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嚴寒尚未褪盡,渭水冰層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,嗚嗚的風聲裡,隱約能聽見冰下水流重新開始湧動的暗響。
秦懷谷依然守在冬麥田邊的窩棚裡,每日記錄著那層厚重秸稈下土壤溫度微不可察的回升,觀察著偶爾扒開覆蓋物時,麥苗那緩慢卻頑強的、向更深處扎去的根鬚。
櫟陽城內的氣氛,卻與這田野間堅韌的生機截然不同。
南門徙木的餘波未平,衛鞅的新律草案在朝堂引發的爭吵日趨激烈,暗流洶湧。所有人都屏著一口氣,等待著甚麼,試探著甚麼。
這股緊繃的弦,在冬至後第十三日,驟然崩斷。
訊息是午後傳來的。一騎快馬自西而來,渾身浴血,衝入櫟陽城門便力竭墜地,只來得及嘶喊出:“孟……西……白……涇水渠……殺……殺起來了!”便昏死過去。
幾乎同時,又有數匹帶傷的馬匹相繼衝入,帶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駭人:
“孟西白三族在涇水渠首械鬥!”
“動傢伙了!戈、矛、劍、戟!”
“死人!滿地都是死人!”
“渠水都染紅了!”
左庶長府內,衛鞅正與景監核對新律條文細節,聞報霍然起身,案上竹簡被衣袖帶倒,嘩啦散落一地。他臉色鐵青,眼中卻燃起冰冷的火焰。
“備車!去涇水!”
“大人!”景監急道,“械鬥之地兇險,且情況不明……”
“正是情況不明,才需親往!”衛鞅抓起佩劍,大步而出,“調集府中所有侍衛,另持我令符,速調櫟陽戍卒二百,隨我同往!”
車馬衝出櫟陽西門,沿著官道向西疾馳。越往西,路上驚慌逃散的農人、商旅越多,臉上皆帶著未散的恐懼。空氣中,漸漸能嗅到一股淡淡的、隨風飄來的血腥氣。
涇水是渭水重要支流,其上游渠首關乎西岸數萬畝良田灌溉。孟、西、白三族,皆是秦國老世族,在此地繁衍數百年,族丁眾多,田產交錯。爭水,是三代以上的積怨,往年小規模摩擦不斷,皆由族老或地方官吏調停,罰金了事。去歲大旱,今春又顯缺水之兆,積壓的火藥桶,終於炸了。
事發地在涇水一處彎道,兩岸土丘對峙,渠首閘口便建於此。衛鞅趕到時,日頭已偏西,殘陽如血,潑灑在狼藉的戰場上。
觸目驚心。
渠首石閘已被砸毀大半,原木和碎石堵塞了水道,渾濁的渠水漫出,沖刷著岸邊的泥土和……殘肢斷臂。兩岸土丘上下,橫七豎八躺滿了人。有的已無聲息,血凝成暗褐色;有的仍在抽搐呻吟,身下血泊蜿蜒。折斷的戈矛、捲刃的刀劍、碎裂的盾牌,散落得到處都是。幾面代表家族的旗幟被踩進泥濘,沾滿血汙。
數百人參與的混戰,沒有陣型,沒有號令,只有最原始的仇恨與殺戮。孟氏族丁據守東岸土丘,以車輛、柵欄為障;西、白兩族聯手,自西岸猛攻。先是投石、箭矢對射,接著便是短兵相接的肉搏。土丘上下,泥水混合著血水,滑膩不堪,不斷有人摔倒,被亂刃加身。嘶吼聲、慘叫聲、兵刃撞擊聲、族老呼喝聲,此刻雖已平息,但那慘烈氣息仍凝固在空氣中,令人作嘔。
櫟陽戍卒已先行趕到一部分,正在尉官指揮下,艱難地將雙方還未徹底殺紅眼、或因傷失去戰力的人分開、控制。但更多的,是已經永遠分開不了的。
衛鞅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坎上,寒風掀起他暗色的衣袍。他面無表情,目光緩緩掃過這片修羅場。景監跟在一旁,臉色蒼白,強忍著胃部不適,低聲稟報初步清點結果:“大人,當場氣絕者,目前清點出四十七具……重傷倒地、恐難救治者,過百。輕傷者……不計其數。參與械鬥者,僅現場擒控及逃散可追查者,粗估……不下七百之眾。”
七百!
