贏虔的決斷像一瓢冰水,澆在即將熄滅的炭火上,激起的不是火焰,而是瀕死野獸最後的、帶著血腥味的喘息。
“從東南角,衝出去!”
命令在死寂的峽谷裡炸開,迴盪在巖壁之間。篝火旁,黑暗中,那些原本蜷縮著、眼神渙散的秦軍士卒,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。能動的,掙扎著爬起來,踉蹌著去抓身邊冰冷沉重的兵器;傷重的,咬緊牙關,用斷矛支撐身體,試圖站起;實在動不了的,只是死死握住手中的殘刃,目光追隨著將軍的身影,喉嚨裡發出嗬嗬的、不成調的聲音。
沒有慷慨激昂的動員,沒有對生還的許諾。贏虔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些註定要被留下的兄弟。他只是抓起腳邊一柄刃口翻卷的厚背戰刀,扯下身上破爛的大氅,胡亂裹住左臂還在滲血的傷口,用牙齒配合右手,將布頭死死咬緊。
“還能拿刀的,跟緊我!”
他低吼一聲,不再看任何人,邁開大步,率先向峽谷東南角那片被黑暗和亂石籠罩的斜坡走去。腳步有些踉蹌,但脊樑挺得筆直,像一柄寧折不彎的戰戈。身後,人影綽綽,粗重的喘息、甲冑摩擦的輕響、兵器拖過地面的刮擦聲,匯成一片壓抑而決絕的潮音。這支不足千人的殘兵,如同從地獄最深處爬出的幽靈,沉默地、踉蹌地,撲向那最後一線微光。
峽谷東南角的地勢比預想中更陡。多年的雨水沖刷和零星滑坡,使得這裡堆積了大量嶙峋的怪石,形成一道天然卻崎嶇不堪的斜坡。崖壁在這裡確實低矮了許多,但仍有三四丈高,且覆滿溼滑的苔蘚和荊棘。
黑暗是最好的掩護,卻也隱藏著致命的危險。秦軍士卒深一腳淺一腳地在亂石間攀爬,不時有人失足滑倒,又被身後的同伴死死拽住。沒有人說話,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喘息和偶爾石塊滾落的悶響。每個人都將全部精神集中在腳下,集中在手中緊握的武器上,集中在前方那個沉默如山的背影上。
快一點,再快一點……必須趕在狄狗主力反應過來之前,衝出這道死亡之谷!
然而,戰爭的嗅覺總是比腳步更快。
東南角方向防禦的相對薄弱,只是相對於正面谷口重兵雲集而言。
此時,整個黑風峽周圍的狄戎聯軍指揮系統,即便混亂,也並非全然遲鈍。
尤其是對勝利和殺戮充滿飢渴的某些人。
烏爾頓不喜歡中原人那些彎彎繞繞的謀略。
作為羌人部落聯盟中赫赫有名的“犛牛勇士”,他信奉的力量很簡單:誰的拳頭硬,誰的刀子快,誰就有資格拿走戰利品和榮耀。
此番響應西源單于禿髮鷲的號召南下“分秦”,他帶來了本部三千最彪悍的犛牛騎兵,更憑著一身能生撕虎豹的蠻力和戰場上斬將奪旗的兇名,坐上了聯軍副帥的位置——儘管他心底裡,對那個總喜歡坐在金帳裡發號施令的西源單于,未必有多服氣。
當谷口方向的騷亂和隱約傳來的、關於“單槍匹馬秦人”的訊息傳到他的營地時,烏爾頓正抱著一個搶來的女奴喝酒。他嗤之以鼻,認為不過是些膽小的哨兵誇大其詞。直到禿髮鷲的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跑來,命令各部加強警戒,尤其是注意峽谷內秦軍可能的異動,烏爾頓才不耐煩地摔了酒碗。
“禿髮鷲被一個人嚇破了膽?”他嘟囔著,卻還是抓起了靠在帳篷邊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型戰斧。斧頭是精鐵打造,斧面比成年男子的胸膛還寬,斧柄粗如兒臂,尋常壯漢雙手都未必能舞動,在他手中卻如同草棍般輕便。
