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郢都時,冬雪正緊。
秦懷谷北渡漢水,過方城,穿葉邑,一路向魏國腹地而行。楚地山澤漸遠,中原平野在眼前鋪展開來,一望無際的凍土裸露著,偶爾可見殘雪覆蓋的麥茬。路上車馬明顯多了起來,載著糧食、布匹、陶器的牛車絡繹不絕,車伕們呵著白氣,談論著大梁城的新鮮事。
“聽說了麼?安邑的鹽價又漲了。”
“還不是因為秦魏在少梁打那一仗?鹽道都斷了兩個月……”
“秦國還能撐多久?我看不出三年,河西必歸魏國。”
“難說。聽說秦國新君……”
交談聲隨風飄散。
秦懷谷腳步不停,心中卻微動。新君?嬴師隰若已故去,繼位的該是嬴渠梁了。少梁敗後這兩年,秦國如何了?他沒再細想,眼前還有更長的路要走。
行至第十五日,鴻溝出現在地平線上。
這條魏惠王時開鑿的大渠,連通黃河與淮水,寬達二十丈,水深可行大船。冬日水落,兩岸露出厚厚的淤泥,枯葦叢生。渡口處船隻密集,有載客的樓船,有運貨的漕舸,還有裝飾華貴的遊船,船頭插著各色旌旗。
乘渡船過鴻溝,再行半日,一座巨城巍然矗立。
大梁。
作為魏國新都,此城建城不過三十餘年,卻已顯天下中樞氣象。城牆高達五丈,以青磚包砌,城頭箭樓林立,魏國赤旗迎風獵獵。十二座城門皆以銅釘包鐵,門洞可容四車並行,守門士卒衣甲鮮明,長戟如林。
秦懷谷隨著人流走進西郭門。
喧囂如潮水般湧來。
街道筆直寬闊,青石板鋪地,兩側店鋪鱗次櫛比,幌子招牌五顏六色。糧鋪裡谷堆如山,帛莊內錦緞流光,酒肆傳出猜拳行令聲,藥鋪飄出混合的草藥香。行人摩肩接踵,穿深衣計程車人,著短褐的工匠,披錦裘的商賈,甚至能看到高鼻深目、頭纏白布的西域胡商。
他在城東找了間客舍住下。客房在二樓,推開木窗,能望見遠處一片府邸連綿的區域,青瓦粉牆,樓閣參差,那是大梁貴胄聚居的裡坊。
歇息兩日,秦懷谷開始在城中游走。
大梁城佈局方正,街道如棋盤。宮城居北,市集在南,東西為官署民居。城中有數條水渠穿行,引鴻溝之水入城,既供飲用,亦利運輸。時值寒冬,渠面結了薄冰,孩童在冰上嬉戲,婦人蹲在渠邊浣衣。
這日午後,他行至城西南的“通濟裡”。
此處多居富商,宅邸雖不及貴族府邸宏大,卻更顯精巧奢華。朱門銅環,石獅守戶,院牆高聳,牆頭露出亭臺飛簷。街道乾淨整潔,少有攤販,偶有馬車駛過,蹄聲清脆。
剛轉過街角,便見一處宅邸門前聚了數十人。
那宅子青磚灰瓦,五進院落,門樓高大,本該是富貴氣象。但門前石獅汙跡斑斑,牆角生著厚厚青苔,門楣上掛的匾額“李府”二字,漆色已有些剝落。
人群中央,一位身著狐裘的中年人正團團作揖,面色焦慮。此人面白微胖,手指戴著三枚玉戒,正是宅主李桓,大梁有名的絹帛商。
“諸位先生,還請再仔細看看!”李桓聲音發急,“自入冬以來,家中怪事不斷。先是老母夜間驚夢,說是聽見地底有聲;接著庫房所儲絹帛無緣無故發黴;前幾日小兒更是突發寒熱,湯藥無效……這、這到底犯了甚麼衝煞?”
他面前站著三人。
左首是個乾瘦老者,身穿黑白相間的陰陽袍,手持羅盤,眯眼掐算:“李公,貧道觀此宅,坐坎向離,本該水火既濟。然門前石獅汙損,地氣已滯。更兼東南巽位有缺,主破財傷丁。需移獅換位,補建影壁,再於巽位置青銅鼎鎮之。”
中間是個中年道士,揹負桃木劍,聞言冷笑:“劉道友所言差矣!貧道以六壬推之,此宅衝犯‘五鬼運財’之局。根源在北,不在東南。需在北牆埋設五色石,門前懸掛七星鏡,每夜子時焚符三道,連做七七四十九日。”
右首是個年輕方士,羽衣鶴氅,手捧龜甲:“二位前輩,依在下所見,此宅問題不在形煞,而在天時。今歲太歲在酉,李公生肖屬卯,卯酉相沖。更兼宅主命宮帶‘陰煞’,時運低迷。當請高功法師做一場羅天大醮,禳解星厄。”
三人各執一詞,爭得面紅耳赤。
圍觀者指指點點,有信這個的,有信那個的,更多人一臉茫然。李桓聽得頭昏腦漲,這三位都是大梁有名的陰陽師,收費不菲,說法卻截然相反。若按一人所言行事,必要得罪另外兩人;若三家都請,耗費巨資不說,做法若衝突又當如何?