這個數字,讓周圍所有聽見的官吏、士卒,都倒吸一口涼氣。這已不是尋常私鬥,是舉族仇殺,是動搖地方根基的暴亂!
衛鞅閉上眼,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氣。再睜開時,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的寒冰。
“所有屍身,原地暫置,詳錄身份。重傷者,集中看管,延醫救治,能否活命,聽天由命。所有涉事族丁,無論孟、西、白,凡手持兵刃、身染血跡、或有多人指認者,全部緝拿,押送櫟陽!反抗者,格殺勿論!”
“大人……”那名戍卒尉官面露難色,“三族皆是老秦大族,族中多有爵位在身者,若全部緝拿,恐……”
“恐甚麼?”衛鞅猛地轉頭,目光如刀刺向尉官,“恐他們族大勢大?恐國法不敢加身?按令行事!若有差池,唯你是問!”
尉官渾身一凜,不敢再言,躬身領命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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訊息像一場暴風雪,當夜就席捲了櫟陽城,比涇水畔的寒風更加刺骨。
四十七死!過百重傷!七百涉案!
老世族們震動了。甘龍府邸,燈火通明至天明。杜摯、公孫賈等一干舊臣元老齊聚,個個面色陰沉,或怒或憂。
“無法無天!衛鞅這是要掘我老秦世族的根!”杜摯拍案而起,“孟西白三族,世代為國征戰,子弟遍佈軍中、朝堂!區區爭水械鬥,歷年皆有,何至於此?他竟要全部緝拿?他想幹甚麼?想把櫟陽大牢變成我老秦功臣的墳場嗎?”
“正是!”公孫賈捻著鬍鬚,陰惻惻道,“此事說破天,也是三族世仇,民風剽悍所致。歷來皆是族老內部調停,罰金抵罪,以撫傷亡。若依他那個甚麼新法,豈不是要成百上千地殺頭?國族根本,還要不要了?”
甘龍坐在主位,閉目不語,手中玉玦緩緩轉動。良久,他睜開眼,渾濁的眸子裡精光一閃:“明日朝會,老夫倒要問問這位左庶長,是要用我老秦子弟的血,來染紅他的新法,還是要逼反了這些百年大族,讓秦國未強先亂!”
與此同時,孟、西、白三族留在櫟陽的子弟、姻親、故舊,也瘋狂活動起來。求情的、施壓的、威脅的、帶著重禮四處打點的,一夜之間,左庶長府的門檻幾乎被踏破,府外街道被各色車馬堵得水洩不通。獄中更是暗流湧動,送飯的、探視的、傳遞訊息的,防不勝防。
衛鞅將所有人擋在府外,不見。他獨自坐在書房,面前攤開著墨跡未乾的《刑律通則》草案,上面“刑無等級”、“私鬥者死”的條款,在燈下顯得格外刺眼。窗外是隱隱的喧囂,窗內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景監輕手輕腳進來,低聲道:“大人,三族在朝在野的勢力都已動起來了。甘龍大夫府上,今夜集會直至此刻未散。獄中……已有兩撥人試圖買通獄卒。”
衛鞅沒抬頭,只問:“君上可有旨意?”
“尚無。宮門已閉,但……想必已知曉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衛鞅揮手,“你去休息吧。”
景監欲言又止,最終默默退下。
衛鞅盯著竹簡上的字,手指摩挲著冰冷的簡片。七百多人……這已不是殺一儆百,而是要與整個老秦世族最頑固、最血腥的舊俗正面開戰。退一步,新法威信掃地,前功盡棄。進一步……真是血流成河,再無回頭之路。
他想起渭水邊,秦懷谷曾說,變法如動大手術,要切掉腐肉,但不能切到手筋。這七百多人裡,多少是腐肉,多少是手筋?又或者,在這百年世仇的泥潭裡,早已沒有乾淨的血肉?
