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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9章 戰後餘燼,名震隴西

2026-01-30 作者:土豆就是我的命

狼牙峪的火燒了整整一夜。

次日清晨,晨霧混合著未散的硝煙,在峪道里緩緩流動。空氣中瀰漫著焦臭、血腥和一種更深沉的、屬於死亡的氣味。烏鴉在崖頂盤旋,黑壓壓一片,發出嘶啞的啼叫。

峪道內,景象觸目驚心。

靠近谷地那段,大片地面被燒成焦黑,草木盡成灰燼,岩石被燻得黢黑。殘存的火苗還在某些角落噼啪作響。燒焦的屍體蜷縮成團,有的保持著奔跑姿勢,有的抱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沒有燒到的地段,屍骸層層疊疊——滾木砸爛的,礌石砸扁的,自相踐踏而死的,中箭倒斃的……血水浸透了土壤,匯聚成暗紅色的泥濘,踩上去粘稠滑膩。

贏虔站在峪口那片稍微乾淨的空地上,左臂吊在胸前,臉上沾滿菸灰血漬,虎目掃過戰場,喉嚨裡像堵了甚麼。

一夜之間,萬餘狄戎聯軍主力灰飛煙滅。

清點還在繼續。三名校尉帶人分頭統計,聲音嘶啞地報著數。

“已清點敵屍……三千七百餘具,多集中在谷地和中段。”

“俘虜兩千一百三十人,其中義渠部八百,西源殘兵四百,渾邪、樓煩各部九百餘。傷者過半。”

“繳獲完好的戰馬兩百七十四匹,傷馬百餘。刀矛弓箭皮甲堆積如山,具體數目還在點驗。”

“我軍……”校尉聲音低了下去,“隨將軍入峪伏擊的一百五十人,陣亡十九,傷四十一。斷後及守石壘的五十死士,陣亡三十一,餘者皆傷。加上前日守寨傷亡,能戰者……還剩兩百二十三人。”

贏虔閉上眼睛。

出發時八百餘騎,黑風峽血戰突圍剩三百餘,兩日前守寨傷亡數十,昨日斷後、伏擊再折數十。三百二十七個名字,如今只剩二百二十三張還能喘氣的臉。

但就是這兩百多人,硬生生打崩了狄戎聯軍主力,陣斬王子翟虎,俘虜兩千餘,繳獲無數。

奇蹟。

不,不是奇蹟。贏虔睜開眼,目光投向不遠處那道青衣身影。

秦懷谷坐在一塊青石上,右肩的箭傷已被重新處理過——箭頭入肉不深,但帶倒鉤,拔出來時扯掉一塊皮肉,此刻用煮沸的麻布緊緊包紮。左肩那道刀傷淺些,也敷了草藥。他閉著眼,似乎在調息,臉色比平日更蒼白,但氣息平穩悠長。

缺門牙的年輕士卒——贏虔現在知道了他叫黑豚,是個隴西山裡獵戶出身——正一瘸一拐地端著一碗剛燒開的熱水過來,小心翼翼放在秦懷谷腳邊。

“先生,喝水。”

秦懷谷睜眼,點點頭,接過陶碗慢慢啜飲。

黑豚沒走,搓著手,臉上有些侷促,又有些壓不住的興奮:“先生,您昨天在崖壁上跑……那是啥功夫?能教俺不?”

旁邊幾個正在收拾戰利品的傷兵也豎起耳朵。

秦懷谷放下碗,看了黑豚一眼:“想學?”

“想!”黑豚眼睛發光。

“先練三年站樁,五年提縱,十年內勁。”秦懷谷淡淡道,“每日卯時起,子時歇,寒暑不斷。若能做到,再談。”

黑豚張了張嘴,蔫了。

周圍士卒鬨笑起來,笑聲扯動傷口,又變成一片齜牙咧嘴的抽氣聲。但這笑聲裡,有種劫後餘生的輕快。

贏虔走過來,士卒們立刻收斂笑容,肅然站直。

“都去忙。”贏虔擺擺手,走到青石旁,沉吟片刻,竟整理了一下殘破的甲冑,對著秦懷谷躬身,行了一個極其鄭重的揖禮。

這禮太重。贏虔是秦國公族,鎮守隴西的大將,論身份地位,整個秦國能讓他行此禮的不過寥寥數人。

周圍士卒全都愣住,鴉雀無聲。

秦懷谷沒有避讓,坦然受了一禮,才開口:“將軍這是何意?”

