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沉入崤山時,秦軍大營已是一片壓抑的悲憤。
中軍大帳外,層層甲士持戟肅立,每張年輕或滄桑的臉上都刻著血戰後的疲憊與驚惶。
帳內燈火通明,卻驅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氣裡的死寂。
嬴師隰被平放在鋪了數層毛氈的硬榻上,臉色灰敗如陳年宣紙,肩胛處那支狼毒箭的箭桿已被小心截斷,但幽藍的三稜箭鏃依舊深嵌骨肉之中。
三名隨軍醫官跪在榻前,額角冷汗涔涔,手指搭在國君腕間,卻在微微發顫。
“如何?”嬴渠梁聲音嘶啞。
最年長的醫官伏地叩首,聲音發顫:“公子……狼毒已入血脈,直逼心竅。
箭鏃三稜帶倒刺,強拔必致大出血,毒素將頃刻攻心……臣、臣等……”
話未盡,意思已明。
嬴渠梁閉上眼,指甲掐入掌心,鮮血順著指縫滲出。
嬴虔站在帳門處,魁梧身軀如山,卻也在微微顫抖。
帳內眾將、文吏屏息垂首,空氣沉重得彷彿能擰出血來。
就在此時,帳簾被一隻染血的手掀起。
秦懷谷走進來。
青衣已浸透成暗紅,面上濺著不知是誰的血點。
他手中無槍,只提著個不知從何處找來的粗布包袱。
守在榻前的醫官與親衛本能地要阻攔,嬴渠梁卻猛地抬手:“都讓開!”
目光相觸。
嬴渠梁眼中是絕望中最後一點火星,秦懷谷眼中是古井般的沉靜。
“先生……”嬴渠梁喉嚨滾動。
秦懷谷未應聲。
他走到榻前,俯身檢視傷口,手指在箭傷邊緣輕輕按壓。
暗藍色毒紋如蛛網蔓延至鎖骨下,觸手處皮肉僵硬冰冷,唯有傷口中心一點灼熱——那是毒素在持續侵蝕。
“取烈酒,淨布,炭盆。”秦懷谷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立刻有親衛奔去準備。
秦懷谷解開粗布包袱,露出裡面數十枚長短不一的金針,在燈火下泛著暗金色光澤。
他拈起三枚長針,在炭盆火焰上緩緩灼過,針尖漸轉赤紅。
“扶穩君上。”
嬴渠梁親自上前,與嬴虔一左一右按住父親肩臂。
秦懷谷出手。
第一針,直刺百會穴。
針入三寸,昏迷的嬴師隰身軀猛然一顫,喉間發出嗬嗬怪響。
帳內眾人心臟驟緊。
秦懷谷面色不變,指尖輕捻針尾,一股精純內力順著金針渡入,護住顛簸欲散的神魂。
第二針,第三針,接連刺入膻中、神闕。
三針成三角,鎖住心脈要衝。
做完這些,秦懷谷才將目光移回肩胛傷口。
他並起右手食中二指,指尖在傷口周圍快速點過——雲門、中府、天溪、周榮……
每一下都精準落在穴位之上,指力透皮入肉,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巔。
隨著手指點落,傷口周圍僵硬的皮肉竟開始微微蠕動,暗藍色毒紋蔓延之勢為之一緩。
“酒。”
親衛奉上陶碗,烈酒氣味刺鼻。秦懷谷接過,卻不急用,而是將左手懸於碗口之上三寸。
掌心赤紅漸起,如同握著一塊燒紅的炭,熾熱內力催逼之下,碗中烈酒竟開始翻滾蒸騰,白汽嫋嫋升起。
待酒液滾沸,他右手閃電般探出,五指虛握成爪,隔空對著傷口處那截斷箭桿一抓——
噗!
箭桿帶著一蓬黑血應聲而出!
幾乎同時,秦懷谷左手拍落,滾燙的烈酒澆在傷口之上。
滋滋白煙冒起,皮肉灼燒的焦臭味混著毒素腥甜瀰漫開來。
嬴師隰身體劇烈抽搐,若非嬴渠梁兄弟死死按住,幾乎要從榻上彈起。
“按住!”秦懷谷低喝。
他棄了陶碗,右掌五指箕張,掌心赤紅更盛,竟隱隱有火光流轉。
一掌按在傷口之上!
滋——!
