渭水試驗田的窩棚裡,燈油添了三次。
秦懷谷面前的羊皮上,用炭筆勾勒出櫟陽以西、涇水以東一片區域的簡略地形。山丘、河流、官道、樹林,標註得清晰分明。墨鉤站在一旁,低聲補充著從城裡不同渠道彙集來的零散資訊:哪些酒肆近日有陌生劍客出入,哪條巷子夜間有可疑聚會,西市哪個鐵匠鋪突然接到幾筆要求打造特殊尺寸劍器、且不計較工期的生意……
墨離從外面閃身進來,帶來更確切的訊息:“先生,透過一位早年受過玄苦師叔恩惠、如今在櫟陽經營牲口市的線人,輾轉確認了。三日前,有一行七八人,自稱隴西馬販,住進城西‘悅來’逆旅。他們攜帶的皮囊有異,行走坐臥姿勢,更像久經訓練的劍手,而非商賈。其中兩人,指關節粗大異於常人,是常年練習墨家‘纏絲手’的特徵。他們曾向逆旅夥計打聽左庶長近日是否出巡,及西邊道路情形。”
線索拼圖漸趨完整。
秦懷谷指尖點在羊皮圖上一處:“黑松林。”那是櫟陽西去,通往幾個正在試行新法的鄉邑的必經之路。一段長約二里的狹窄官道,兩側是起伏的土丘和茂密的黑松林,地形複雜,易於設伏,也利於脫身。“若我是刺客,也會選此處。”
“先生,是否應立即警示左庶長,取消或變更行程?”墨離問道。
秦懷谷搖頭:“示弱避讓,正中幕後之人下懷。他們會認為計策得逞,衛鞅膽怯,新法可欺。下一次,手段只會更隱秘,更毒辣。”他站起身,“備車,去左庶長府。墨鉤,你留下,繼續盯著。若有異動,隨時來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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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庶長府,書房。
衛鞅聽完秦懷谷的情報分析與地形圖指認,臉上並無驚色,只有一層冷峻的寒霜。“果然來了。”他手指敲擊案几,“渭水一刑,砍斷了世族明面上的手腳,他們便想用暗地裡的刀子。勾結墨家遊俠?哼,倒是看得起我。”
景監在一旁,憂心忡忡:“大人,明知有伏,是否暫緩西巡?或加強護衛,另擇道路?”
“不。”衛鞅斷然道,“行程照舊,路線不變。他們既張好了網,我們便去會會。不僅要會,還要把這張網,連同撒網的人,一起扯碎!”
他看向秦懷谷:“秦先生既已料定地點,可有計較?”
秦懷谷將羊皮圖推過去,手指劃過幾個點:“刺客意在突襲,必求速戰速決。他們人力不會太多,但必是精銳。護衛力量若明顯增強,會打草驚蛇。故,明面上,護衛照常,甚至可稍顯鬆懈,引其出手。暗地裡,”他指尖重重點在黑松林兩側的土丘後方,“需提前埋伏兩支絕對可靠的精銳,切斷其退路,形成反包圍。待其發動,內外夾擊,務必全殲,至少擒獲首領。”
衛鞅眼中光芒一閃:“精銳何處來?我府中衛士,恐不足以勝任,且調動易被察覺。”
“有一人可助。”秦懷穀道,“上將軍,贏虔。”
衛鞅眉頭微動。贏虔掌管秦國軍旅,麾下必有百戰悍卒,且對櫟陽周邊地形瞭如指掌。更關鍵的是,贏虔雖對變法細節有保留,但其人剛直,以秦國大利為重,渭水大刑後亦未曾與甘龍等沉瀣一氣。向他借兵設伏,既能確保戰力,亦是一種試探與聯合。
“可。”衛鞅當即決斷,“景監,你持我密簡,連夜去見上將軍,將此事原委告知,請其調派可靠銳士,依秦先生圖示佈置。記住,要口風最緊、見過血的老卒。”
“是!”
