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牢底,終年不見光。
石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苔蘚往下淌,滴答,滴答,在死寂裡砸出空洞的迴響。甬道盡頭那間特製的死牢,鐵柵欄粗如兒臂,鎖鏈比人的手腕還粗。柵欄外日夜守著六名禁軍,三人一班,眼睛瞪得像銅鈴,連只耗子都溜不進去。
夏江就關在這裡。
紫袍早被剝去,換上了灰褐囚衣。頭髮蓬亂打結,花白鬍子沾著前幾日餵飯時灑的粥痂。他盤腿坐在枯草堆上,背靠溼冷的石壁,眼睛直勾勾盯著對面牆上那盞油燈——豆大的火苗在陰風裡搖曳,隨時要滅,卻始終亮著。
像他這條命。
秋獵事發至今,已過去二十八天。他沒受過刑,沒捱過餓,甚至每日還有頓葷腥。可正是這種“優待”,讓他心裡那點僥倖,一點點磨成了冰碴。
靖王在熬他。
熬到他精神崩潰,熬到他口不擇言,熬到他吐出所有能吐的東西。然後,拿那些話當刀,去捅更多的人。
夏江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——是前日咬粥碗時崩掉的。他舔了舔牙齦滲出的血,鹹腥味在舌尖化開。
想得美。
他夏江執掌懸鏡司二十年,甚麼犯人沒見過?熬鷹的法子,他比誰都熟。可這次,他成了那隻鷹。
牢門外的鎖鏈嘩啦響。
獄卒送飯來了。不是往常那個老瘸子,換了個年輕面孔,眼皮浮腫,眼神躲閃。食盒放下,一碗糙米,一碟鹹菜,居然還有條小指長的炸魚。
“吃吧。”年輕獄卒聲音發緊,“今日……冬至。”
冬至啊。
夏江沒動,只盯著那條魚。魚炸得焦黃,尾巴翹著,眼睛是兩個黑窟窿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冬至,璇璣在別院小廚房親手給他炸魚。油花濺到她手背上,燙出個水泡,她笑著吹手指,說:“夏郎,這魚像不像你?看著兇,裡頭嫩。”
裡頭嫩……
夏江喉嚨裡滾出嗬嗬的笑聲,伸手抓起魚,連刺帶肉塞進嘴裡,嚼得咔嚓作響。魚刺扎破口腔,血混著油脂往下淌,他渾然不覺。
年輕獄卒看著他這副模樣,臉色發白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夏江忽然開口。
獄卒僵住。
“有紙筆麼?”
“……死牢不許有這些。”
“那就想法子。”夏江抬起頭,眼中閃過癲狂的光,“告訴讓你來的人,夏江要寫供狀——寫赤焰案的真相,寫陛下不敢讓人知道的真相。他若想要,就拿紙筆來。”
獄卒呼吸急促,沒答話,快步走了。
鐵柵欄重新鎖上,甬道里腳步聲遠去。
夏江繼續嚼著那條魚,魚刺在齒間碾磨成粉。他知道,這話遞出去,活不過三天。可那又怎樣?橫豎是死,不如死前拉幾個墊背的。
蕭選,你不是要臉麼?不是要青史留名麼?
我偏要把你那層皮扒下來,讓天下人都看看,龍袍底下是些甚麼東西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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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子時。
年輕獄卒又來了。這次沒帶食盒,袖子裡揣著卷宣紙,一支禿筆,半塊墨錠。東西從柵欄縫隙塞進來時,手抖得厲害。
“只有這些。”獄卒聲音壓得極低,“天亮前……得寫完。”
夏江沒接,只問:“誰讓你來的?”
