渭水的血色,花了整整七天才被秋天的雨水和河流自身緩慢地稀釋、帶走。
但那股濃烈的鐵鏽腥氣,卻彷彿滲透進了櫟陽城的每一塊磚石,每一寸泥土,縈繞在每個人的鼻尖心頭,久久不散。
河灘上被血浸透的沙土,官府派人鏟去表層,覆上新土。
可翻墾時,下面依舊是觸目驚心的暗褐色。
附近的村民,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去那片河灘牧牛、汲水,孩子們被嚴厲告誡遠離。
夜裡,常有磷火幽幽飄蕩,老人們說,那是七百多個沒著落的魂。
朝堂之上,出現了詭異的平靜。
自那日之後,甘龍告病,杜摯稱恙,公孫賈閉門謝客,一眾老臣彷彿約好了般,從朝會上消失了。
他們不再公開反對新法,不再對衛鞅的任何舉措提出異議。
朝議時,只剩下衛鞅、景監等變法派清晰堅定的聲音,以及秦孝公簡短有力的“准奏”。
但這平靜,像渭水錶面那層渾濁的、看似緩慢的波濤,底下卻是洶湧的暗流與致命的漩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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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龍府邸,地下密室。
燭光昏暗,映著幾張蒼老而陰鬱的面孔。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竹簡的黴味,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、彷彿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寒意。
甘龍披著厚厚的裘袍,斜倚在鋪著熊皮的坐榻上,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環,眼神卻空茫地望著石壁上跳動的影子。
杜摯坐在他對面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几,發出單調沉悶的篤篤聲。“七百一十三顆頭……說砍就砍了。
渭水都染紅了……他衛鞅,是真敢啊。”他的聲音嘶啞,帶著一種後知後覺的驚悸。
“他敢,是因為君上讓他敢。”公孫賈陰惻惻地介面,他坐在陰影裡,臉半明半暗,“君上把定秦劍都拔出來了,這是擺明了不惜一切,也要給衛鞅撐腰,給那套虎狼之法開路。”
“撐腰?開路?”一個略顯激動的聲音響起,是太僕令王軾,也是老世族出身,“那是用我老秦世族的血在鋪路!孟西白三族,多少子弟在軍中效力?這一殺,西邊防務都要受影響!君上……君上這是被衛鞅蠱惑了心竅!”
“現在說這些,有何用?”甘龍終於開口,聲音緩慢,卻像鈍刀刮過石板,“人頭已落地,血已流乾。君意已決,大勢……暫時在彼。”他抬起眼皮,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光,“硬頂,是頂不過了。衛鞅正巴不得我們再跳出去,好給他‘法不阿貴’再添幾個祭品。”
杜摯停下敲擊的手指:“難道就這麼算了?看著他把我們一點點拆散、吞掉?《墾草令》要動田制,《軍功爵》要奪我們舉薦之權,《刑律通則》更是懸在頭頂的刀!再過些時日,我們這些老傢伙,怕是連立足之地都沒了!”
“當然不能算。”甘龍將玉環輕輕放在案上,發出一聲脆響,“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他衛鞅要變法,要立威,靠的是君上的劍,是那套冷冰冰的法。可這世上,有些東西,比劍更鋒利,比法更難防。”
“何物?”
“人心。”甘龍緩緩吐出兩個字,“還有……那些自詡掌握著‘道義’的人心。”
公孫賈眼神一動:“您是說……墨家?”
“不錯。”甘龍點點頭,“墨家主張兼愛、非攻、節用。衛鞅之法,嚴刑峻法,驅民以戰,重罰奢靡(抑商),哪一條不與墨家理念相悖?此前已有墨家遊俠欲對其不利,雖未成功,可見墨家內部,對其早有惡感。”
杜摯皺眉:“墨家雖有些遊俠劍士,但終究是江湖學派,能成何事?且墨家總院遠在楚國,鞭長莫及。”
“墨家總院是遠,但其學說信徒散佈列國,秦地亦有暗樁。更重要的是,”甘龍嘴角扯起一絲冰冷的弧度,“墨家內部,也非鐵板一塊。總院鉅子或許持重,但那些年輕氣盛、以‘俠義’自任的遊俠弟子呢?那些對總院近年來‘少問世事’不滿的激進派呢?他們信奉的‘兼愛’,是愛天下庶民。若他們聽聞,秦國有個酷吏,為了推行暴法,一次屠戮七百餘秦民,致使渭水盡赤,老弱哀嚎……他們會怎麼想?會怎麼做?”