令人牙酸的聲響從皮肉深處傳來。
秦懷谷雙目微閉,抱丹境雄渾氣血自丹田升起,沿任督二脈奔湧至掌心。
九陰真經的至陰內力與全真玄功的純陽真氣在掌心交融旋轉,化作一股灼熱卻又溫潤的奇異勁力,如活物般透皮入肉,直逼箭創深處。
肉眼可見,傷口周圍的皮肉開始規律地起伏,彷彿有無數細小氣流在皮下竄動。
暗藍色毒紋以傷口為中心,一點點向後退縮,顏色逐漸變淡。
時間一點一滴過去。
帳內無人敢出聲,唯有炭盆噼啪作響,以及秦懷谷掌心與皮肉接觸處發出的、持續不斷的滋滋聲。
他額角滲出細密汗珠,順著臉頰滑落,在血汙上衝出一道道淺痕。
按在傷口上的右掌穩定如鐵鑄,手臂上筋肉卻已繃緊如弓弦。
半盞茶,一盞茶……
終於,傷口處開始有液體滲出。
起初是暗紅近黑的粘稠膿血,腥臭撲鼻,滴落在地氈上竟發出輕微的滋滋腐蝕聲。
隨後顏色漸轉,暗紅,深紅,當最後一股近乎純黑的毒血如箭般激射而出,濺在旁側醫官衣袍上,衣料瞬間蝕穿數個孔洞時,傷口流出的血,終於轉為鮮紅。
秦懷谷收掌。
掌心赤紅褪去,只餘一片蒼白。
長吐一口濁氣,白氣如箭射出三尺,在帳內寒氣中凝而不散。
沒有停頓,他左手再動,三枚刺在要穴的金針被依次拔出。
每拔一針,便有一縷極淡的黑氣從針孔溢位,迅速消散在空中。
針盡。
秦懷谷並指如飛,在嬴師隰胸前數處大穴連點,封住氣血流轉。
這才直起身,看向嬴渠梁:“取乾淨布來,包紮。”
嬴渠梁如夢初醒,慌忙親自動手,用煮沸晾乾的細麻布為父親裹傷。
此刻再看傷口,雖皮肉翻卷猙獰,卻再無那詭異的暗藍色,流出的鮮血也是正常的鮮紅色。
“公父……”嬴渠梁聲音發顫,看向秦懷谷,“先生,毒……”
“毒已逼出。”秦懷谷打斷他,聲音平靜,“三個時辰內,若能醒來,命便保住了。”
帳內眾人齊齊鬆了口氣,幾名醫官更是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幾灘腐蝕地氈的毒血,又看向秦懷谷,眼神如同見神。
嬴渠梁眼眶一紅,撩起衣襬便要下拜:“先生救命大恩,渠梁……”
“且慢。”
秦懷谷伸手虛託,一股柔韌氣勁阻住嬴渠梁下拜之勢。
他目光重新落回榻上的嬴師隰,眉頭卻緩緩皺起。
“先生?”嬴渠梁察覺到不對。
秦懷谷沒說話。
他再次伸出手指,輕輕搭在嬴師隰腕間。
這一次診脈,比方才逼毒時更加細緻。
指尖感受著那虛弱卻逐漸平穩的脈搏,一縷精微內力卻順著脈門悄然探入,如絲如縷,遊走於國君四肢百骸、五臟六腑之間。
越是探查,眉頭皺得越緊。
帳內剛剛鬆緩的氣氛,又漸漸凝固起來。
嬴虔忍不住上前一步:“先生,可還有不妥?”
秦懷谷收回手指,沉默片刻,終於開口:“箭毒雖解,然君上體內沉痾積重,非一日之寒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榻上面色灰敗的老國君,聲音清晰冷靜,字字如冰珠墜地:
“常年征伐,餐風露宿,舊傷疊新傷,五臟皆有暗損。
肝木枯槁,心火衰微,肺金有裂,脾土潰散,腎水近涸。
元氣枯竭,如風中殘燭,油盡燈枯之象已成。”
帳內死寂。
嬴渠梁瞳孔驟縮:“先生何意?”
秦懷谷看向他,一字一句:
“縱無今日狼毒箭傷,依君上此刻體內情形,壽數——”
他略微停頓,讓每個字都重重砸在在場所有人心中:
“不過兩年。”
轟!
彷彿驚雷炸響在耳畔。
嬴渠梁踉蹌後退一步,撞到身後木架,架上銅燈搖晃,光影亂顫。
嬴虔虎目圓睜,下意識握緊腰間劍柄,指節捏得發白。
帳內眾將文吏,有人倒吸冷氣,有人失手打翻器物,更有人直接跪倒在地,渾身發抖。
直言國君死期!
這話豈是能隨便說的?何況是在大帳之中,眾目睽睽之下!
“放肆!”一名老將終於忍不住,鬚髮戟張,厲聲喝道,“君上乃天命所歸,豈容你在此妄言壽數!來人。”
“住口!”嬴渠梁猛地轉身,雙目赤紅。
他胸口劇烈起伏,死死盯著秦懷谷。
眼前這青衣人,剛剛才從鬼門關拉回父親,此刻卻又丟擲如此殘酷的斷言。
理智告訴他,對方醫術通神,所言恐非虛妄;情感上卻如同被萬箭穿心,痛得幾乎窒息。
“先生……”嬴渠梁聲音發顫,“此言……可有依據?”
秦懷穀神色不變:“脈象如此,內腑如此。
公子若不信,待君上醒後,可尋天下名醫再診。
秦某所言,若有半字虛妄,項上人頭,公子隨時可取。”
話說得平靜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嬴虔一步踏前,聲音低沉如悶雷:“先生可知,此言一出,若傳揚出去,於秦國而言意味著甚麼?”
“知道。”秦懷谷看向他,“軍心不穩,朝局動盪,敵國聞之,必生覬覦。”
“那你為何還要說!”嬴虔低吼。
“因為不說,兩年後君上驟然駕崩,秦國將亂得更甚。”秦懷谷聲音依舊平靜。
“公子此刻知曉,尚有兩年時間綢繆。儲位、朝局、邊防、國策……該定的定,該穩的穩。兩年,足夠做很多事。”
帳內再次陷入寂靜。
這番話,太過直白,太過赤裸,將血淋淋的現實撕開擺在所有人面前。
有人面露怒色,有人眼神閃爍,更多的人則是陷入深深的惶恐與茫然。
嬴渠梁緩緩閉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