邯鄲的雪化了又積,積了又化。
待到城北“懷谷營”的木牌被春雪徹底掩埋,沁水河畔的柳枝抽出第一抹鵝黃時,秦懷谷已離開趙地,向東折入韓國。
時間如指間流沙,不知不覺,三載春秋已近尾聲。
韓國疆土狹長,北接魏趙,南鄰楚國,西扼崤函,東連鄭宋,如楔子般釘在中原腹地。境內多山,太行餘脈在此綿延起伏,道路蜿蜒于山脊溝壑之間。時值仲春,山陰處積雪未消,山陽處野花已星星點點綻開。
行至第十日,新鄭在望。
作為韓國都城,新鄭的城牆並不算高峻,卻異常堅固。當年鄭國在此立都三百餘年,城牆屢經加固,磚石斑駁,爬滿枯藤。韓滅鄭後,以此為都又歷三世,城內宮室擴建,街巷卻依舊保持著鄭國舊時的格局,曲折如迷宮。
秦懷谷入城時,正值午後。
陽光斜照,將城樓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城門處車馬稀疏,守城士卒抱著長戟打盹,對進出行人並不盤查——韓國積弱,夾在諸強之間,早已習慣了這種小心翼翼的生存之道。
他在城南找了間清淨客舍住下。
客房在二樓,推開木窗,能看見遠處一片青灰色的宮室屋頂,飛簷斗拱層層疊疊,那是韓侯宮城。更遠處,新鄭城外的洧水蜿蜒如帶,水面上有點點漁舟。
歇息兩日,他開始整理這三年的見聞。
從洛邑聞鶴樓的百家爭鳴,到稷下學宮的人性之辯;從臨淄校場的戰車陣法,到雲夢澤畔的自然之道;從郢都工坊的冶鐵鼓風,到大梁市井的陰陽實學;再到邯鄲疫起時的生死救治……一樁樁,一件件,在腦中緩緩流過。
這些經歷,這些見識,最終要指向何處?
他取出筆墨,在素帛上寫下八個字:“兼收幷蓄,以務實本。”
墨跡未乾,樓下忽然傳來喧譁聲。
透過窗縫望去,客舍門前不知何時停了一輛駟馬安車。車廂漆成玄色,車轅包銅,簾幕以錦緞製成,四角懸著玉璧。車前站著兩名侍從,錦衣佩劍,氣度不凡。
客舍主人慌慌張張跑上樓,叩門道:“先生,有貴客來訪。”
秦懷谷起身開門。
樓梯處已傳來腳步聲。上來三人,為首的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文士,頭戴進賢冠,身穿深紫色深衣,腰懸青綬,面白無鬚,眼神溫和中帶著精明。身後跟著兩名年輕隨從,手捧禮匣。
“可是秦懷谷先生?”中年文士拱手,聲音清朗。
“正是在下。閣下是?”
“韓國行人署大夫,公孫衍。”文士微笑,“奉君侯之命,特來拜會先生。”
公孫衍。
秦懷谷心中微動。此人名聲在外,乃是韓國少有的能臣,精於縱橫捭闔,曾出使列國,為韓國周旋於諸強之間。
“大夫請坐。”
兩人在案前對坐。客舍主人奉上茶湯,躬身退下,輕輕帶上房門。
公孫衍沒有急於開口,而是細細打量秦懷谷。眼前這人青衣素淨,面容平靜,眼神深邃如古井,全然不似傳聞中那個攪動列國風雲的“青衣客”。可越是如此,越讓他心中凜然——三年來,此人足跡遍及中原,每到一地必留傳奇,名聲如滾雪球般越來越大,卻從未在任何一國久留。
這本身就意味著甚麼。
“先生遊學三載,名動天下。”公孫衍終於開口,“稷下辯學,折服儒家;臨淄論兵,田璋拜服;雲夢問道,隱士歎服;郢都改爐,歐冶稱‘近乎道’;大梁斷陰陽,李桓感恩;邯鄲治疫,萬民立碑……如此事蹟,列國傳頌。韓侯聞之,甚為傾慕。”
秦懷谷端起茶碗:“大夫過譽,不過適逢其會,略盡綿力。”
“先生過謙了。”公孫衍正色,“如今中原,誰不知‘青衣客’通儒、精兵、明道、擅墨、知陰陽、工器械、稱神醫?如此全才,百年未見。我韓國雖小,君侯求賢若渴,特命在下攜厚禮相邀——”
他示意隨從開啟禮匣。
第一匣,黃金百鎰,鑄成馬蹄形,在窗外透入的陽光下燦燦生輝。
第二匣,白玉璧一對,直徑過尺,質地溫潤,雕琢雲雷紋,乃祭祀重器。
第三匣,玄色錦袍一套,刺繡繁複,配犀帶玉鉤,是上大夫禮服。
“君侯有言,”公孫衍緩緩道,“若先生願留韓國,當拜為司徒,掌教化、禮儀、外交,位列九卿。府邸車馬、僕役田產,一概從優。韓國雖不及齊楚富庶,必以國士待先生。”
司徒之位。
秦懷谷眼中閃過一絲訝色。韓國司徒,掌一國教化禮儀,地位僅在相國之下。韓侯以此位相邀,誠意不可謂不足。
他沉默片刻,放下茶碗。
“韓侯厚愛,懷谷銘感五內。然——”
公孫衍心頭一緊。