秦懷谷補充道:“屆時,我隱於車隊之中,或就近潛伏。墨離隨我,他可辨識墨家劍路,或有助於關鍵時刻制敵。護衛接戰之初,不必死拼,纏鬥即可,待伏兵盡出,再合力絞殺。”
計劃就此定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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贏虔府邸,夜已深沉。
聽完景監稟報,這位秦國上將軍摸著下巴上的硬茬,眼中閃過一絲狼一般的銳利光芒。“在秦國地盤上,動秦國的左庶長?還是用這種下作手段?真當我秦軍刀鋒不利了?”他冷哼一聲,“回去告訴衛鞅,兵,我出。人要最狠的,傢伙要最利的。地點黑松林是吧?老子當年帶兵剿匪,在那兒轉過八百遍!讓他放心去,一個也跑不了。”
他當即喚來一名心腹都尉,低聲吩咐。半個時辰後,五十名精挑細選的軍中銳士,便悄無聲息地分批出了櫟陽西門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他們攜帶著勁弩、短刃、繩索、漁網,甚至還有幾面便於林間隱蔽與突擊的小型皮盾。這些人,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殺才,沉默,高效,只聽軍令。
與此同時,左庶長府的護衛力量也“恰好”進行了一次輪換,新換上的護衛看上去更加年輕,甚至有些面嫩,舉止間稍顯鬆散。一切都按照“正常”且“略顯大意”的樣子進行著。
兩日後,清晨。衛鞅的車駕如期從左庶長府出發,前往西邊巡視新法試行情況。車隊規模不大,三輛馬車,二十餘名護衛騎馬隨行,旌旗不張,速度不疾不徐,與往常巡視無異。秦懷谷並未出現在車隊中,他與墨離早已提前半日,藉著暮色掩護,徒步進入了黑松林區域,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墨離的野外經驗,尋了一處既能俯瞰官道、又易於隱蔽和出擊的土崖裂隙,藏身其中。
冬日陽光慘白,沒甚麼溫度。寒風穿過鬆林,發出嗚嗚的聲響,掩蓋了許多細微的動靜。
車隊迤邐而行,漸漸接近黑松林。
官道在此處變得狹窄,路面因前幾日雨雪有些泥濘,車轍深深。兩側的松林黑壓壓的,枝椏交錯,即便在白日,林內也光線昏暗,視線受阻。
護衛隊長,一名姓章的校尉,按照事先得到的“暗示”,並未特別警惕,只是例行公事地派了兩騎前出探路。兩騎很快消失在前面彎道。
就在車隊完全進入最狹窄路段,前後視線都被林木和土丘遮擋的剎那——
“咻!咻咻!”
尖銳的破空聲陡然從兩側松林深處響起!不是箭矢,而是一種更短促、更疾厲的暗器,帶著幽藍的閃光,直射車隊中央衛鞅所在的主車以及前後護衛!
“敵襲!”章校尉厲聲大喝,拔刀格開一枚射向自己的透骨釘。護衛們一陣騷動,略顯慌亂地拔出兵刃,圍向馬車。但暗器來得太急太密,仍有數名護衛中招,悶哼著跌下馬背,傷口瞬間泛起詭異的青黑色。
“奪車!”
一聲低吼,十數道黑影從林中撲出!當先四人,黑衣勁裝,面蒙黑巾,手中長劍樣式古樸,出劍角度刁鑽迅捷,直取馬車周圍護衛。劍光閃爍間,帶著一種獨特的、圓融而綿密的韻律,正是墨家劍術!緊隨其後的七八人,裝束雜亂,但出手狠辣,刀法大開大合,夾雜著軍中搏殺的影子,顯然是貴族豢養的死士。
護衛們依計行事,並不硬拼,而是結成鬆散的圓陣,且戰且退,將馬車護在中間,與刺客纏鬥。刀劍碰撞聲、怒吼聲、慘叫聲瞬間打破了山林的寂靜。
刺客們顯然訓練有素,四名墨家劍士主攻,劍勢如網,纏住護衛中的好手;死士們則悍不畏死地猛衝,試圖撕裂防線,直撲馬車。護衛人數雖稍多,但戰力參差,又存了纏鬥誘敵之心,一時間竟被壓制,陣型岌岌可危。
馬車內,衛鞅端坐不動,手按劍柄,面色沉靜如水。
眼看一名死士突破縫隙,狂吼著揮刀劈向馬車車廂——
“殺!”
