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牙峪大捷的訊息,像一場遲來的秋風,幾天之內便席捲了隴西。
起初是從潰散的狄戎殘兵口中傳出。
那些僥倖逃出山谷的西源、渾邪、樓煩士卒,驚魂未定地逃回各自部族營地,語無倫次地描述著那場噩夢:
會飛的青衣人、崖頂滾落的火球、狹窄峪道里堆積如山的屍體、還有倒插在絕巔的帥旗……
細節在傳遞中不斷變形誇張,到後來,秦軍只剩幾百殘兵的真相被模糊,取而代之的是“數千秦軍神兵天降”“墨家戰神一人獨擋萬軍”的神話。
與此同時,贏虔率軍押著俘虜、帶著繳獲,浩浩蕩蕩返回黑風峽大營。
這支隊伍與十日前潰圍而出時已截然不同。
雖然人人帶傷,雖然隊伍裡多了許多空馬鞍,這是陣亡者的戰馬被牽回,馬背上馱著用麻布包裹的骨灰罐,但每個士卒的脊樑都挺得筆直,眼神銳利如刀。
繳獲的狄戎旗幟被倒綁在馬後,在黃土道上拖起煙塵;牛羊牲畜成群,大車滿載皮甲兵器;兩千餘俘虜被繩索串成長隊,垂頭喪氣跟在後面。
沿途經過的秦人村鎮,起初門窗緊閉,待看清是秦軍旗幟,才敢探頭。
等看到長長的俘虜隊伍和堆積如山的繳獲,沉寂數日的隴西大地,終於爆發出壓抑已久的哭喊和歡呼。
“是贏虔將軍!”
“打贏了!打贏了!”
“爹!娘!咱們的兵回來了!”
老人拄著柺杖顫巍巍走出,婦人抱著孩子倚門而望,半大少年追著隊伍奔跑,眼睛盯著士卒腰間的狄戎彎刀,滿是崇拜。
有人認出隊伍裡自家兒郎,撲上去抱著痛哭;更多人家沒等到親人,只能盯著那些馬背上的骨灰罐,默默垂淚。
贏虔騎在馬上,看著道旁跪倒叩首的百姓,虎目發紅。
他左臂傷勢未愈,只用右手勒著韁繩,朝人群微微點頭。
黑豚走在隊伍最前頭,昂首挺胸。
臉上那道刀疤結了痂,缺了門牙的嘴咧著,逢人便吹:“瞧見沒?
那面最大的狼頭旗,是先生從二十丈高的崖頂上拔下來,倒插上去的!
翟虎?嘿,被先生一槍捅了個透心涼!”
士卒們不制止他,反而偶爾補充兩句。
於是傳說越發神乎:有人說親眼看見秦先生踏著崖壁飛奔如履平地;
有人說秦先生一槍能刺穿三層皮甲;還有人說那火燒狼牙峪是天降神火,專燒狄戎。
隊伍中央,秦懷谷騎著一匹繳獲的義渠白馬,馬是良駒,通體雪白,只有四蹄烏黑。
他依舊一襲青衣,右肩包紮處滲出淡淡血跡,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,但依舊蒼白。
周圍士卒自發地與他保持一段距離,不敢靠近,目光卻時不時瞟過來,滿是敬畏。
他不說話,只是靜靜看著沿途景象。
荒蕪的田地,焚燬的村舍,路邊偶爾可見未及收斂的屍骸——有秦人,也有狄戎。
戰爭留下的創傷,不是一場勝仗就能抹平。
三日後,隊伍抵達黑風峽大營。
留守的百餘名傷兵和民夫早已得到訊息,營地外黑壓壓跪了一片。
贏虔下馬,親自扶起最前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卒——那是他麾下資格最老的百夫長,黑風峽血戰斷後時傷了腿,未能隨軍突圍。
“將軍……”老卒老淚縱橫,“回來了,都回來了……”
“回來了。”贏虔重重點頭。
營地頓時忙碌起來。安置俘虜的圍欄早已加固,繳獲物資清點入庫,傷兵被抬去醫治,陣亡者的骨灰罐被鄭重安置在臨時搭建的靈棚裡,營中升起招魂幡。
當夜,贏虔下令殺牛宰羊,全軍飽食。沒有酒,就以熱水代酒,祭奠亡魂,慶賀生還。
篝火熊熊,肉香瀰漫。
秦懷谷坐在主帥大帳旁的篝火堆邊,慢慢啃著一塊烤羊肉。黑豚湊過來,遞上一碗熱湯:“先生,喝點這個,暖暖身子。”
湯裡飄著幾片野山姜,辛辣驅寒。
秦懷谷接過,道了聲謝。黑豚蹲在旁邊,搓著手,欲言又止。
“想說甚麼?”秦懷谷問。
黑豚撓撓頭:“先生……您是不是要走了?”