“恩公救我殘軍,守我營寨,誅殺翟虎,大破狄戎。”贏虔直起身,虎目灼灼,“此恩此功,贏虔銘記五內。此後隴西軍見恩公,如見我贏虔。恩公但有差遣,贏虔及麾下兒郎,萬死不辭!”

這話擲地有聲。

秦懷谷沉默片刻,搖頭:“將軍言重了。守土保民,秦人本分。我所做,不過恰逢其會。”

“恰逢其會?”贏虔苦笑,“若無恩公,贏虔此刻已是黑風峽內一具枯骨,三百弟兄早成狄戎刀下亡魂,隴西門戶洞開,百姓塗炭。此非恰逢其會,是天不絕秦,遣恩公降世!”

他說得激動,聲音發顫。周圍士卒全都紅了眼眶,黑豚用力抹了把臉。

秦懷谷不再爭辯,轉開話題:“將軍接下來作何打算?”

贏虔神色一肅,竟像弟子請教師長般拱手:“正要請教恩公。俘虜兩千餘,糧草軍械繳獲雖多,但我軍傷亡亦重,能戰者不足三百。狄戎雖遭重創,但西源、渾邪、樓煩等部根基尚在,必會報復。隴西防線漫長,處處漏洞。贏虔……實不知該如何善後。”

這是掏心窩子的話。勝是勝了,但勝得慘烈,後續若處理不好,轉眼便是更大的禍患。

秦懷谷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峪道內正在被集中看管的俘虜。那些狄戎兵垂頭喪氣,大多帶傷,眼中除了恐懼,還有深深的茫然。主帥死了,聯軍崩了,接下來是殺是剮,全在贏虔一念之間。

“俘虜,殺不得。”秦懷谷開口。

贏虔皺眉:“恩公,狄戎兇殘,此前屠戮我秦人村鎮,婦孺不留。按秦律,俘獲戎狄,可盡斬之築京觀,以儆效尤。”

“築京觀能嚇住他們一時,嚇不住一世。”秦懷穀道,“西源禿髮鷲雖逃,其部元氣大傷,數年內無力大舉。渾邪、樓煩本就跟從義渠,今翟虎死,聯軍潰,他們只怕正惶惶不安,擔憂秦軍報復。此時殺俘,是逼他們死戰到底。”

“那……放了?”

“也不能放。”秦懷谷搖頭,“放虎歸山,後患無窮。”

贏虔糊塗了:“不殺不放,難道養著?我軍糧草本就不多,哪有餘糧養兩千張嘴?”

“以俘虜換物資。”秦懷谷吐出六個字。

贏虔一怔。

秦懷谷繼續道:“派人傳信給渾邪、樓煩兩部,還有西源殘部。告訴他們,俘虜在此,想要人回去,拿東西來換。戰馬、牛羊、皮革、藥材,甚至鐵料銅器,都可以。按人頭定價,普通士卒甚麼價,十夫長甚麼價,百夫長甚麼價,明碼標價。限期來贖,過期不候。”

贏虔眼睛漸漸亮了。

“此舉一可緩解我軍物資匱乏;二可分化諸部——誰先來贖,誰後贖,贖多少人,都能做文章;三可示我秦軍並非一味殺戮,有章法,有餘地。那些被贖回去的俘虜,親身經歷此戰,心膽已寒,回去後只會宣揚秦軍之威,反而能震懾各部。”

妙!

贏虔心中豁然開朗。殺俘是痛快,但除了激化仇恨,沒半點好處。贖俘卻是一石數鳥,既得實利,又亂敵心。

“那……義渠部的俘虜呢?”贏虔問,“翟虎雖死,義渠仍是狄戎大部,實力最強。”

“義渠的俘虜,單獨處理。”秦懷穀道,“挑幾個傷重的放回去,讓他們帶話:翟虎犯境,自取死路。秦軍只誅首惡,不罪脅從。義渠若想報仇,秦軍奉陪;若願罷兵,可派使者來談。”

贏虔深吸一口氣:“這是要……逼義渠內亂?”