震耳欲聾的怒吼猛地從刺客身後的土丘上、松林深處爆發!數十名身著灰褐色勁裝、臉塗黑泥的銳士,如同鬼魅般現身!他們三人一組,兩人持弩疾射,一人持刀盾前突,動作迅猛如雷霆!淬毒的弩箭帶著淒厲的尖嘯,瞬間射倒數名背對林子的死士。
“有埋伏!”刺客首領,一名墨家劍士驚怒回頭。他完全沒料到,自己精心選擇的伏擊地,竟然成了別人的陷阱!
贏虔派來的銳士根本不給他們調整的機會。弩箭壓制後,刀盾手立刻撲上,近身搏殺。這些軍中老卒,招式毫無花哨,全是簡潔致命的殺人技,配合默契,三五下便分割了刺客陣型。護衛們壓力驟減,精神大振,返身與銳士合力絞殺。
局勢瞬間逆轉。
四名墨家劍士見狀,知事不可為,互視一眼,劍光暴漲,逼退眼前對手,竟想施展身法,向林中遁走。
就在此時,一道青影,如同毫無重量般,自側上方一道土崖裂隙中飄然而下,恰好落在四名墨家劍士與密林之間。
正是秦懷谷。
他手中並無兵刃,只隨意從地上拾起一柄方才死去護衛掉落的長劍。劍是普通的秦軍制式長劍,略帶弧度,刃口有些卷。
那四名墨家劍士身形一頓,眼中同時露出凝重之色。來人身法詭異,落地無聲,氣機渾圓,絕非尋常護衛。
“讓開!”為首劍士低喝,挺劍便刺,劍尖顫動,籠罩秦懷谷胸前數處大穴。
秦懷谷不退反進,手中那柄尋常長劍隨意一抬,一引。
沒有華麗的劍光,沒有激盪的勁氣。只是劍身劃過一道簡單到近乎笨拙的弧線,恰好“貼”上了對方疾刺而來的劍脊。就在雙劍將觸未觸的剎那,秦懷谷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抖,一股粘稠、旋轉、沛然莫御的力道順著劍身傳遞過去!
那墨家劍士只覺自己凌厲的劍勢彷彿刺入了一團深不見底的漩渦,不僅勁力被瞬間引偏、消解,手中長劍更是不受控制地向外盪開,胸前空門大露!他駭然急退,已是慢了半分。
秦懷谷劍隨身走,那柄尋常長劍彷彿突然活了過來,化作一道奔騰不息、浩蕩無前的長河!劍光不再是一點一線,而是鋪展開一片連綿不絕、後勁無窮的“勢”!他步法看似不快,卻總在間不容髮之際切入對方劍網最薄弱處,每一次出劍,都帶著那種獨特的“引、粘、旋、崩”的力道,將墨家劍士精妙配合的劍陣攪得七零八落。
劍意如長河倒卷,浪濤疊湧!
這正是他將厲若海那杆丈二紅槍“燎原百擊”中,最核心的“勢”與“勁”,化入劍法之中的領悟。槍重橫掃千軍,劍走輕靈迅疾,他取槍意之雄渾連綿,舍其形之剛猛暴烈,融於劍招之內,自成一家。
數合之間,一名墨家劍士長劍被震脫手,肩頭中劍倒地;另一名試圖從側翼搶攻,被劍脊拍中胸口,吐血飛退;第三名手腕被劍鋒劃過,筋斷血流。
只剩那首領,劍法最高,心志也最堅,咬牙挺劍再上,劍招愈發狠辣,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。
秦懷谷眼中寒光一閃,不再留手。他身形陡然加速,彷彿化作一道青色閃電,手中長劍發出一聲低沉嗡鳴,直刺對方劍勢最盛之處!以強破強!
“叮!”
一聲脆響,火星四濺。
墨家首領手中那柄顯然不凡的長劍,竟被從中擊斷!斷刃激飛,他虎口崩裂,踉蹌後退,滿臉難以置信的駭然。
秦懷谷劍尖遞出,已停在他咽喉前半寸,冰冷刺骨。
“拿下。”他淡淡道。
早已圍上來的銳士一擁而上,將失魂落魄的墨家首領捆得結實。其餘刺客,死的死,逃的逃,戰團迅速平息。
官道上,血腥氣再次瀰漫開來,與松脂的清香混合,形成一種怪異的氣味。衛鞅緩緩走下馬車,看了一眼被押到面前的墨家首領,又望向收劍而立、氣息平復如初的秦懷谷,微微頷首。
黑松林伏擊,以刺客近乎全軍覆沒、首領被擒而告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