他點起自己麾下最精銳的百人衛隊。這些羌人勇士個個身高體壯,披著厚重的犛牛皮甲,臉上塗著象徵勇武的靛藍色油彩,手持長矛或沉重的彎刀。他們是烏爾頓拳頭的延伸,是他掃平一切障礙的利刃。
“跟我去東南邊轉轉。”烏爾頓跨上他那匹同樣雄壯如小山般的黑色戰馬,“看看那些被圍了幾天、快要餓死的秦老鼠,是不是真敢伸爪子。”
百人隊如同黑色的鐵流,從營地中湧出,繞過正面喧囂混亂的谷口戰場,沿著山腳向東南角方向巡弋。烏爾頓並不十分在意峽谷內的殘兵,在他看來,那些已經是死人。他只是想確保自己的防區萬無一失,順便,如果能撞上幾個逃出來的秦軍將領,砍下他們的腦袋,那也是不錯的功勳和樂子。
夜風帶來峽谷深處不同尋常的聲響——不是往日的死寂,而是壓抑的喘息,雜亂的踩踏聲,石塊滾動聲。烏爾頓的耳朵動了動,臉上橫肉扯出一個殘忍的笑容。
“嘿……還真有不怕死的。”
他舉起巨斧,身後的百人隊立刻停下,迅速散開成一個半弧形,堵在了東南角亂石坡下方相對平坦的出口處。這裡是衝出峽谷、進入外部山地的必經之路。羌人勇士們沉默地勒住戰馬,長矛平舉,彎刀出鞘,冰冷的殺意在黑暗中瀰漫開來。
幾乎是同時,斜坡上的亂石堆後,影影綽綽的人影冒了出來。
贏虔第一個踏出亂石區域,腳下一軟,險些摔倒,連忙用戰刀拄地才穩住身形。眼前陡然開闊,但前方不遠處,那片被稀疏星光勾勒出的平地上,黑壓壓的騎兵陣列如同鐵壁般橫亙,沉默中透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。火把的光芒從遠處映來,照亮了那些羌人騎兵猙獰的面孔和森冷的兵刃。
中埋伏了!
贏虔的心猛地沉到谷底。最後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,左臂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。身後的秦軍士卒陸續衝出,看到眼前的景象,一片壓抑的倒吸冷氣聲響起,絕望如同冰水再次淹沒了所有人。
“哈哈哈哈!”烏爾頓粗野的笑聲打破寂靜,他催動戰馬上前幾步,巨斧扛在肩上,目光如同打量獵物般掃過這群衣衫襤褸、搖搖欲墜的秦軍殘兵,最後定格在為首的贏虔身上,“秦國的將軍?怎麼像從糞坑裡爬出來的野狗一樣狼狽?”
他說的是一口生硬但足以聽懂的秦地雜音,語氣中的嘲弄與不屑毫不掩飾。身後羌人騎兵發出鬨笑,如同狼群在戲弄走入絕境的羊。
贏熾死死咬住牙關,口腔裡瀰漫開鐵鏽般的血腥味。疲憊、傷痛、絕望,幾乎要將他的意志壓垮。但他不能倒下。身後是跟著他殺出來的、最後的一點種子。
“列陣!”他嘶聲吼道,聲音乾裂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殘存的秦軍士卒本能地靠攏,儘管陣型鬆散,儘管人人帶傷,儘管手中的兵器殘缺不全,但他們依然踉蹌著,努力挺直脊背,將兵器對準前方的敵人。這是老秦人刻在骨子裡的悍勇,死也要面朝著敵人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烏爾頓收起笑容,眼中兇光畢露,“困獸猶鬥。老子最喜歡砸碎硬骨頭!”他巨斧一揮,指向贏虔,“殺了你,禿髮鷲面前,老子也能多分幾塊肥肉!”
“羌狗!想要本將軍的頭顱,自己來取!”贏虔呸出一口血沫,雙手握緊戰刀,體內最後一點力氣燃燒起來,那是困獸猶鬥的瘋狂。他知道自己絕非這羌人猛將的對手,但至少,要拖著他一起下地獄!
