翟虎率親衛逆流衝鋒時,整條狼牙峪已淪為煉獄。
前方谷地火焰未熄,濃煙裹挾皮肉焦臭直衝崖頂;中段滾木礌石砸出的屍堆堵了小半通道,血水匯成細流淌過碎石;後方潰兵與後軍自相踐踏砍殺,哭嚎震天。而那面義渠王子帥旗在混亂中左衝右突,三十餘披甲親衛如鐵錐般刺開潰兵人潮,朝著峪口石壘步步逼近。
石壘之上,秦懷谷將一切盡收眼底。
右肩箭傷處的麻木感正被某種熾熱替代——那是鐵血十三式內勁自行運轉,壓住傷勢,催發戰意。身側二十七名死士還剩十九人,個個帶傷浴血,卻無人後退半步。他們握緊殘破兵器,盯著下方撲來的翟虎親衛隊,眼神像餓了三日的狼。
“先生,”缺門牙的年輕士卒啐出一口血沫,“那穿白甲的,是翟虎!”
秦懷谷點頭。
他目光掠過翟虎,落在其身後那杆大旗上——狼頭為底,四角綴著代表義渠、西源、渾邪、樓煩四部的獸尾,正是此番狄戎聯軍的統帥之旗。旗在,軍心尚存一線;旗倒,則萬劫不復。
崖頂鼓聲忽變。
從密集怒濤轉為三急一緩的戰陣點鼓——那是贏虔在發出訊號:峪內殘敵已被分割包圍,正在絞殺,但翟虎這最後一股精銳若突圍成功,戰局仍有變數。
時機到了。
秦懷谷左手握緊烏鐵槍,轉頭對石壘上眾死士沉聲道:“守在此處,拖住他們。”不待回應,他一步踏出,竟直接躍下三丈高的石壘!
身形在空中折轉,足尖在巖壁凸起處連點,青衣翻飛如鷹隼振翅,落地時已悄無聲息,正落在峪道側翼一處亂石堆後。
翟虎親衛隊全然未覺,他們的注意力全在石壘上。三十餘人結成錐形陣,盾牌前頂,長矛從盾隙刺出,穩步推進。亂箭從石壘射下,釘在盾面“奪奪”作響,卻難阻其分毫。
秦懷谷沒有立即出手。
他在等。
等翟虎再靠近些,等這支親衛隊完全進入峪口最狹窄那段——寬不足五丈,兩側巖壁如刀削斧劈。
三十步,二十步……
翟虎騎在馬上,彎刀已出鞘。他臉色鐵青,眼中卻燃燒著困獸般的兇光。只要衝破這座石壘,打通退路,憑峪外尚有的兩千後軍,未必不能重整旗鼓。
十五步!
石壘上,死士們砸下最後幾塊壘石,又被親衛盾陣擋開。箭矢已盡。
“殺上去!”翟虎厲嘯。
親衛隊發出怒吼,前排舉盾猛衝,後排彎弓向上仰射壓制。石壘上傳來悶哼,有人中箭。
就是此刻!
秦懷谷動了。
他沒有從後方襲殺——那會逼得翟虎立刻掉頭逃跑。他選擇了一條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路。
足尖點地,身形如離弦之箭斜射而出,卻不是衝向翟虎,而是撲向峪道左側陡峭如鏡的巖壁!
丘處機金雁功的提縱之妙,混合古墓派天羅地網式的輕靈詭變,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第一步,踏在巖壁一處巴掌寬的裂隙上,身形借力拔起兩丈。
第二步,左掌在滑不留手的石面一拍,內勁吞吐,竟憑空橫移三丈,避開下方親衛警覺抬起的弓箭。
第三步,右足尖點中巖縫裡一叢枯草,草屑紛飛中,人已升至五丈高處!
“上面有人!”
終於有親衛發現異狀。但已經晚了。
秦懷谷如一隻真正的大鳥,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縱躍疾馳!青衣獵獵,每一次起落都精準踩在巖壁微不可查的凸起或裂隙上,身形不僅不下墜,反而藉著衝勢越來越快,越來越高!
十丈,十五丈……
峪道內所有人都抬起頭,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在崖壁上飛奔的身影。這已超出他們對“輕功”的認知——那簡直是御風而行!
翟虎猛地抬頭,瞳孔驟縮。他看見那道青衣身影在二十丈高的崖壁上忽然折轉,竟朝著他頭頂正上方俯衝而下!
不是直線墜落,而是沿著崖壁斜衝!速度越來越快,到最後只見一道青影裹著厲嘯破風聲,如隕石天降!
“保護王子!”