周圍幾個正低聲說笑計程車卒忽然安靜下來,全都看過來。
秦懷谷放下陶碗,嗯了一聲。
雖然早有預感,但親耳聽到,黑豚還是急了:“為啥啊?隴西需要您!將軍需要您!弟兄們都……”
“黑豚。”贏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眾人回頭,見贏虔不知何時已站在那兒,臉色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。他揮揮手,士卒們默默退開。
贏虔在秦懷谷對面坐下,沉默良久,才開口:“恩公……真要走?”
“該走了。”秦懷谷看著跳躍的火焰,“狄戎經此一敗,短期內無力大舉。俘虜贖換之事,按我之前說的做即可。隴西防務,擇要固守,編練民勇,假以時日,可成鐵壁。將軍已能獨當一面。”
“贏虔所學,不過恩公皮毛。”贏虔苦笑,“若無恩公坐鎮,心中實在沒底。”
秦懷谷搖頭:“將軍是秦國王族,隴西大將,戍邊多年,熟知戎情。前日之敗,非戰之罪,乃國力懸殊、朝中掣肘所致。如今狄戎膽寒,將軍正好整軍經武,夯實根基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幾分:“況且,秦國變局將至,國都風波恐起。將軍乃國之干城,手握隴西兵權,當穩住軍方,靜觀其變。”
贏虔瞳孔微縮:“變局?恩公是指……”
“新君若行大事,必有阻力。”秦懷谷沒有明說,但“新君”二字,已指明是太子渠梁,“舊貴、世族、乃至某些公族,未必樂見。屆時朝堂紛爭,需要軍方有人穩住局面,支援變法。”
變法。
贏虔咀嚼著這兩個字。他常年戍邊,對秦國政局瞭解不深,但也隱約知道太子渠梁身邊聚集了一批少壯派官員,常議論“更法”“強兵”之事,與老世族多有齟齬。若渠梁繼位後真要動手……
“恩公,”贏虔身子前傾,聲音壓得極低,“這變法……究竟是何等模樣?會動哪些人的利益?贏虔愚鈍,還請明示。”
秦懷谷看了他一眼,緩緩道:“廢除世卿世祿,以軍功授爵;推行縣制,削弱封君;統一度量,鼓勵耕戰;嚴刑峻法,一視同仁。”
每說一句,贏虔臉色就變一分。
廢除世卿世祿?那意味著公族、世族子孫若無戰功,便與平民無異。推行縣制?封君的采邑權力將被大幅削弱。嚴刑峻法一視同仁?貴族犯法與庶民同罪?
這何止是變法,這是要掀翻秦國幾百年的老規矩!
“這……這如何能成?”贏虔倒吸一口涼氣,“阻力太大了!”
“所以需要軍方支援。”秦懷谷目光如炬,“將軍,你是王族,但更是憑軍功一步步走上來的邊將。你麾下士卒,有多少是隴西貧苦子弟,拼死殺敵,卻因出身低微,永無晉升之望?有多少村落被狄戎屠戮,卻因封君不願出兵,只能任人宰割?”
贏虔默然。
他想起了黑風峽那些戰死計程車卒,大多出身寒微;想起了沿途荒蕪的田地,因為封君只顧自家莊園,不願組織民防;想起了國都那些高談闊論的貴族,從未踏足邊關,卻對邊軍指手畫腳。
“變法若成,秦國可強。”秦懷谷一字一句,“將軍是願意守著舊規矩,看秦國繼續積弱,被狄戎年年侵擾,被列國輕視?還是願意助新君一臂之力,打造一個軍功授爵、法令嚴明、人人敢戰的新秦?”
篝火噼啪炸響。
贏虔胸膛起伏,良久,重重吐出一口氣:“贏虔……明白了。恩公放心,隴西軍,只聽王命。若新君真行此大道,贏虔必率麾下兒郎,全力支援!”
“好。”秦懷谷點頭,“記住你今日之言。”
他伸手入懷,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,遞給贏虔。
贏虔接過,開啟油布,裡面是幾張鞣製過的羊皮,上面用炭筆畫滿了精細的圖樣和密密麻麻的註釋。有改進弩機的結構分解,有各種陷阱的佈置要領,有簡易拋石機的製作方法,甚至還有幾種毒草的處理與施用技巧。
“這是……”贏虔手指微顫。
“一點心得,留給將軍。”秦懷穀道,“按圖改制,可增強弩箭射程與精度;陷阱佈設,能彌補兵力不足;毒草運用得當,可增守禦之威。但切記,器械是死物,人才是根本。練好兵,用好人,比甚麼都強。”
贏虔將羊皮緊緊攥在手裡,像攥著千斤重寶。他起身,整理衣甲,後退三步,推金山倒玉柱般,單膝跪地!