獄卒不答,轉身沒入黑暗。
油燈下,夏江展開那捲紙。紙是上好的涇縣宣,柔韌潔白,在牢獄昏光裡顯得格格不入。筆是尋常羊毫,筆尖開叉,墨錠質地粗劣,磨出的墨汁混著沙粒。
他笑了。
送紙筆的人,心思夠細。用好紙,是怕他寫一半紙破了;給爛筆爛墨,是讓字跡看起來像倉促寫成。既要他的供狀,又要撇清關係。
可惜,太嫩。
夏江盤腿坐下,將紙鋪在膝上。沒用水,直接咬破食指,以血代墨。指尖按上紙面時,他頓了頓,抬眼望向牢頂——那裡只有滲水的石磚,看不見天。
璇璣,你若在天有靈,看著。
看我怎麼給你報仇,給冬兒報仇,給滑族那些枉死的族人報仇。
血指落下,寫下第一行字:
“罪臣夏江,自知罪孽滔天,死不足惜。然臨刑在即,不敢再欺君罔上,今將赤焰逆案始末,並朝中隱事,悉數供出,以贖萬一。”
字跡潦草,血漬在宣紙上暈開,像一朵朵凋零的梅。
他寫得極快,幾乎不假思索。二十年懸鏡司首尊,哪些事能說,哪些事不能說,哪些事要真裡摻假,哪些事要假中藏真,他太清楚了。
“……元佑三年,赤焰軍主帥林燮功高震主,朝野只知林帥,不知陛下。祁王蕭景禹屢次上書,請陛下還政於內閣,裁撤懸鏡司。陛下夜召罪臣與寧國侯謝玉,言‘此二人不除,朕寢食難安’。”
血指頓了頓,夏江嘴角勾起冷笑。
蕭選當時說的是“此二人跋扈,需敲打”。可敲打和除掉,有甚麼區別?天子一個眼神,臣子就得領會十成。謝玉那蠢貨真以為是自己想出的毒計?不過是揣摩聖意,替陛下幹髒活罷了。
他繼續寫:
“……謝玉獻計,偽造赤焰軍與大渝往來密信,罪臣以懸鏡司渠道,將‘證據’送入北境軍中。梅嶺一役,赤焰軍血戰三日,糧盡援絕。謝玉率十萬大軍‘馳援’,實則斷其退路,與夏江埋伏的大渝軍前後夾擊。七萬將士,盡歿梅嶺。”
寫到這裡,夏江手指發抖。
不是怕,是興奮。這些事埋在心裡十三年,如今終於能見光了。他要讓天下人都知道,赤焰軍不是叛軍,是忠臣!是陛下猜忌,是謝玉狠毒,是他夏江助紂為虐!
可這還不夠。
他蘸了蘸指尖新滲出的血,筆鋒一轉:
“……事後,陛下欲封口。罪臣奉旨,將赤焰軍倖存者盡數滅口。祁王府長史李重心、副將聶鋒等人,皆由罪臣親手處置。然有一人逃脫——赤焰軍少帥林殊,墜崖後不知所蹤。陛下曾密令懸鏡司追查,生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林殊。
夏江眼底閃過陰鷙。那個驚才絕豔的少年將軍,若還活著,今年該二十九了。梅嶺那場大火沒燒死他,這些年的追殺也沒找到他。就像一根刺,紮在陛下心裡,也紮在他夏江心裡。
但今日,這根刺他要拔出來,捅回去。
“罪臣懷疑,林殊未死,且已潛回金陵。”血字力透紙背,“江左盟宗主梅長蘇,來歷不明,體弱多病,卻屢次助靖王成事。其身邊護衛飛流,武功路數與赤焰軍暗衛如出一轍。言侯之子言豫津,表面紈絝,實則深不可測,與梅長蘇過從甚密。此二人,或為林殊同黨。”
寫到這裡,夏江停了停。
他在猶豫,要不要把靖王也扯進來。蕭景琰這些年追查赤焰案,陛下不是不知道。可陛下裝不知道,因為還需要這個兒子打仗,需要他制衡譽王。
但現在譽王倒了,靖王監國了。
陛下還能容他麼?
夏江眼中厲色一閃,血指狠狠按上紙面:
“……靖王蕭景琰,自幼與祁王、林殊親厚。赤焰案發後,其多次暗中調查,收留聶鋒之妻夏冬,更於北境軍中安插赤焰舊部。此次監國,提拔沈追、蔡荃等‘清流’,實則結黨營私。其劍指赤焰舊案之心,昭然若揭!”
“言侯言闕,表面中立,實則早與靖王勾結。其子言豫津以江湖手段擾亂市面,逼譽王、夏江現形,皆為靖王鋪路。此父子二人,名為臣子,實為謀逆!”
