜忽然嘶啞著開口,聲音裡充滿了掙扎與痛苦。

秦懷谷示意墨離停下。他走到俘虜面前,這次,伸手解開了矇眼布。

驟然的光亮讓俘虜眯起眼,淚水無法控制地湧出。他適應了片刻,才看清眼前的人——一個面容平靜、眼神深邃如古井的青衫男子,以及旁邊神色複雜、卻帶著某種釋然的墨離。

“現在,”秦懷谷蹲下身,目光與他平視,“告訴我,是誰?總院何人牽頭?秦國何人聯絡?你們此行,最終目的,除了刺殺,還有甚麼?”

俘虜眼神渙散,內心似乎在經歷著劇烈的崩塌與重建。他嘴唇翕動,終於,乾裂的嘴唇裡,吐出破碎的語句:

“我……我叫荊雲。總院‘慎行廳’執事,師承……慎行長老。牽頭的是……是‘外務堂’的成翟長老,他……他一直對總院近年‘少問世事’不滿,主張墨家當積極干預列國,擇‘有道’者輔之,伐‘無道’者除之。他認為秦國變法……是‘無道暴政’。聯絡我們的秦人……是……是杜摯大夫的門客,叫季咸。他帶來了黃金,還有……還有甘龍大夫府中人的口信,承諾若成事,可在朝中為墨家‘正名’,並提供資助……”

他斷斷續續,將所知和盤托出:成翟長老如何利用部分年輕墨者對總院現狀的不滿,如何誇大渲染秦國變法的“殘暴”,如何與杜摯、甘龍等人的使者暗中勾連,策劃了此次行動。不僅針對衛鞅,也計劃在必要時對秦孝公施壓。

最後,他提到一個關鍵資訊:“成翟長老說……總院近期將召開‘論道大會’,各堂長老、各地行走齊聚,商討……是否傾盡全力,介入秦國之事,阻止變法蔓延。反對的聲音……現在很高。我出發前,聽說成翟長老已聯絡了多位持相同看法的長老和行走,準備在大會上發難……”

荊雲說完,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,頹然癱靠在木牆上,眼神空洞。

秦懷谷靜靜聽著,將所有資訊在腦中過了一遍。甘龍、杜摯的黑手已然浮現,與墨家內部激進派的勾結也清晰起來。而墨家總院即將召開的“論道大會”,則成了一個全新的、可能引發更大風暴的漩渦中心。

他站起身,對墨離道:“給他水喝,鬆開綁縛,但看好他。”

走出木屋,寒風撲面。章校尉迎上來:“先生?”

“回城。”秦懷谷翻身上馬,“此地留人看守俘虜。我要立刻面見左庶長,還有……君上。”

夜幕徹底降臨,山野一片漆黑。唯有那堆小小的篝火,在廢棄的木屋中明明滅滅,映照著荊雲失魂落魄的臉,和墨離沉默守護的身影。

而在櫟陽城中,衛鞅對貴族死士的連夜審訊,也撬開了幾張硬嘴,零星的口供拼湊起來,指向了與荊雲所述相似的幕後陰影。

新的情報,裹挾著山雨欲來的沉重,連夜送入了櫟陽宮和左庶長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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