密室中一片寂靜,只有燭火噼啪。
王軾遲疑道:“甘公是想……借墨家之刀?”
“非是借刀。”甘龍搖頭,“是讓該做的事,順理成章地發生。我們只需,讓某些訊息,傳到某些人耳朵裡;讓某些看法,成為某些人堅信的‘事實’。衛鞅是法家酷吏,秦法乃虎狼暴政,他身邊那個來歷不明的秦懷谷,是其重要幫兇,助紂為虐……這些,難道不是事實麼?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:“我府中有門客,早年曾遊歷楚地,與墨家一些外圍執事有舊。近日,可派其‘訪友’。關中各地,我們的人,酒肆、逆旅、市井之間,有些話,也該慢慢傳開了。不要謾罵,不要詛咒,只需將渭水邊發生的事,‘如實’講述,再稍加引導即可。百姓聽得多了,自然會生出恐懼與憎惡。那些自命俠義的墨者聽得多了,自然……會熱血上湧。”
公孫賈陰笑道:“妙!此乃陽謀。我們不出面,不動手,只是讓該知道的人知道該知道的事。墨家若動手,是‘替天行道’,是‘剷除暴政’。若不成,也與吾等無干。況且,墨家遊俠身手不凡,若能得手……”他眼中兇光一閃。
杜摯仍有顧慮:“若墨家不動,或動而不成呢?”
“那也無妨。”甘龍重新拿起玉環,指尖感受著那溫潤的質感,“謠言如風,一旦吹起,就不會輕易停歇。它能腐蝕人心,能離間君臣,能讓衛鞅和他的新法,在秦國百姓和天下人眼中,變得越來越可疑,越來越可怖。時間,站在我們這邊。變法越是激進,觸怒的人就越多。等到民怨積累,朝野離心,君上……還能一直護著他麼?”
燭光搖曳,映照著密室內幾張老謀深算、卻透著刻骨寒意的臉。沒有激烈的仇恨宣言,只有冷靜到冷酷的算計,和一種將他人性命與整個學派力量都視為棋子的、高高在上的漠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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謠言,像渭水畔秋冬之交的溼霧,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。
起初,只是在櫟陽某些酒肆的角落,有行商模樣的人,壓低聲音,與同桌講述那日渭水刑場的“慘狀”:“唉,你們是沒親眼見啊……那血,流得跟小河似的,從頭到尾,就沒停過!說是依法,可一下殺七百多,裡面多少是Du苗?孟族那個孟賁,才十八,聽說在涇水邊只是跟著喊了幾聲,根本沒動手,也被拉去砍了!慘吶……”
聽者悚然,將信將疑。
很快,傳言開始變形、發酵。在驛站,在逆旅,在鄉間的市集:
“聽說了嗎?左庶長為了立威,把孟西白三族稍微沾邊的都殺了!連沒成年的半大孩子都沒放過!”
“何止!我聽說,那天下令行刑時,左庶長臉上還帶著笑呢!說要用這些人的血,給他的新法‘開光’!”
“暴政!絕對的暴政!比當年的厲王還狠!”
“還有那個一直跟在左庶長身邊,在渭水邊弄甚麼田的秦先生,也不是好東西!出的主意!那些殺人的規矩,聽說都是他幫著琢磨的!叫甚麼……‘法吏’?就是一群只聽左庶長話的劊子手!”
“對對,我也聽說了,那秦懷谷表面弄農事,實則是衛鞅的軍師!陰險得很!”
