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八,金陵城大雪封門。
朱雀大街積了半尺厚的雪,官衙差役天不亮就出來清掃,掃帚刮過青石板的沙沙聲,在寂靜晨光裡傳得老遠。沿街商鋪陸續卸下門板,熱氣從蒸籠裡竄出來,混著熬臘八粥的甜香,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。
辰時二刻,靖王車駕出宮。
沒有全副儀仗,只十二騎親衛開道,玄色馬車裹著厚氈,車輪碾過積雪,留下深深轍痕。蕭景琰坐在車內,手裡握著份軍報——北境剛送來的,說今冬格外冷,草原凍死了三成牲畜,大渝邊軍頻繁異動,恐有戰事。
他眉頭微皺。
監國這兩個月,每日睜開眼就是錢、糧、兵。戶部賬上空的,工部催修河堤,兵部要冬衣,刑部還在審夏江的案子,扯出蘿蔔帶出泥,牽連的人越來越多。梁帝的病時好時壞,偶爾清醒時召他問政,眼神複雜得像口深井,讓他看不透。
馬車忽然停了。
外頭傳來喧譁聲,馬蹄焦躁地踏著雪。戚猛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,壓得極低:“殿下,前頭……有人攔轎。”
蕭景琰撩開車簾。
雪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才看清——朱雀大街正中,跪著個女人。
素白孝服,頭戴麻冠,一身縞素在漫天雪色裡幾乎融為一體。她跪得筆直,雙手高舉過頭頂,託著卷白布。布上密密麻麻寫著字,暗紅褐色,遠遠看去像乾涸的血。
女子身前鋪著張大紙,墨字淋漓:
“民婦寒氏,狀告懸鏡司首尊夏江——殺子之仇,不共戴天!”
字是跪著寫的,筆畫歪斜,卻力透紙背。最後一個“天”字最後一豎拖得極長,像把刀,直直插進雪地裡。
四周已圍了不少百姓。賣粥的夥計拎著勺子,綢緞莊掌櫃扒著門框,挑擔的貨郎放下扁擔,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看。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漫開:
“寒氏?哪個寒氏?”
“沒聽說夏江殺過人兒子啊……”
“看那血書!真是血寫的!”
蕭景琰下了車。
玄色大氅在風裡揚起,他一步步走過去,靴子踩在雪上,咯吱,咯吱。親衛要上前清道,被他抬手止住。
他在寒氏面前三步停下。
女人抬起頭。
一張蒼白消瘦的臉,眼眶深陷,顴骨凸出,嘴唇凍得發紫。可那雙眼睛亮得駭人,像燒著的炭,死死盯著他。目光裡有恨,有悲,還有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。
蕭景琰認得這張臉。
七年前,赤焰案發後不久,懸鏡司以“通敵”之名抓了個五品文官,叫寒明遠。罪名是“私藏赤焰軍密信”,三日後就死在獄中,說是“畏罪自盡”。寒明遠的妻子寒氏,當時身懷六甲,聽到訊息當場昏厥,孩子沒保住。
後來才知道,寒明遠是言闕的門生,曾上書為祁王辯白。夏江殺他,是為滅口。
而那沒保住的孩子,若活著,今年該七歲了。
“民婦寒氏,”女人開口,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,“叩見靖王殿下。”
她俯身磕頭,額頭抵在冰冷的雪地上,久久不起。再抬頭時,額上沾著雪粒,混著血絲——磕破了。
“民婦要告狀。”她將血書高高舉起,手臂顫抖,卻穩如磐石,“告夏江構陷忠良,殺我夫君,害我腹中孩兒!七年來,民婦苟活於世,只為今日——求殿下,為民婦申冤!為天下枉死之人申冤!”
話音落,滿街死寂。
只有風捲著雪沫子,撲在人臉上,冰涼。
蕭景琰盯著那捲血書,喉結滾動。他知道這一幕遲早要來,言豫津三日前就遞了密信,說“時機已到”。可真當寒氏跪在眼前,那身縞素,那雙眼睛,還是像把錐子,狠狠扎進他心裡。
七萬人。
赤焰軍七萬冤魂,寒明遠只是其中一個。還有多少這樣的遺孀,多少沒出世就夭折的孩子,多少破碎的家?
