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內的死寂,持續了整整十個呼吸。
燭火在凝固的空氣裡跳躍,將每個人臉上驚駭、震怒、絕望的神色照得纖毫畢現。
嬴渠梁閉著眼,胸膛劇烈起伏,耳邊反覆迴響著那四個字。
不過兩年。
不過兩年!
父親戎馬一生,平內亂,復君位,戰西戎,奪河西,將秦國從滅國邊緣一步步拉回。
而今箭毒剛解,卻被告知只剩七百個日夜可活。
這比沙場上任何一刀一槍都更殘忍,更讓人難以接受。
“先生……”嬴渠梁睜眼,眼底血絲密佈,聲音卻異常平穩,“此言,帳內諸位都聽見了。”
他緩緩轉身,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。
老將們怒目圓睜,文吏們瑟瑟發抖,醫官們伏地不敢抬頭。
嬴虔握劍的手青筋暴起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。
“今日帳內之言,”嬴渠梁一字一頓,“若有半句傳至帳外,動搖軍心,禍亂朝綱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刀。
“無論何人,誅三族。”
最後三個字,冰冷刺骨。
帳內氣溫驟降。
眾人齊齊打了個寒顫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這是秦國公子在立軍令,更是在立國令。
誰都知道,此刻這句話的分量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嬴渠梁揮了揮手,聲音裡透著疲憊。
“兄長留下,照看公父。
其餘人等,回各自營帳,今夜之事,爛在肚子裡。”
眾將文吏如蒙大赦,躬身退出。
腳步聲雜亂而急促,很快消失在帳外夜色裡。
三名醫官也想退,卻被秦懷谷叫住。
“你等留下。”
秦懷谷從懷中取出一卷粗麻布,展開後上面密密麻麻畫著人體穴點陣圖,標註著秦篆小字。
他將布卷遞給為首的老醫官:“此乃外傷急救之法,金針止血之術。
按圖施為,可救戰場傷卒十之三四。”
老醫官顫抖著手接過,只看了一眼,眼睛就直了。
圖上標註之精準,手法之精妙,遠超他行醫四十載所見。
尤其幾處戰場常見重傷的處理方式,簡直聞所未聞。
“這、這是……”
“照著做便是。”秦懷谷不再多言,轉身看向嬴渠梁,“公子,借一步說話。”
嬴渠梁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父親,對贏虔點了點頭,跟著秦懷谷走出大帳。
帳外,夜色已深。
少梁原野的秋風格外凜冽,帶著鐵鏽與血腥的餘味。遠處戰場上還有零星火把在移動,那是雙方在收斂屍骸。夜空無星,厚重雲層低垂,彷彿隨時要壓下來。
秦懷谷站在帳前空地上,青衣在風中獵獵作響。他沒有立刻開口,只是靜靜望著遠處黑暗中的戰場輪廓。
嬴渠梁站在他身側,沉默許久,終於出聲:“先生救命之恩,渠梁沒齒難忘。”
“舉手之勞。”秦懷谷淡淡道。
“於先生是舉手之勞,於秦國卻是擎天之恩。”嬴渠梁轉身,對著秦懷谷深深一揖,“渠梁斗膽,敢請先生留下。”
他抬起頭,眼神熾熱而懇切:“秦國雖貧弱,必以國士待先生。上大夫之位,府邸田宅,僕役車馬,凡秦國所有,先生儘可取之。只求先生能留在秦國,助我父子,助這老秦——”
話音未落,秦懷谷已搖了搖頭。
“公子錯了。”
嬴渠梁一怔。
秦懷谷轉身,目光落在遠處秦軍營寨連綿的火光上。那些火光微弱搖曳,如同這片土地上掙扎求存的國運。
“秦之痼疾,不在外敵,不在箭毒,甚至不在君上壽數。”他的聲音平靜,卻字字千鈞,“而在窮兵黷武,在制度陳舊,在民生凋敝。”
嬴渠梁瞳孔一縮。
“秦王上位已二十有三年,大戰十一次,小戰不計其數。”秦懷谷緩緩道,“奪回河西之地,固然提振國威,然秦國付出了甚麼?十五歲以上男子,十抽其七上戰場。關中良田,三成拋荒。國庫歲入,七成充作軍資。百姓食不果腹,衣不蔽體,卻要年年納糧,歲歲出丁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嬴渠梁:“公子可知,此番少梁之戰,秦軍士卒三日口糧是甚麼?”