“然懷谷所學駁雜,儒墨道法、兵農醫工,皆有涉獵,卻無一門專精。”秦懷谷聲音平靜,“如此雜學,非為周遊列國、誇耀於人,實為深耕一地之備。需一片適合的土壤,方能生根發芽,開花結果。”
“韓國便是這片土壤。”公孫衍急道,“新鄭雖小,卻是天下中樞,四通八達。先生在此,可展畢生所學,教化韓民,強我國力。假以時日……”
“韓地非吾心屬。”秦懷谷打斷。
五個字,清晰如冰珠墜地。
公孫衍怔住。
房間內一時寂靜,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。陽光從窗格斜射而入,照在那些黃金玉璧上,反射出刺目的光。
良久,公孫衍澀聲道:“先生心屬何處?”
秦懷谷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微微一笑,那笑容裡藏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深意,彷彿看透了很遠的地方,又彷彿在權衡著甚麼無人知曉的考量。
公孫衍看著他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,忽然明白了——此人不會說。
三年來,青衣客踏遍中原,留下無數傳說,卻從未在任何一國承諾留下。如今面對韓國司徒之位的重禮相邀,他依然只是微笑。
這微笑本身,就是一種回答。
“先生……”公孫衍還想再勸。
秦懷谷已起身,走到窗邊,望向窗外新鄭城的街景。春日陽光正好,將屋瓦染成金色,洧水波光粼粼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公孫衍以為他會說些甚麼。
但他終究甚麼也沒說。
轉身,走回案前,將那些黃金、玉璧、錦袍的禮匣一一合上。動作從容,不疾不徐。
“請大夫回稟韓侯:厚禮愧不敢受,司徒之位更非所願。懷谷一介遊士,能得君侯垂青,已是榮幸。”
說完,他背起那個簡單的行囊——三年來始終如一的青布包袱,裡面裝著幾卷竹簡、幾件換洗衣物、一些散碎錢幣。
“先生!”公孫衍起身,聲音發急,“天下之大,先生究竟欲往何方?”
秦懷谷走到門邊,停下腳步。
他回過頭,再次露出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。
依然沒有回答。
推開房門,陽光湧了進來。青衣身影在門口頓了頓,然後邁步而出,消失在樓梯轉角。
公孫衍呆立原地。
他快步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向下望去。只見那道青色身影已走出客舍,沿著長街穩步離去。春風吹動衣袂,陽光下,那背影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。
沒有方向,沒有暗示。
他就這樣走了,如同三年來他在每一個地方所做的那樣——留下傳奇,然後離去。
公孫衍站在窗前,良久未動。
“大夫?”隨從輕聲詢問,“可要派人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公孫衍緩緩搖頭,“此人如雲中鶴,非籠可囚。他既不說去向,便是天下皆可去,亦天下皆不可留。”
他轉身,看著案上那些合起的禮匣,長長嘆了口氣。
“回宮稟報君侯吧。就說——秦懷谷,拒司徒之位,已離新鄭。”
“去向呢?”
公孫衍望向窗外空蕩的街口,默然片刻。
“不知。”
訊息還是傳開了。
半日之內,新鄭城中便有人議論:那個名動天下的青衣客,拒絕了韓侯以司徒之位相邀,揹著行囊離開了。
至於去了哪裡?
無人知曉。
茶肆裡,士人猜測紛紛:“許是回齊國了?田文公子一直想招攬他。”
“或是去魏國?大梁李桓與他有舊。”
“說不定往楚國去了,郢都那位大匠對他推崇備至……”
猜測如風中的柳絮,飄散在各處,卻沒有一個定論。因為那個人離開時,沒有透露半點口風。
而此刻的秦懷谷,已走出新鄭城門。
春日的原野上,野花星星點點。他站在岔路口,看了看通往東方的官道,又望了望西邊蜿蜒的山路。
風從四面八方吹來,帶著泥土和花草的氣息。
他邁開腳步,選了一條路,向前走去。
背影在春日的光照下,拉得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