最後一句,他幾乎是用盡全力劃上去:
“陛下!靖王、言闕、梅長蘇,已結為死黨,欲翻赤焰舊案,毀陛下清譽,動搖國本!罪臣死不足惜,然江山社稷危矣!陛下若不信,可查靖王府密室,其中必有赤焰軍遺物;可審言豫津,其必為林殊同謀;可驗梅長蘇真身,其必為——”
筆鋒驟停。
夏江盯著那個未寫完的“林”字,忽然笑了,笑得眼淚都出來。他抹了把臉,將最後幾個字補全:
“其必為,赤焰餘孽。”
供狀寫完,整整七頁紙。
血字淋漓,在宣紙上綻開大片暗紅,像潑上去的硃砂。夏江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滿意地點頭。這份供狀,半真半假,真假難辨。真的部分足以讓梁帝心驚,假的部分足以讓靖王萬劫不復。
他吹乾血漬,將紙捲起,塞回柵欄外那個暗槽——是送紙筆的獄卒告訴他,東西寫完了放這裡,自有人來取。
做完這一切,夏江癱坐在草堆上,大口喘氣。
指尖傷口還在滲血,他含進嘴裡,鹹腥味瀰漫口腔。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,忽然滅了。
牢裡陷入徹底的黑暗。
夏江在黑暗裡睜著眼,喃喃自語:“璇璣,我替你報仇了……冬兒,爹替你報仇了……”
他不知道,此刻牢頂通風口的陰影裡,一雙眼睛正靜靜看著這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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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個時辰後,那捲血書出現在蘇宅密室。
言豫津攤開宣紙,就著燭火一頁頁看。越看,臉色越沉。看到最後那句“其必為赤焰餘孽”時,他指尖一顫,紙角被捏出褶皺。
“好毒的供狀。”他抬眼,看向對面輪椅上的人。
梅長蘇裹著厚裘,臉色在燭光下蒼白如紙。他接過血書,看得很慢,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讀到“陛下言‘此二人不除,朕寢食難安’”時,他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眼底一片平靜的寒潭。
“夏江這是要同歸於盡。”梅長蘇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“他把陛下、謝玉、他自己,全拖下水。再把我們指為林殊同黨,把靖王指為謀逆。這份供狀若送到陛下面前,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“所以不能讓它送出去。”言豫津手指點了點暗槽的位置,“送紙筆的獄卒,是我的人。血書一出牢,就截下了。”
“截得了一時,截不了一世。”梅長蘇搖頭,“夏江能寫第一份,就能寫第二份。天牢裡盯著他的人,不止我們。”
密室陷入沉默。
燭火嗶剝,爆了個燈花。
言豫津忽然道:“既然截下了,就讓它‘變’一變。”
梅長蘇抬眼:“怎麼變?”
“夏江寫這份供狀,是為拉所有人陪葬。”言豫津走到案前,鋪開一張新宣紙,“我們把它改一改——保留他承認構陷赤焰軍的部分,刪掉涉及陛下的敏感內容。再加一段,就說他自知必死,為脫罪而誣陷陛下,如今幡然悔悟,願以死謝罪。”
梅長蘇沉吟:“筆跡呢?”
“我手下有能人。”言豫津提起筆,蘸了硃砂——不是墨,是硃砂,紅得像血,“夏江以血為墨,我們就以硃砂仿血。他的字跡狂亂,正好模仿。只要神似,不求形似。陛下不會細看,他也不敢細看——看了,就等於認了夏江指控的那些事。”
梅長蘇盯著那抹硃砂紅,良久,緩緩點頭:“改。”
言豫津落筆。
他寫得很慢,每一筆都凝神靜氣。硃砂在宣紙上暈開,與夏江的血字幾乎一模一樣。內容卻大相徑庭——
刪去了梁帝默許的部分,只寫謝玉主謀,夏江協助。
刪去了懷疑梅長蘇、言豫津為林殊同黨的段落。
刪去了指控靖王謀逆的言辭。
最後加了一段,是夏江的“懺悔”:
“罪臣夏江,臨死方知罪孽深重。赤焰一案,實乃謝玉與臣構陷,陛下聖明,卻被臣等矇蔽。今為脫死罪,竟喪心病狂,誣陷陛下,攀咬忠良。臣悔之晚矣!唯願以死贖罪,還赤焰軍清白,還陛下清名。九泉之下,當向林帥、祁王叩首萬遍,乞恕罪孽。”
寫罷,言豫津放下筆。
七頁血書,變成了五頁硃砂供狀。字還是那些字,魂卻全換了。
梅長蘇接過,細細看了一遍,眼中閃過複雜情緒:“這份供狀,足以釘死謝玉,為赤焰案翻案開一道口子。但又保全了陛下顏面,讓他有臺階可下。”
“只是臺階。”言豫津擦去指尖硃砂,“陛下下不下,還得看時機。”
“時機快了。”梅長蘇望向窗外,夜色濃稠,“靖王監國已穩,朝堂清洗完畢。接下來,該輪到赤焰案了。這份供狀……就是第一把火。”
他將供狀捲起,遞給言豫津:“收好。等謝玉押回金陵,等陛下……病好一些。”
言豫津接過,收入懷中。
密室燭火搖曳,將兩人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很長。
“夏江那邊,”梅長蘇忽然問,“還能活多久?”
“蔡荃已擬好判決,三日後問斬。”言豫津頓了頓,“他等不到第二份供狀了。”
梅長蘇沉默片刻,輕聲道:“讓他走得……痛快些。”
“明白。”
言豫津推門出去,密室裡只剩梅長蘇一人。他轉動輪椅,移到銅鏡前。鏡中人面色蒼白,眉眼依稀還有少年時的輪廓,可那雙眼睛,深得像兩口古井,映不出半點光。
他伸手,撫上鏡面。
指尖冰涼。
“夏江,”他對著鏡中的自己,輕聲說,“你這條命,我會好好用。”
窗外,更夫敲響了四更的梆子。
天快亮了。
而天牢牢底,夏江還坐在黑暗裡,睜著眼,等著那份血書掀起滔天巨浪。他不知道,他親手寫下的刀,已經被換了刃。
刀柄,握在了他最想殺的人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