天色微明時,他伏在案上,朦朧睡去。夢中,盡是涇水畔那如血的殘陽,和遍地扭曲的屍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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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朝會,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。
秦孝公端坐君位,面色沉靜,看不出喜怒。衛鞅立在文臣首位,腰背挺直。甘龍、杜摯等人面色不善,冷冷盯著他。
果然,議題很快便引到涇水血案。
甘龍出列,白髮顫動,聲音卻洪亮:“君上!孟西白三族械鬥,傷亡慘重,老臣聞之心痛!然此乃百年世仇,民風使然!秦地苦寒,民風彪悍,為爭水、爭地、爭桑,族鬥不斷,此乃積習!若依常例,當由三族族老內部調停,厘定是非,罰金抵罪,撫卹傷亡,以安地方。若驟然以嚴法加之,盡誅涉案數百子弟,恐非但不能止爭,反會激化民怨,傷及國族根本,致使西疆不穩啊君上!”
杜摯立即附和:“甘龍大夫所言極是!法不外乎人情,更需顧及民情舊俗。新法縱好,亦需循序漸進。如此大規模用刑,豈非如同夏桀商紂?恐失天下人心!”
一眾舊臣紛紛出言,或痛心疾首,或語帶威脅,核心只有一個:這是“世仇”,是“民風”,不能按新法“私鬥”死罪論處,必須從輕發落,以維護世族顏面與地方穩定。
衛鞅始終沉默,直到反對聲浪稍歇。
他緩緩出列,走到大殿中央,先向秦孝公躬身一禮,然後轉向甘龍等人,聲音清晰,不高,卻壓住了所有雜音:
“甘龍大夫所言‘世仇’、‘民風’,衛鞅聽到了。只是鞅有一事不明,敢問諸位:南城徙木,五十金之賞,所立為何?”
殿中一靜。
衛鞅繼續,目光如電:“所立為國法之信!告諭天下,秦法之言,賞金不欺,罰罪不枉!言猶在耳,血跡未乾!”他陡然提高聲調,“今日涇水畔四十七條人命,過百重傷,七百涉案!此非‘世仇’,此乃‘國仇’!私持兵刃,聚眾械鬥,視官府如無物,視律令如廢紙!此風不剜,秦法何以行?國威何以立?今日可因‘世仇’免死,明日便可因‘民風’劫掠,後日便可因‘積習’犯上!長此以往,國有國法,還是族有族規?!”
他每問一句,便向前一步,氣勢逼人。舊臣們被其氣勢所懾,一時啞口。
甘龍臉色漲紅,顫聲道:“衛鞅!你休要危言聳聽!族法規矩,亦是安定地方……”
“安定地方?”衛鞅冷笑打斷,“安定出四十七具屍首?安定出涇水斷流、農田荒廢?甘龍老大人,您這是要置國法於家法之上?是要以一族之私規,取代一國之法度?!”
“你!”甘龍氣得鬚髮皆張,卻說不出反駁的話。
衛鞅不再看他,轉身向秦孝公深深一揖:“君上!新法無‘世仇’二字,唯有‘私鬥’死罪!此風乃秦國痼疾,毒入骨髓!非以猛藥厲刑,不能根治!臣請依律嚴辦:所有參與涇水械鬥、證據確鑿者,無論出身貴賤,盡數按‘私鬥死罪’論處!以此血案,鑄我秦法鐵碑!”
“衛鞅!你敢!”杜摯嘶聲喊道,“七百多人!你想讓櫟陽成為屠場嗎?!”
衛鞅直起身,目光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文武群臣,最後落在秦孝公臉上,一字一句,斬釘截鐵:
“法之不行,自上犯之。今日衛鞅在此立誓:縱然前方是刀山火海,是萬丈深淵,是舉國皆敵,此案,必依法而斷!私鬥之風,必以血滌之!秦法之信,必以此案鑄之!”
聲震殿宇,餘音迴盪。
滿朝文武,鴉雀無聲。所有人都明白,左庶長這把變法的火,終於要燒向最頑固、最血腥的根基了。而賭注,是七百多條人命,是秦國世族與國法的徹底對決。
秦孝公凝視衛鞅良久,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準左庶長所奏。此案,依新法處置。凡有阻撓執法、串聯施壓者,與案犯同罪。”
聖意已決。
朝會散後,訊息如驚雷炸開。左庶長府的命令迅速下達:孟西白三族所有涉案者,共計七百一十三人,證據核實無誤,全部定為死罪,三日後,於渭水刑場,明正典刑!
櫟陽的天,徹底變了顏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