他伸手,接過血書。
白布入手粗糙,血字乾涸發硬,摸上去凹凸不平。展開,字跡潦草狂亂,有些地方血漬暈開,模糊了筆畫,可內容清清楚楚:
“罪婦寒氏,泣血陳情:元佑四年冬,夫寒明遠任吏部主事。因見祁王蒙冤,赤焰慘案,憤而上書,言‘天理昭昭,豈容奸佞構陷忠良’。書未達天聽,先落懸鏡司之手。首尊夏江,以‘通敵’為名,鎖拿下獄。”
“獄中三日,酷刑加身。鞭笞、烙鐵、夾棍……夫遍體鱗傷,十指盡斷,仍不肯誣陷祁王。夏江親至牢中,冷笑道:‘你既忠臣,便成全你。’當夜,夫‘自縊’身亡。”
“民婦聞訊,痛不欲生,腹中胎兒受驚早產。穩婆抱出孩兒時,已無氣息……是個男胎,眉眼像極了他父親。民婦抱著冰冷孩兒,哭至血淚乾涸。夏江卻派人傳話:‘若敢聲張,滿門皆如此子。’”
“民婦懼死,攜老母幼女逃離金陵,隱姓埋名七載。然殺夫殺子之仇,日夜啃噬心肺。今聞夏江下獄,天日重開,民婦冒死返京,拼卻殘命,也要將冤情上達天聽!”
“夏江之罪,罄竹難書。構陷赤焰、殘害忠良、私通敵國……樁樁件件,皆該千刀萬剮!民婦別無所求,只望陛下、殿下,誅此國賊,以慰亡夫幼子在天之靈!寒氏九泉之下,亦當叩謝天恩!”
血書最後,是密密麻麻的指印——不止寒氏一人,還有十七八個名字,每個名字後頭都按著血指印。那是這些年來,被夏江害死的官員家眷,隱姓埋名活著的遺孤遺孀。
蕭景琰握著血書,指節泛白。
他抬眼,看向寒氏:“你可知,夏江已下獄,不日將審?”
“民婦知道。”寒氏眼中淚光湧動,卻強忍著不落,“可民婦怕——怕有人保他,怕他死不了!夏江執掌懸鏡司二十年,黨羽遍佈朝野,陛下又……又念舊情。民婦等不了了!今日殿下若不受此狀,民婦便撞死在這朱雀大街,血濺五步,讓天下人都看看,這金陵城還有沒有天理!”
說罷,她猛地起身就要往旁邊石柱上撞!
“攔住她!”蕭景琰厲喝。
戚猛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寒氏胳膊。女人掙扎著,嘶喊著,孝服在雪地裡拖出一道凌亂痕跡。四周百姓譁然,有人驚呼,有人抹淚,更有幾個膽大的書生振臂高呼:
“夏江該殺!”
“為寒大人申冤!”
“請靖王殿下做主!”
呼聲漸起,從零星幾聲匯成一片。賣粥的夥計扔了勺子,綢緞莊掌櫃走出店門,貨郎放下扁擔,一個個跪倒在雪地裡:
“請殿下做主——!”
聲浪如潮,撲向長街盡頭巍峨的宮牆。
蕭景琰站在雪中,玄色大氅被風揚起。他環視四周,一張張或悲憤、或期待、或麻木的臉,在雪光裡格外清晰。這些人裡,有多少是真心為寒氏不平,有多少是跟著起鬨,有多少……是言豫津安排的,他不知道。
但這一刻,真假已經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民怨已起,這把火,燒起來了。
“寒氏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大,卻壓過了所有喧譁,“你的狀子,本王接了。”
寒氏停止掙扎,呆呆看著他。
“七年前的血案,朝廷欠你一個公道。”蕭景琰將血書仔細卷好,握在手中,“今日起,你且安心住下。本王向你保證——夏江,一定會死。害你夫君、害你孩兒的人,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他轉身,看向戚猛:“送寒夫人去驛站,派一隊親衛保護。若有閃失,提頭來見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戚猛抱拳,親自扶起寒氏。
蕭景琰不再多言,轉身上車。車簾落下前,他最後看了一眼長街——百姓還跪在雪地裡,目送車駕遠去。那些眼神,像火,燒得他心頭滾燙。
馬車駛向宮門。
車內,蕭景琰展開血書,又看了一遍。字字泣血,句句誅心。言豫津這手棋下得狠,也下得準——不動赤焰案,只打夏江私德;不牽扯梁帝,只訴民間冤屈。可這“私德”背後,是十七條人命,是十七個破碎的家。
而寒氏攔轎的地方,選得太巧。朱雀大街,六部衙署門前,百官上朝的必經之路。此刻訊息應該已經傳遍各衙門,不用等到散朝,彈劾夏江的奏本就會像雪片一樣飛進武英殿。
車駕入宮,直抵養心殿。
高湛候在殿外,見蕭景琰手裡拿著卷白布,臉色微變:“殿下,陛下剛服了藥,正歇著……”
“事關重大,必須即刻面聖。”蕭景琰腳步不停,“勞煩公公通傳。”
高湛猶豫片刻,轉身進殿。片刻後出來,躬身道:“陛下請殿下進去。”
養心殿內,藥味濃得嗆人。
梁帝靠在榻上,身上蓋著厚錦被,臉色蠟黃,眼窩深陷。見蕭景琰進來,他抬了抬眼皮,聲音有氣無力:“何事……這麼急?”