“贏虔,代隴西軍民,謝先生傳藝之恩!”
秦懷谷這次沒有避開,坦然受了他一拜,才道:“起來吧。我還有一言。”
“恩公請講!”
“這些圖紙,可酌情分享給信得過的將領,但不必宣揚是我所留。”秦懷穀道,“我終究是外人,墨家身份敏感,不必徒惹猜忌。”
贏虔怔了怔,隨即明白其中深意,重重點頭:“贏虔明白。”
次日清晨,天色微明。
秦懷谷已收拾停當。依舊是一襲青衣,一個簡單的行囊,腰間懸著烏鐵槍——槍身用粗布纏裹,掩去鋒芒。那匹四蹄踏雪的義渠白馬拴在帳外,正低頭啃食草料。
營中士卒不知從何處得了訊息,默默聚集過來。沒有人說話,只是靜靜站著,黑壓壓一片。黑豚站在最前頭,眼睛通紅。
秦懷谷翻身上馬,握緊韁繩。
贏虔抱拳,深深一揖:“恩公保重!隴西軍,永遠記得先生!”
“保重。”秦懷谷回禮,目光掃過一張張傷痕累累卻目光堅定的臉,最後落在贏虔身上,“將軍,守住隴西,靜待天時。”
言罷,他輕抖韁繩。白馬長嘶一聲,四蹄騰躍,向東而行,很快便化作一個小點,消失在隴西蒼茫的群山晨霧之中。
贏虔久久佇立,直到那道身影徹底不見,才緩緩放下手臂。
黑豚抹了把眼睛,啞聲問:“將軍,先生……還會回來嗎?”
贏虔沉默片刻,答非所問:“傳令全軍,即日起,加緊操練。按先生留下的圖紙,改良軍械。派人聯絡渾邪、樓煩各部,談贖俘之事。”
“是!”
從這一天起,隴西軍的訓練強度驟然提升。贏虔親自監督,將秦懷谷留下的守禦之術、弩機改良之法逐步推行。那些原本只有老卒才能熟練操作的複雜弩機,經過簡化改良,新兵也能較快掌握;營寨防禦的佈置,開始注重陷阱與地形的結合;甚至連士卒的單兵格殺技巧,都開始融入一些更直接高效的發力法門。
與此同時,贖俘的訊息傳遍狄戎各部。
渾邪、樓煩最先響應。他們本就被狼牙峪慘敗嚇破了膽,又見秦軍願意談贖而非屠殺,幾乎是搶著送來戰馬牛羊。西源部起初硬撐,但看著其他部落的人被一批批贖回,部族內怨聲漸起,禿髮鷲最終也只能低頭,派人送來厚禮,贖回了部分被俘貴族。
義渠的反應最微妙。翟虎之死讓這個狄戎最強部落陷入內鬥,王子之位空懸,幾個有實力的貴族爭得頭破血流,根本無暇也無力報復秦軍。贏虔依秦懷谷之計,放回幾名重傷的義渠俘虜,帶回“只誅首惡”的口信,更讓義渠內部主和派聲音漸起。
隴西的局勢,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穩定下來。
而“墨家戰神”的傳說,卻像長了翅膀,越傳越遠。
起初只是在隴西軍中口耳相傳,隨後隨著往來商旅、退役老卒,傳到秦國腹地。櫟陽的市井之間開始流傳“青衣客單騎救孤軍”的故事;朝堂之上,也有官員在私議“隴西大捷,非惟贏虔之勇,實賴異人之助”。
這傳說甚至飄過了黃河,飄進了崤函。
三晉之地,有遊俠劍客在酒肆拍案:“聽說了嗎?秦國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,墨家出身,一人一槍,在狼牙峪殺了狄戎王子,獨擋萬軍!”
齊魯稷下,有學子辯論時引為例證:“秦雖僻處西陲,然其民風悍勇,今又得奇士,不可小覷也。”
楚國的宮廷樂師,將故事編成歌謠,在宴席間彈唱:“隴西有山兮名狼牙,青衣客兮從天降……”
沒有人知道那青衣客的名字,沒有人知道他從何處來,往何處去。
但所有人都隱約感覺到:西陲那個被列國輕視的秦國,似乎有些不一樣了。
暗流,已在平靜的水面下悄然湧動。
而此刻的秦懷谷,正白馬青衣,獨自穿行在隴山以東的丘陵古道之間。
秋風掠過原野,捲起枯黃草葉。
他望向東方天際,那裡是秦國國都的方向,目光深遠,若有所思。
肩頭的傷還在隱隱作痛,但體內鐵血內勁流轉不息,正在緩慢修復著受損的經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