烏爾頓獰笑,一夾馬腹,黑色戰馬長嘶一聲,如同離弦之箭衝向贏虔!巨斧在他手中掄起,劃破空氣發出沉悶恐怖的嗚咽聲,斧刃未至,那狂暴的氣勢已如巨石壓頂!
贏虔瞳孔收縮,想要閃避,但疲憊的身體反應慢了半拍。他只能傾盡全身力氣,雙手舉刀,試圖格擋這開山裂石的一擊!
眼看那足以將人馬一同劈碎的巨斧就要落下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!
一道尖銳到極致的破空厲嘯,毫無徵兆地從側面夜空中飈射而至!那聲音淒厲無比,瞬間壓過了戰馬的嘶鳴和斧刃的嗚咽!
烏爾頓作為沙場老將,對危險的直覺驚人。巨斧劈下的軌跡硬生生一滯,他猛地扭頭,只見一點寒星在瞳孔中急速放大!那不是箭矢,速度卻比最強的弓弩還要快上三分!寒星之後,是一道如同大鷹般凌空撲下的青色身影,人未至,那股凌厲無匹、洞穿一切的槍意已先一步刺到面前!
秦懷谷!
他從峽谷入口東側的山崖平臺躍下後,並未返回谷口戰場。下方狄戎聯軍因他“消失”而更加混亂,正合他意。他憑藉著絕世輕功和對地形的敏銳感知,沿著山脊陰影高速移動,如同暗夜中的幽靈,始終關注著東南角的動向。當烏爾頓的百人隊出現,當贏虔陷入絕境,他便如同最精準的獵隼,選擇了這決定生死的一刻,發動了致命突襲!
這一撲,凝聚了他全部的精氣神。身體與手中烏鐵槍彷彿融為一體,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青色閃電!槍尖那一點寒芒,是全部殺意與力量的凝聚!
烏爾頓驚怒交加,但他不愧悍將之名,臨危不亂。劈向贏虔的巨斧來不及收回格擋,他狂吼一聲,龐大的身軀在鞍上猛地後仰,同時左手放開韁繩,閃電般拔出腰間的備用短柄鐵錘,迎著那點寒星狠狠砸去!反應不可謂不快,力量不可謂不猛!
“鐺——!”
一聲刺耳欲裂的金鐵交鳴炸響!火星在夜色中迸濺!
烏爾頓只覺得一股尖銳無比、卻又帶著詭異螺旋震顫的力道,從鐵錘上傳來,瞬間震得他左臂痠麻,虎口崩裂,鐵錘幾乎脫手!而那點寒星,只是微微一滯!
秦懷谷凌空下擊之勢受阻,身形卻借力一個輕盈轉折,穩穩落在烏爾頓戰馬側前方三丈之處,單手持槍,槍尖遙指,氣息勻長,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擊只是信手而為。
烏爾頓戰馬受驚,人立而起,他好不容易才控住。低頭看一眼左手的鐵錘,精鐵打造的錘頭正中,竟有一個清晰的白點,邊緣微微凹陷!他心下駭然,這一槍若直接點中身體,恐怕……
“你是誰?!”烏爾頓又驚又怒,死死盯住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青衣人。對方身上沾染著血跡,卻氣度沉凝,眼神平靜得可怕,與周圍血腥的戰場格格不入。
秦懷谷沒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過烏爾頓,掃了一眼後方嚴陣以待的羌人騎兵,又看向贏虔和他身後那些絕境中的秦軍士卒。時間緊迫,每拖延一瞬,谷口方向的狄戎主力可能就會反應過來,合圍而至。
必須速戰速決,一擊震懾!
他動了。沒有助跑,腳下輕輕一點,人已如清風拂柳般飄向烏爾頓,速度看似不快,卻帶著一種玄妙的節奏,讓人難以捉摸落點。
烏爾頓怒吼,壓下心中那一絲驚悸,雙手重新握住巨斧。對方身法詭異,槍法凌厲,絕不能給他近身纏鬥的機會!他要用絕對的力量,一斧定乾坤!
“死!”