嬴渠梁喉嚨發乾:“黍米,混野菜。”
“是發了黴的黍米,混著苦得咽不下的野菜。”秦懷谷糾正,“魏武卒三日一肉,五日一酒。秦軍士卒呢?許多人上陣前,已餓了整整一天肚子。這樣的軍隊,能憑血勇衝殺一時,可能憑血勇立國一世麼?”
夜風呼嘯,吹得營旗啪啪作響。
嬴渠梁臉色蒼白。這些他都知道,甚至比秦懷谷更清楚。但他從未聽人如此直白、如此赤裸地將秦國的瘡疤揭開。
“再說制度。”秦懷谷繼續道,“秦國行的是百年前舊法。貴族世卿,把持朝政;軍功授爵,卻層層盤剝。真正在戰場上拼殺計程車卒,能得幾個首級之功?首級之功大半歸於將領,小半歸於查驗軍吏,落到士卒手中,十不存一。”
他指了指大帳:“今日帳內,那些老將為何怒?不是怒我妄言君上壽數,是怒我戳破了他們最後一塊遮羞布。君上若去,舊制不改,他們便沒了依仗。這些人,在乎的不是秦國,是自己的爵位、封地、權柄。”
嬴渠梁雙拳緊握,指甲再次掐入掌心。
“至於民生——”秦懷谷嘆了口氣,“關中沃野千里,本是天府之國。如今卻是甚麼景象?村寨十室五空,鄉野餓殍時有。百姓逃往魏國、楚國,甚至翻過秦嶺投奔蜀國。為何?因為在秦國活不下去。”
他轉身,正視嬴渠梁:“公子,你說留我。我留下能做甚麼?以我武功,可做一劍客,沙場斬將;以我醫術,可做一郎中,治病救人。但這能救秦國麼?”
嬴渠梁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。
“救不了的。”秦懷谷自問自答,“秦國需要的不是一劍客,也不是一郎中。需要的是一場徹徹底底的變法,需要一套嶄新的制度,需要一位能定法強國的大才。”
他目光灼灼:“君侯眼下最要緊的,是穩住朝局,平穩交接。而後廣開國門,求訪賢能。秦國不缺悍勇之士,缺的是能厘定法度、重整山河的國士。”
嬴渠梁渾身一震。
這番話,如同驚雷炸響在他腦海深處。許多年來模糊的念頭,此刻被秦懷谷三言兩語點透,變得無比清晰。
是啊,父親征戰一生,奪回了河西,卻耗盡秦國最後一點元氣。再這樣打下去,不等魏國來攻,秦國自己就先垮了。
可變法……
“先生,”嬴渠梁聲音發澀,“變法二字,談何容易。秦國舊族盤根錯節,軍功集團尾大不掉。縱有變法之心,何處尋變法之人?縱有變法之人,又如何壓服這滿朝舊貴?”