流言越傳越廣,細節越來越“豐富”,情緒越來越激憤。從櫟陽擴散到周邊縣鄉,甚至隨著商旅,開始向關外流傳。在普通的庶民耳中,衛鞅和秦懷谷的形象,漸漸與“嗜殺”、“酷吏”、“幫兇”等字眼緊緊捆綁。恐懼與憎惡,在沉默的大多數心中悄然滋長。
與此同時,一些更加“專業”的言論,也開始在特定的圈子裡出現。某些遊學士子聚集的館舍,有人“偶然”談起墨家“兼愛非攻”的精義,然後“痛心疾首”地指出秦國新法與之如何背道而馳:“墨家愛護百姓,反對不義之戰。可秦法驅民如驅犬馬,以斬首論功,這不是鼓勵殺戮是甚麼?墨家主張節儉愛物,秦法卻貶斥商賈,堵塞貨殖,這豈不是讓百姓更窮?尤其是那‘連坐’、‘重刑’,動輒腰斬、棄市,哪有絲毫‘兼愛’之心?聽聞墨家有志之士,早已對此憤慨不已……”
這些言論,被一些身份隱秘的遊俠、劍客聽在耳中,記在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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渭水試驗田。
秦懷谷從一堆記錄土壤溫度的竹簡中抬起頭,揉了揉發澀的眼睛。冬麥田的秸稈覆蓋下,麥苗安然越冬,開春後的長勢將至關重要。墨離、墨研等人已完全融入,工坊和土壤普查都在穩步推進。
但他心中,那根自渭水大刑後就繃緊的弦,從未放鬆。
這日,墨鉤從櫟陽城採買一些鐵器零件回來,臉色有些異樣。他尋了個機會,湊到秦懷谷身邊,低聲道:“先生,今日在城中,聽到些不好的風聲。”
“說。”
墨鉤將城中流傳的關於衛鞅“嗜殺”、秦懷谷是“幫兇軍師”的謠言,以及那些在遊俠圈子裡刻意傳播的、將新法與墨家理念對立起來的言論,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他雖已決心留下觀察,但對墨家仍有香火之情,對這些明顯有針對性的煽動,感到不安。
秦懷谷靜靜聽著,臉上沒甚麼表情,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袖中一枚金針。
“可知源頭?”他問。
墨鉤搖頭:“傳話的人三教九流,難以追溯。但那些引經據典、挑動墨家情緒的言論,絕非普通百姓能說出。像是有……懂行的人在背後推波助瀾。”
秦懷谷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,遠處櫟陽城的輪廓在暮靄中顯得有些模糊。
“樹欲靜而風不止。”他輕聲自語。
謠言殺人,有時比刀劍更利。而將墨家這股力量刻意引向衛鞅,引向變法,這手筆……既陰且狠。不是街頭莽夫的洩憤,而是深諳人心與勢力運作的權謀手段。
“墨離。”他喚道。
墨離應聲而來。
“你們墨家內部,傳遞緊急訊息,可有特殊渠道?比尋常驛馬更快的。”秦懷谷問。
墨離一怔,點頭:“有。利用商隊、信鴿、乃至特定的江湖線人,層層傳遞,若事態緊急,十日之內,訊息可抵總院。”
秦懷谷沉吟片刻:“你想辦法,將此處真實情況,尤其是渭水大刑的前因後果、新法全貌、以及近日這些有針對性的謠言流佈,以最快方式,密報於你信得過的總院師長,或……玄苦先生。不必為我們辯解,只需陳述事實。尤其要點明,有人正在刻意扭曲事實,煽動墨家與秦國變法對立。”
墨離神色一肅:“先生是擔心……”
“風起於青萍之末。”秦懷谷打斷他,目光深邃,“有人想把水攪渾,想把墨家當槍使。我們不能阻止風,但至少,要讓該明白的人,看清楚風從哪裡來,吹向何處。”
他頓了頓,對墨鉤道:“你繼續留意城中動向,尤其是與遊俠、陌生劍客相關的訊息。若有異常,即刻來報。”
兩人領命而去。
秦懷谷獨自站在窗邊,暮色漸濃,天地一片蒼茫。謠言如毒霧,刺殺似暗箭。明處的敵人暫時蟄伏,暗處的獠牙卻已悄然露出。
山雨欲來,風已滿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