黑色戰馬再次啟動,烏爾頓雙臂肌肉賁張,巨斧以開山裂海之勢,自斜上方狠狠劈向秦懷谷!這一斧蘊含了他畢生勇力,斧風激盪,連地面的砂石都被捲起,氣勢狂猛暴烈到了極點!他要將這裝神弄鬼的秦人連人帶槍,劈成兩半!
面對這狂暴絕倫的一斧,秦懷谷眼神依舊平靜。直到斧刃臨頭前三尺,他手中那杆似乎隨意垂下的烏鐵槍,才驟然活了!
槍尖只是極輕微地一顫。
一顫之下,寒芒驟分!
一點寒星,瞬間化作七點!七星伴月!
七點寒星並非幻影,而是速度快到極致、力道控制精妙入微下,槍尖在同一剎那刺向七個不同方位所形成的殘像!七點寒星排列如北斗,籠罩了烏爾頓面門、咽喉、雙肩、胸膛數處要害,虛實難辨,真假莫測!正是燎原槍法中極為精妙的一式殺招,專破重兵器大力沉猛、變化稍遜的弱點!
烏爾頓瞳孔驟然放大!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迅疾的槍法!那七點寒星彷彿同時到來,根本無從判斷哪一點是實,哪一點是虛!百忙之中,他只能憑藉本能,將巨斧竭力向面前一擋,試圖封住大部分寒星。
“噗!”
一聲輕響,並非金鐵交鳴,而是利刃穿透皮革、撕裂血肉、洞穿骨骼的悶聲。
烏爾頓擋空了。那看似籠罩面門胸膛的七點寒星,最後凝聚的致命一擊,卻從一個不可思議的、斧影之下的角度鑽入,精準無比地刺穿了他狂吼時微微張開的、護頸皮甲上方的咽喉!
巨斧劈落的勢頭戛然而止,僵在半空。烏爾頓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,臉上猙獰的表情凝固,轉化為極致的驚愕與茫然。他低頭,想看看那杆奪命的黑槍,視野卻迅速模糊黑暗。嗬嗬的漏氣聲從喉嚨的血洞裡冒出,鮮血如泉水般噴湧。
秦懷谷手腕一抖,長槍收回。
烏爾頓的屍體晃了晃,從馬背上轟然栽落,沉重的身軀砸在地上,激起一片塵土。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巨斧,哐噹一聲掉在一旁。
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。
後方那百名羌人精銳騎兵,臉上的獰笑、眼中的殘忍,瞬間被無邊的驚駭與恐懼取代。他們看到了甚麼?戰無不勝的“犛牛勇士”烏爾頓副帥,被一個突然出現的青衣秦人,只用了一槍……僅僅一槍!就挑殺了?!
秦懷谷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。他身形一閃,已掠至烏爾頓那匹雄健的黑色戰馬旁,翻身而上,動作行雲流水。戰馬似乎還想反抗,被他掌心內力一吐,便溫順下來。
他調轉馬頭,面向那群陷入呆滯的羌人騎兵。目光掃過,冰冷如萬載寒冰。然後,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頭皮炸裂、魂飛魄散的事情——
手中烏鐵長槍如毒龍探出,槍尖精準地刺入烏爾頓屍身的腰帶與甲骨縫隙,運勁一挑!
烏爾頓那魁梧如山的屍身,竟被整個挑離地面,高高飛起!在空中劃過一道令人窒息的弧線,狠狠地砸向羌人騎兵陣前!
“砰!”
沉重的悶響。屍體重重落地,翻滾了幾下,停在兩軍之間的空地上,面目猙獰,咽喉處的血洞還在汩汩冒血。
死寂。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了這片剛剛還殺機四伏的坡地。只有夜風掠過山石的嗚咽,和遠處谷口隱約傳來的喧囂。
秦懷谷單手持槍,槍尖斜指地面,鮮血順著槍槽緩緩滴落。他端坐於黑色戰馬上,目光如冷電般掃過面前噤若寒蟬的羌人騎兵,聲音不高,卻以內力送出,字字清晰,如同冰珠砸在每一個敵兵的心頭:
“爾主已死——”
“誰敢擋路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