親衛隊長嘶聲狂吼,盾陣立刻收縮,長矛齊齊向上斜指,弓手慌亂拉弓。
但秦懷谷的落點根本不是翟虎。
他在離地還有三丈時,左腳猛踏巖壁,身形硬生生橫移兩丈,避開矛林箭雨,落點赫然是翟虎親衛隊的中段——那裡正是陣型最密、但也最無法兼顧頭頂的位置!
“轟——!”
烏鐵槍搶先點地,槍身彎曲如弓,又瞬間彈直。藉著這股力道,秦懷谷下墜之勢盡化前衝之力,人隨槍走,如毒龍出洞,直扎入親衛陣中!
第一槍,刺穿盾牌,洞穿其後兵卒咽喉。
拔槍,橫掃,第二槍砸碎另一面盾牌,連帶持盾者臂骨齊斷。
第三槍回挑,將一名挺矛刺來的親衛連人帶矛挑飛,撞翻身後三人。
三個呼吸,連破三盾,親衛陣型中間硬生生被撕開裂口!
“攔住他!”翟虎拔刀怒吼,卻不敢上前——那道青衣身影殺人效率太高,槍出必亡,且始終在移動,絕不陷入包圍。
親衛隊確實精銳。初始慌亂後,立刻分出十人圍剿秦懷谷,其餘人依舊護著翟虎向石壘猛攻。他們算得很清楚:石壘上守軍已近力竭,只要衝上去,就能奪佔制高點,屆時居高臨下,任這青衣人再兇悍也難翻盤。
但秦懷谷豈會讓他們如願?
他根本不與那十名親衛纏鬥。槍尖點地,身形倒翻,竟從兩名親衛頭頂掠過,落地時已切入翟虎親衛隊的前排側翼。那裡正是盾陣與矛陣銜接處,稍有縫隙。
烏鐵槍化作一道黑虹,從盾隙刺入,精準扎進一名矛手肋下。拔槍時帶出一蓬血雨,槍身順勢下壓,砸在另一名矛手肩頭,骨裂聲清晰可聞。
缺口擴大了。
秦懷谷如游魚般滑入陣中,左掌拍飛一名持刀親衛,右手長槍回刺,又洞穿一人後心。他在人群中穿梭,每一步都踩在陣型運轉的節點上,每一槍都落在舊力已盡、新力未生的薄弱處。親衛隊被迫分兵應對,攻向石壘的勢頭頓時一滯。
石壘上壓力驟減。缺門牙的年輕士卒探出頭,嘶聲喊道:“先生!我們撐得住!”
秦懷谷聞聲,眼中寒光一閃。
夠了。
他忽然放棄眼前敵人,身形暴退三丈,拉開距離。就在親衛以為他要逃時,他做了個讓所有人瞠目的動作——
烏鐵槍再次插地。
雙手空空。
然後,他朝著翟虎帥旗所在,開始衝鋒!
不是遊鬥,不是襲擾,是筆直的、狂暴的、無視一切阻攔的正面衝鋒!
四名親衛挺矛攔截。秦懷谷不閃不避,左掌如刀劈斷第一根矛杆,右拳轟在第二人胸甲上,甲片凹陷,人口噴鮮血倒飛。第三人矛尖已至胸前,他側身避過,左手順勢抓住矛杆,內勁一吐,竟將那名親衛連人帶矛掄起,砸向第四人!
血肉碰撞的悶響中,兩人滾作一團。
缺口洞開!
翟虎就在十步之外,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七名最精銳的親衛死死護在他身前,盾牌重壘,長矛如林。
秦懷谷速度不減反增。
五步!
三名親衛同時刺矛,封死上中下三路。秦懷谷身形忽然一矮,幾乎貼地滑行,從矛杆下方掠過,同時右腿如鞭掃出,“咔嚓”聲中,兩名親衛小腿折斷慘嚎。
三步!
最後四名親衛眼睛紅了,棄盾撲上,要以命換命。彎刀、短斧、鐵錘從四個方向同時砸落!
秦懷谷終於拔槍。
烏鐵槍從地上彈起,入手瞬間化作一道黑色旋風!
槍尖點碎彎刀,槍身格開短斧,槍尾撞偏鐵錘。第四名親衛的刀已砍到他左肩——正是箭傷處。秦懷谷不避,任由刀鋒切入皮肉,左手卻如電探出,抓住那人手腕,一擰一折,腕骨粉碎,刀落。
同時,烏鐵槍回刺。
從那人肋下刺入,穿透身軀,槍尖餘勢未衰,又扎進其身後另一名親衛小腹。
一槍雙殺!