秦懷谷笑了。
這是他今夜第一次笑,笑容裡卻透著說不出的複雜意味。
“公子,這便是你的路了。”他輕聲道,“君上還有兩年。這兩年,是你最後綢繆的時間。儲位要定,朝局要穩,人心要收。待大位更迭之後,你便是秦國新君。那時,你才有資格去尋那個人,去做那件事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“至於變法之人,天下之大,豈會沒有?中原諸國,學士遊走,百家爭鳴。法家慎到、申不害在韓,屍佼在楚,你所等待的或許就在某個角落,等著你去請。”
“公子只需記住,秦國要強大,唯有變法一途。
而變法之要,在於徹底。
修修補補無濟於事,唯有推倒重來,重塑國本。”
夜更深了。
營寨裡傳來梆子聲,三更天了。
秦懷谷從懷中取出一卷更厚的簡冊,遞給嬴渠梁:
“此乃外傷急救之術的完整卷冊,比我方才給醫官的更詳實。
公子可令軍中推廣,能少死很多人。”
嬴渠梁接過簡冊,入手沉甸甸的。
竹簡用牛皮繩編得整齊,邊緣磨得光滑,顯然時常翻閱。
“先生……”嬴渠梁抬頭,還想再勸。
秦懷谷卻已後退一步。
“吾乃墨俠,可救急難,不擅治國。”他拱手,“今夜之言,盡於此矣。公子保重,秦國——好自為之。”
話音落下,不等嬴渠梁反應,秦懷谷身形一晃。
彷彿一陣青煙掠過。
嬴渠梁只覺得眼前一花,再看時,那道青衣身影已在十丈之外。
幾個起落,便融入營寨陰影之中,再也看不見蹤跡。
“先生!”
嬴渠梁急追幾步,跑到營寨邊緣。
夜色蒼茫,四野寂寥。
只有風聲呼嘯,捲起地上的沙塵。
哪裡還有秦懷谷的影子?
彷彿這個人從未出現過,又彷彿他只是這血腥戰場上的一道幻影。
嬴渠梁怔怔站在原地,手中簡冊被他攥得緊緊的。
腦海中迴盪著秦懷谷的每一句話——
窮兵黷武,制度陳舊,民生凋敝。
廣開國門,求訪大才。
變法……
他緩緩抬頭,望向東方。
那裡是魏國,是中原,是百家學士遊走爭鳴的廣闊天地。
而在那方天地之間,或許真有一個大才,在等著秦國去請。
“變法……”嬴渠梁喃喃自語。
這兩個字重如千鈞,卻在他心裡燃起一團火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,嬴虔走出大帳,來到弟弟身邊: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嬴渠梁沒有回頭。
“可惜了。”嬴虔嘆道,“如此人物,若能留下……”
“留不住的。”嬴渠梁打斷兄長的話,“他說得對,秦國需要的不是一劍客。
我們需要的是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嬴虔沉默片刻,低聲道:“公父剛才醒了一瞬,又昏睡過去。
脈搏穩了許多,醫官說,命保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嬴渠梁應了一聲,目光依舊望著遠方。
兄弟二人並肩站在夜色裡,久久無言。
許久,嬴渠梁轉身,將簡冊小心收入懷中:“兄長,回帳吧。公父需要人守著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再去傷兵營看看。”嬴渠梁說,“今夜,很多人需要救命。”
他邁步走向營寨深處,腳步比來時沉穩了許多。那道青衣身影已然離去,卻在他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。
一顆關於變法的種子。
一顆關於秦國未來的種子。
夜色如墨,少梁原野的風還在呼嘯。但在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,有些東西,已經開始悄然改變。
遠處山崗上,秦懷谷立於一棵枯樹之巔,遙望秦軍營寨的點點火光。
他手中無槍,只負手而立。
“種子已種下,”他輕聲自語,“能否開花結果,就看你們的造化了。”
衣袂飄飛,身影再度融入夜色。
如同從未出現過。
只留下這片土地,和土地上掙扎求存的人們,在漫長而黑暗的歷史長夜裡,等待著那一縷破曉的曙光。
而那一縷曙光,要等到兩年後,等到一位新君繼位,等到一個衛國人西入函谷,才會真正照進這片貧瘠而悍勇的土地。
但那已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此刻,風還在吹。
戰歌暫歇,生死未卜。
秦國,仍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