“兒臣有本奏。”蕭景琰跪下,雙手呈上血書,“今日朱雀大街,有民婦寒氏攔轎喊冤,狀告夏江構陷其夫、致其流產喪子。血書在此,請父皇御覽。”
梁帝沒接,只淡淡道:“夏江的案子,三司不是正在審麼?既已下獄,依律處置便是,何必拿來煩朕?”
“父皇,”蕭景琰抬起頭,“寒氏一案,牽扯十七條人命。血書上按著十八個血指印,皆是夏江這些年來害死的官員家眷。此事已傳遍京城,百姓群情激憤,跪滿朱雀大街,求朝廷嚴懲國賊。”
他將血書展開,雙手捧高:“兒臣請父皇,親眼看一看,這些枉死之人……最後寫了甚麼。”
梁帝盯著那捲白布,良久,終於伸手接過。
展開,掃了一眼。
只一眼,臉色驟變。
不是為寒明遠的死——一個小小主事,死了也就死了。他變臉,是因為血書裡提到了祁王,提到了“構陷忠良”,提到了“懸鏡司酷刑”。更因為,最後那十八個血指印,像十八隻眼睛,死死盯著他。
這些名字,他有的記得,有的忘了。但每一個背後,都是一條命,都是他默許夏江去清除的“障礙”。
如今這些障礙的家人,跪到了他面前。
“混賬……”梁帝手指發抖,血書幾乎握不住,“夏江……竟如此猖狂!”
“父皇,”蕭景琰伏地,“夏江之罪,已非國法可容。私通敵國、構陷皇子、禍亂朝綱,如今再加殘害忠良、濫殺無辜——樁樁件件,皆屬十惡不赦。若按常律,斬首已是輕判。可如今民怨沸騰,百姓要的,是夏江千刀萬剮,以慰亡靈。”
梁帝閉上眼。
他聽懂了。蕭景琰這是在逼他——用民意逼他,用這十八個血指印逼他。夏江必須死,而且必須死得慘,死得讓天下人拍手稱快。只有這樣,才能平息民怨,才能讓百姓覺得,陛下還是聖明的,只是被奸臣矇蔽。
好一招……借刀殺人。
可這把刀,他不得不借。
因為血書裡,寒氏隻字未提赤焰案真相,只訴私仇。這給了梁帝臺階下——他懲處夏江,是為民除害,是為肅清朝綱,不是因為赤焰案,更不是因為他心虛。
“擬旨。”梁帝睜開眼,眼底一片灰敗,“夏江罪加一等。著三司會審後……凌遲處死。其黨羽,凡涉人命者,皆斬。家產悉數抄沒,充入國庫,部分……撫卹死者家眷。”
凌遲。
蕭景琰心頭一震。千刀萬剮,這是大梁開國以來,對臣子最重的刑罰。夏江……終究走到了這一步。
“兒臣領旨。”他叩首,“父皇聖明。”
梁帝揮揮手,疲憊不堪:“去吧……朕累了。”
蕭景琰退出養心殿。
殿門在身後合攏,他將那道旨意握在手中,掌心滾燙。雪還在下,紛紛揚揚,落在宮牆上,落在琉璃瓦上,落在這一日註定要載入史冊的金陵城。
遠處鐘樓傳來渾厚的鐘聲,一聲,又一聲。
午時了。
他邁步走向武英殿,靴子踩在雪上,留下深深的腳印。一步,又一步,像踏過七年的血與火,踏過那些枉死之人的白骨,終於走到了今天。
夏江要死了。
可這,只是開始。
赤焰案那座山,他還得一步一步,把它掀翻。
雪越下越大,覆蓋了宮道,覆蓋了血跡,覆蓋了這座城裡所有的陰謀與算計。可有些東西,是雪蓋不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