耬車在河灘上吱呀作響,黑牛扶著扶手,盯著竹管裡均勻灑落的麥種,嘴角咧到耳根。他身後跟著一群僱工,個個伸長了脖子看。這玩意兒他們輪著試了三天,從生疏到熟練,如今兩三個人配上頭牛,一天能播十畝地。
秦懷谷站在田埂上看了會兒,轉身往灘地北頭走。熒玉跟上來:“不看了?”
“看夠了。能用。”
“那現在做甚麼?”
“做點他們現在不信,秋後離不了的東西。”
他說的“東西”是漚肥坑。地點選在柳樹林下風處,挖三個淺坑,鋪上秸稈。僱工們看著他從村裡收來糞便、爛菜葉、河泥、草木灰,一層層往坑裡鋪,臉色都有些發綠。
“先生,”老栓捏著鼻子,皺紋擠成一團,“這髒東西……埋地裡不燒苗?”
“現在埋,燒。漚過,就不燒。”秦懷谷手裡木鍁翻動不停,把糞和泥攪勻,“新鮮糞裡有火氣,直接下地傷根。這麼封著漚一個月,火氣退了,剩下的是肥力。”
他說得簡單,僱工們聽得糊塗。但工錢照拿,便跟著幹。坑挖好了,料堆滿了,蓋上木板封上泥。秦懷谷在坑邊插了根木籤:“三十天。到時候你們來摸,坑裡是熱的,味兒也變了。”
黑牛湊近聞了聞封泥,立刻縮回頭:“能變出啥花樣?”
“到時候看。”
肥坑封好,麥苗已躥到兩寸高。綠油油一片,在壟溝裡排成筆直的線。僱工們每天巡田,看苗的眼神像看自家孩子。秦懷谷卻把魯木匠和趙鐵匠叫到工棚。
棚裡攤著張新圖。
圖上畫的是犁。轅木彎曲,犁鑱窄長,和現有的直轅犁大不相同。
“這叫曲轅犁。”秦懷谷指著圖,“轅一彎,牽引點低了,牛省力。犁鑱這個角度,入土深,翻土透。”
魯木匠眯眼細看,手指在空中比劃弧度:“彎轅……受力怎麼算?”
“我算過了。這樣彎,轅木吃勁均勻,不易斷。”秦懷谷在圖上標了幾個點,“關鍵在這幾個榫卯,得加鐵箍。”
趙鐵匠摸著下巴:“犁鑱要打成弧面,入土才順。但弧面難打,費工。”
“費工不怕,要耐用。”秦懷谷說,“熟鐵打底,刃口夾鋼。硬而不脆,磨了還能用。”
三人商量了一下午,定下尺寸、選料、做法。魯木匠去尋青岡木,趙鐵匠開爐備料。秦懷谷沒插手具體活計,只每天去看進度,遇到難題點撥幾句。
十天後,新犁成了。
木轅烏黑油亮,彎曲如弓。鐵鑱寒光閃閃,弧面光滑如鏡。僱工們圍過來,嘖嘖稱奇,卻沒一個敢上手。
“試試?”秦懷谷看向黑牛。
黑牛搓搓手:“我……我先看看。”
“那就看看。”秦懷谷也不催,“地選好了,東頭那塊生荒地,草根深,土板結。誰願意第一個試,加一天工錢。”
人群裡一陣騷動。加錢是實打實的,可這新犁看著怪,萬一把地耕壞了,或者人傷了……
“我來。”說話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,叫石墩。平日裡話少,幹活狠。他走到犁前,仔細打量轅木彎曲的弧度,又摸摸犁鑱鋒口。
“墩子,行嗎?”黑牛問。
“試試就知道了。”石墩牽過牛套上犁,自己扶住犁梢。吸了口氣,鞭子輕響:“走!”
牛往前拉。
犁鑱切入土中,破開草皮。但剛入土兩寸,就卡住了——土太硬,草根纏著犁尖。石墩咬牙加力,牛也低吼著往前掙。犁身猛地一歪,差點脫手。
“停!”秦懷谷喊。
石墩鬆開犁梢,喘著粗氣。犁溝歪斜,只破開表層土,深度不到三寸。
“看吧,我就說不行。”老栓搖頭,“新東西,花架子。”
秦懷谷沒理會。他走到犁邊,蹲下檢視犁鑱卡住的地方。土裡埋著塊拳頭大的石頭,草根像網一樣纏著。
“不是犁不行,是地太生。”他站起身,“石墩,你扶犁時,感覺哪裡最費力?”