“翟虎死了,義渠王庭必生變故。有人想報仇,有人想奪權,有人想自保。”秦懷谷看向東方,“給他們時間,讓他們自己亂。我軍正好藉此喘息,加固要隘,恢復元氣。”

贏虔連連點頭,又問:“隴西防線漫長,處處需兵,我軍只剩三百人能戰,如何守?”

“守,不是處處設防。”秦懷穀道,“選出三到五處咽喉要地,深溝高壘,廣佈烽燧。其餘地方,只派少量遊騎巡哨。狄戎來犯,必走那幾處要道,我軍以逸待勞。即便有小股敵人滲透,後方村鎮可堅壁清野,讓他們搶不到東西,自然退去。”

“那百姓……”

“組織青壯編練民防,農時耕作,閒時操練。每村設塢堡,儲糧蓄水。狄戎小股來,村民自守;大股來,烽火傳訊,軍隊馳援。”秦懷谷頓了頓,“此事非一日之功,但做了,隴西便是鐵桶。”

贏虔聽得心潮澎湃。這些策略看似簡單,卻直指要害。贖俘分化,擇要設防,編練民勇——每一環都扣著下一環,不僅解眼下之危,更為長遠計。

他忽然想起甚麼,神色鄭重:“恩公,此戰之功,贏虔必如實上表咸陽,為恩公請功!如此大才,當為秦國柱石!”

秦懷谷擺手。

“吾本墨俠,遊歷至此,恰逢其會。”他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,“功名於吾如浮雲。將軍守好邊陲,練好兵馬,護好百姓,便是對秦國,對獻公,對渠梁最好的報答。”

獻公。渠梁。

贏虔渾身一震。

獻公是秦懷公,贏虔的祖父,五年前崩逝。渠梁是當今秦國太子,贏虔的堂弟,也是內定的儲君。這兩個名字從秦懷谷口中說出,輕描淡寫,卻像重錘砸在贏虔心上。

他忽然想起,三日前初見時,秦懷谷問他“可知獻公之志”、“可知渠梁之苦”。當時只覺莫名,此刻卻如醍醐灌頂。

此人絕非尋常墨俠。

他對秦國朝局瞭如指掌,對隴西邊防洞若觀火,用兵如神,謀略深遠。他救贏虔,破狄戎,不為功名,那為何?

只有一個可能——

他本就心繫秦國。

贏虔喉嚨發乾,想問,卻又不敢問。有些事,挑明瞭反而不好。

秦懷谷已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。晨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,勾勒出清晰的輪廓。他望向東方,那是咸陽的方向,目光悠遠,若有所思。

遠處,黑豚帶著幾個士卒正笨拙地試圖將繳獲的狄戎大車套上馬匹,呼喝聲、馬蹄聲、車輪滾動聲混在一起。

峪道內,俘虜被分批押往臨時圈起的營地,垂頭喪氣。

崖頂上,那面倒插的狼頭大纛還在風中獵獵作響,只是旗面已被撕破大半,狼頭殘缺。

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結束了,餘燼未冷。

但有些東西,已經悄然改變。

贏虔看著秦懷谷的背影,忽然深深一揖。

這次秦懷谷沒有受禮,側身避開。

“將軍,”他轉回頭,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,“儘快處理善後吧。狄戎潰兵逃散四方,訊息很快就會傳開。西源、渾邪、樓煩,還有義渠,都會做出反應。時間,不多了。”

“是!”贏虔抱拳,再無半分疑慮。

他轉身,走向忙碌計程車卒,聲音洪亮起來:“傳令!全軍休整半日,午後拔營,回黑風峽大營!繳獲物資清點裝車,俘虜嚴加看管!陣亡弟兄的遺體……就地火化,骨灰帶回!”

命令一條條下達,殘存的秦軍開始高效運轉。

秦懷谷依舊立於青石旁,望著這片染血的山谷。

風吹過,帶來遠處山林的松濤聲。

墨俠麼?

他低頭,看了看自己染血的雙手,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、無人察覺的弧度。

這局棋,才剛開了個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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