正焦頭爛額之際,眼角瞥見人群外圍一道青色身影。
那人安靜站著,既不上前湊熱鬧,也不隨眾議論,只是靜靜觀察宅邸。目光掃過門牆、屋簷、地面,偶爾蹲下看看牆角青苔,又抬頭望望宅後高樹。眼神清明專注,彷彿在審視一件器物,而非看甚麼玄虛熱鬧。
李桓心中一動。
他經商半生,閱人無數。這等氣度,絕非尋常看客。
“那位青衣先生,”李桓撥開人群,走到秦懷谷面前,拱手道,“先生旁觀許久,可有高見?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。
三位陰陽師也停止爭論,轉頭看來。見是個布衣陌生人,眼中皆露不屑。
秦懷谷收回目光,看向李桓:“宅中地底可有異響?”
李桓一愣:“有!老母說,夜深人靜時,常聽見地下似有水聲汩汩……”
“牆角青苔,是入冬後才這般厚密?”
“正是!往年也有,卻不如今年。”
“庫房在宅內何處?”
“最北一進,靠著後牆。”
秦懷谷點頭,走到宅門前,蹲下身,手指在牆角青苔上抹了一把。青苔溼滑粘膩,帶著一股淡淡的腐味。他又起身,沿著宅牆走了十餘步,每到一處排水口便停下察看。
三位陰陽師面面相覷。
年輕方士忍不住道:“閣下這是作甚?風水堪輿,當觀星象方位、察龍脈地氣。看這些汙泥青苔,有何用處?”
秦懷谷沒理會,走回李桓面前:“宅下溝渠淤塞了。”
“溝渠?”
“大梁城建城時,地下遍佈排水暗渠。”秦懷谷指著牆根,“如今暗渠淤堵,積水倒灌,浸透地基。地底水聲,便是積水流動之音。牆體受潮,故生厚苔。潮氣上行,庫房在最北背陰處,絹帛焉能不黴?”
他頓了頓:“至於老夫人驚夢、令郎寒熱——地下積水,陰寒之氣上湧,人居其中,體質弱者自然不適。這與方位、星象、生肖皆無關係,純粹是宅基出了問題。”
人群譁然。
三位陰陽師臉色驟變。
乾瘦老者怒道:“荒謬!風水之道,博大精深,豈是區區溝渠之事可解!”
中年道士冷笑:“閣下何人?敢在此妄議陰陽?”
秦懷谷平靜道:“墨者秦懷谷。墨家之學,重實證,輕玄虛。凡事當察其本,究其源。諸位所言移獅、埋石、做法,可能疏通溝渠?可能驅散潮氣?”
年輕方士語塞。
李桓卻眼睛亮了。這番話雖不玄妙,卻實實在在,句句點在痛處。他猛地想起,去歲秋日大雨,城中多處積水,自家宅子確實淹過一回。後來水退了便沒在意,難道真是那時淤堵了地下暗渠?
“先生,”李桓急問,“若真如此,該如何解?”
“三步。”秦懷谷伸指,“其一,尋城中水工,查清地下暗渠走向,擇下游一處開挖,疏通淤堵。其二,宅基受潮處,需掘開地面,鋪設碎石灰土,重建防水層。其三,庫房暫時遷至乾燥通風處,待潮氣散盡再回遷。”
他頓了頓:“這些做完,若還有異狀,再談風水不遲。”
李桓還沒說話,乾瘦老者已拂袖怒喝:“黃口小兒,信口雌黃!李公,莫要聽他一派胡言!陰陽之道,傳承千載,豈容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李桓抬手打斷。
他看向三位陰陽師,又看看秦懷谷,沉吟片刻,終於咬牙:“就按秦先生說的辦!”
“李公!”三人齊聲。
“諸位好意,李某心領。”李桓拱手,“然先生所言切實可行,花費也遠低於諸位之法。若無效,再請諸位不遲。”
他轉向秦懷谷,深深一揖:“勞煩先生指點,具體該如何做?”
秦懷谷也不推辭,當下詳細說明:如何尋找暗渠入口,如何判斷淤堵位置,開挖時需注意甚麼,防水層該如何鋪設……條理清晰,步驟明確,全然沒有玄虛之詞。
圍觀者聽得目瞪口呆。
原來那些夜半怪聲、絹帛發黴、家人染病,竟能如此簡單解釋?不需要移獅改門,不需要埋石焚符,更不需要做甚麼羅天大醮?
三位陰陽師臉色鐵青,卻無法反駁。秦懷谷說的每一點,都可以驗證。若真挖出淤堵的暗渠,他們那些玄妙理論,便成了笑話。
“陰陽之理,當合於天地實情。”秦懷谷最後道,“捨本逐末,故弄玄虛,徒增迷惑。”
說完,向李桓一拱手,轉身離去。
“先生留步!”李桓急忙追出幾步,“還未酬謝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秦懷谷擺擺手,身影已轉過街角。
李桓站在原地,望著空蕩的街口,良久,重重一拍大腿:“快!去請水工!”
三日後,通濟裡傳開訊息。
李府果真按那青衣人所言,在宅後挖開地面,發現一段暗渠完全淤死,積水泥濘發臭。疏通之後,地下水流暢通,牆根潮氣漸散。庫房絹帛不再發黴,老夫人夜半不再驚夢,小兒寒熱也退了。
訊息傳開,滿城議論。
“竟真這麼簡單?”
“那三位陰陽師,可是收了重金……”
“墨者?墨家不是講兼愛非攻麼?竟也懂這些?”
“聽說那人叫秦懷谷,青衣布履,話不多,句句在理……”
“青衣客通陰陽實學”之名,不脛而走。
而此刻的秦懷谷,已離開李府所在的街巷,走在大梁城另一條長街上。
冬日斜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抬頭望了望天,雲層又開始聚集,怕是又要下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