“犁梢……沉,往下墜。得使勁往上抬,不然就往深裡扎。”
“那是重心問題。”秦懷谷示意魯木匠,“記下來:犁梢加個託手,扶起來省力。犁鑱入土角度再調小兩分,遇硬土能滑過去,不硬撞。”
魯木匠點頭,拿炭筆在木板上記。
“我再試一次。”石墩抹了把汗,“知道毛病了,就能避。”
這次他讓牛走得慢些,雙手穩穩托住犁梢,感覺犁鑱吃土的力道。遇到硬處,手腕輕抖,犁尖斜著一滑,繞過石塊。犁溝直了,深度到了四寸。
“成了!”石墩回頭喊,臉上汗和泥混在一起,眼睛發亮。
秦懷谷走過去看。犁溝整齊,翻出的土塊細碎,草根被徹底切斷。“深度不夠。生荒地,至少得六寸。”
“六寸?”石墩苦笑,“這已經使全力了。”
“不是你的問題,是犁還要改。”秦懷谷對趙鐵匠說,“犁鑱加長半寸,弧度再緩些。入土順,才能深。”
他轉向僱工們:“還有誰想試?工錢照加。”
這次舉手的人多了。一個接一個,輪流扶犁試耕。有人力氣大,耕得深但歪;有人手穩,溝直但淺;有人遇到石塊不知怎麼繞,硬拉過去,犁尖崩了個小口。
秦懷谷就在旁邊看。不說話,只觀察。看每個人扶犁的姿勢,看牛拉犁時的吃力程度,看犁在不同土質裡的反應。魯木匠和趙鐵匠跟著記:這裡榫卯鬆了,那裡鐵箍該加厚,犁鑱崩口說明鋼火還要調整。
試到第五個人時,新問題來了。
“先生,這犁……轉彎不靈。”試犁的漢子叫河生,他試圖調頭時,犁身笨重,差點把牛帶倒。
秦懷谷走過去,摸著彎曲的轅木:“彎度大了,轉彎半徑就大。改小些。”
“還有,”河生補充,“犁梢要是能左右動一點,調方向就方便了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秦懷谷點頭,“加個活釦,犁梢能微調。”
就這樣試了一整天。五個人,五塊不同的地。新犁的優點顯出來了:省牛力,翻土勻,溝底平。缺點也暴露無遺:太重,轉彎笨,遇硬土易卡,個別地方榫卯鬆動。
傍晚收工時,魯木匠的木板上記滿了字。趙鐵匠的鍛爐旁堆著待修的犁鑱。僱工們圍坐火堆旁,七嘴八舌說試犁的感受。
“沉是沉,可翻土真透。”
“要是轉彎靈些就好了。”
“犁梢再加個橫杆,兩手扶著更穩。”
秦懷谷靜靜聽著,偶爾問兩句細節。等大家說完,他站起身:“今天試得好。毛病找出來,才能改好。魯師傅,趙師傅,照大家說的改。改好了,再試。”
“還試?”黑牛問。
“試到順手為止。”秦懷谷說,“這犁不是給我用的,是給你們用的。你們覺得順手,才算成。”
夜裡,工棚油燈亮著。魯木匠和趙鐵匠對照記錄修修改改。秦懷谷在一旁看著,只在關鍵處提點:“這裡榫卯加個楔子,吃勁。犁鑱弧度再緩半分,入土角度自然就小了。”
熒玉走進棚子,遞過熱湯:“你真讓他們這麼試下去?費時間,費木料鐵料。”
“費在開頭,省在後頭。”秦懷谷接過湯碗,“一杆好犁,能用十幾年。現在試透了,往後少多少麻煩。”
“可他們說的……有些在理,有些就是瞎抱怨。”
“抱怨也要聽。”秦懷谷喝口湯,“抱怨裡有真問題。石墩說犁梢沉,那是重心不對。河生說轉彎笨,那是設計毛病。老栓嫌它不如舊犁輕便——這恰恰說明,新犁得比舊犁更好用,否則他們憑甚麼改習慣?”
熒玉沉默片刻:“你就不怕試到最後,他們還是覺得舊犁好?”