秦懷谷拔槍,血泉噴湧。他踏著屍體向前,與翟虎之間,只剩最後兩步,以及那面在風中狂舞的狼頭大纛。
翟虎終於直面這個青衣人。
他看清了對方的臉——年輕,平靜,甚至沒有廝殺後的猙獰,只有一種冰冷的專注。那雙眼睛看著自己,像在看一件即將完成的器物。
恐懼第一次攥緊翟虎的心臟。但他畢竟是義渠王子,是統率數萬聯軍的統帥。暴怒壓過恐懼,他嘶吼著揮刀劈下!刀是好刀,刃口在火光中泛著青光,這一劈用盡畢生力氣,快如閃電!
秦懷谷沒有用槍格擋。
他鬆手。
烏鐵槍墜地。
在翟虎刀鋒及身前的一剎那,他身形如鬼魅般側移半尺,刀鋒擦著胸前衣襟落下。同時,右手探出,五指如鉤,扣住翟虎持刀手腕,內勁吞吐。
“咔嚓!”
腕骨碎裂。
彎刀脫手。
翟虎慘叫未出,秦懷谷左手已並指如劍,點在他喉結下方三寸。鐵血十三式的剛猛內勁透體而入,封死氣脈,翟虎雙目圓睜,喉嚨裡發出“咯咯”聲響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時間彷彿凝固。
周圍親衛呆立當場,石壘上死士屏住呼吸,就連峪內遠處的廝殺聲都似遠去。
秦懷谷鬆開扣腕的手,任翟虎軟軟跪倒。他看也不看,轉身,面向那杆依舊挺立的狼頭大纛。
旗杆是硬木包鐵,碗口粗細,高約兩丈,深深插在岩石縫隙裡。旗面被峪內亂風扯得筆直,狼頭猙獰。
秦懷谷雙手握住旗杆。
吐氣開聲。
“起——!”
腰背發力,雙臂筋肉隆起,青衣下的身軀爆發出恐怖力量。旗杆根部岩石崩裂,硬生生被拔離地面!泥土碎石簌簌落下。
他單手持旗,將兩丈長的大纛平舉過頭,竟似毫不費力。旗面垂落,狼頭倒懸。
然後,他足尖點地,身形再次騰空!
這一次不是攀巖,而是直上。
金雁功全力催動,每一步都踏在巖壁凸起處,身形如火箭般節節拔高。五丈,十丈,十五丈……狼牙峪兩側崖壁,西側被贏虔伏兵佔據,東側原本無人,此刻卻成他一人的舞臺。
下方所有人都仰著頭,看著那道青衣身影扛著大纛越升越高。
終於,他踏上了狼牙峪東側最高處——一處突出如鷹嘴的巨巖。巖頂不過丈許方圓,下方是數十丈的深淵。
秦懷谷立於巖尖,狂風將他的青衣與長髮扯得筆直。他雙手握住旗杆,運足內力,吐氣揚聲,聲浪如滾滾雷霆壓下峪道:
“翟虎已誅——”
“降者不殺——!”
四字落下,他雙臂發力,將狼頭大纛狠狠貫下!
“鏗——!!”
包鐵旗杆刺入巖頂,入石三尺,旗杆震顫不休。那面象徵狄戎聯軍的統帥之旗,此刻倒懸在秦軍佔領的高崖之巔,狼頭朝下,在風中瑟瑟發抖。
死寂。
峪道內所有廝殺在這一刻停止。
義渠兵抬頭,看見自家王子癱跪在地,生死不知。西源兵轉頭,看見帥旗易主,高懸敵崖。渾邪、樓煩計程車卒茫然四顧,發現軍官大多已死,前後皆無退路。
石壘上,缺門牙的年輕士卒第一個反應過來,用盡全身力氣嘶吼:“翟虎死了!旗倒了!降者不殺——!”
“降者不殺!”
“降者不殺!”
還活著的死士們齊聲吶喊,聲音在峪道內迴盪。
崖頂,贏虔伏兵停止拋擲滾石,戰鼓聲轉為收降的緩點。秦軍士卒從藏身處現身,長戟如林,指向下方。
“哐當。”
第一把彎刀掉落在地。
是一名渾邪部的老兵。他跪下,雙手抱頭。
緊接著,第二把,第三把……兵器落地聲連成一片,像是秋日驟雨打在鐵皮上。還活著的狄戎士卒跪倒一片,黑壓壓的人頭從峪口一直蔓延到谷地火場邊緣。
跪地者不下兩千。
秦懷谷立於巖頂,俯視下方跪降之敵。狂風扯動青衣,肩頭傷口滲出的血已染紅半幅衣袖。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胸中鐵血內勁徐徐平復。
遠處,贏虔從西側崖頂現身,隔空向他抱拳。
峪口石壘上,十九名死士相互攙扶著站起,缺門牙的年輕士卒咧嘴笑著,朝他用力揮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