“那說明新犁不夠好。”秦懷谷放下碗,“繼續改,改到他們覺得好為止。”
七天後,第二版曲轅犁出來了。
轅木彎度調小,犁梢加了託手和活釦,犁鑱加長調整弧度,關鍵榫卯全加了鐵箍。還是石墩第一個試。
牛往前走,犁身穩穩吃土。入土順,深度到了五寸。轉彎時,活釦一鬆,犁梢微調,輕鬆轉過去。耕完一壟,石墩停下,仔細看翻出的土:黝黑,細碎,草根全斷在底層。
“這版……成了。”他咧嘴笑。
僱工們輪流試,這次抱怨少了,誇獎多了。老栓試過後,蹲在犁溝邊摸了半天土,終於點點頭:“這土翻得……是像樣。”
秦懷谷沒急著高興。他讓魯木匠再打三架同樣的犁,分給不同的僱工,在軟土、硬地、坡地、平地分別試耕三天,記錄所有問題。
三天後,問題清單短了許多:犁鑱偶爾還是會崩小口,轉彎活釦用久了會松,託手邊緣有點硌手。都是小毛病,但秦懷谷讓一一改進。
第四版曲轅犁出來時,麥苗已長到膝蓋高。綠浪在河灘上起伏,風吹過,沙沙作響。
這次試犁,沒人再提加錢。僱工們搶著用新犁耕剩下的生荒地,比用舊犁還起勁。耕得快,耕得深,耕完的地鬆軟平整,撒把種子就能長。
秦懷谷站在田埂上,看五架新犁在灘地上來回穿梭。犁溝筆直如線,翻出的土在陽光下泛著油光。
黑牛耕完一壟,停下來擦汗,衝他喊:“先生,這犁……能賣嗎?”
“能。”
“多少錢一架?”
秦懷谷看向魯木匠。魯木匠算了算:“木料、鐵料、工錢……成本大概八百錢。”
“太貴。”老栓搖頭,“舊犁才三百錢。”
“舊犁一年壞兩次,修修補補又花錢。這犁能用十幾年,算下來更便宜。”秦懷谷說,“而且耕得深,多打糧。一季多收的,就夠買犁了。”
僱工們低聲議論。有人動心,有人嫌貴。秦懷谷不著急:“先不急買。這季莊稼,你們就用這犁耕的地,和用舊犁耕的比比收成。差多少,心裡就有數了。”
正說著,肥坑那邊傳來喊聲:“先生!坑……坑熱了!”
三十天到了。
僱工們聚到肥坑邊。秦懷谷讓人撬開封泥,掀開木板。一股熱氣撲出來,帶著股泥土和熟草的味道,不臭,反而有點腥甜。
坑裡的東西變了樣。糞便、爛菜、雜草全不見了,融成一團黑褐色的膏泥,油亮亮的,冒著熱氣。
秦懷谷用木鍁挖出一塊,掰開看。裡面均勻,鬆軟,沒有未腐的雜質。“成了。這就是熟肥,上地不燒苗,肥力頂新鮮糞三倍。”
他讓僱工們把肥挖出來,攤開晾曬。黑牛抓了一把在手裡捏,膏泥溫潤,細膩,粘手。“這……真是那些髒東西變的?”
“變的。”秦懷谷說,“以後村裡的人畜糞、爛菜葉、雜草秸稈,都這麼漚。一季漚一次,地裡就不缺肥。”
他讓人把第一批熟肥撒到麥地裡。黑褐色的膏泥混進壟間,慢慢滲下去。麥苗在風裡晃了晃,像是舒展了腰身。
夕陽西下時,秦懷谷獨自走到田邊。身後是五架新犁耕出的平整土地,面前是撒了熟肥的青青麥田。更遠處,三個新挖的肥坑正在封泥,準備下一輪漚制。
熒玉走過來,站在他身旁:“你做的這些……他們會記住嗎?”
“記住肥,記住犁,就行。”秦懷谷望著天邊晚霞,“記住我做甚麼。”
晚風拂過麥田,綠浪起伏。泥土的氣息、新肥的腥甜、還有遠處渭水的水汽,混在一起,撲面而來。
這片土地,正在一點點改變。
從一把耬車開始,到一架曲轅犁,到一堆熟肥。慢,但紮實。
像麥根往土裡扎,一寸一寸,無聲,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