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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9章 血濺落鷹澗 謀逆終現形

2026-01-18 作者:土豆就是我的命

九月初九,重陽。

金陵城北八十里,鳳鳴山皇家獵場旌旗蔽日。

寅時三刻,五千禁軍開道,龍旗儀仗綿延三里。

梁帝蕭選乘六駕金根車,明黃華蓋在秋陽下灼灼耀目。

車駕後跟著宗室王公、文武重臣的車馬,馬蹄踏起黃塵,驚起林間飛鳥。

蕭景琰騎一匹烏騅馬,玄甲外罩親王常服,腰佩定坤劍,行在御駕左側十丈處。

這個位置不遠不近,既顯親王尊榮,又避開了最易受襲的御前核心圈——是蒙摯昨日親自劃定的。

他目光掃過兩側山道。

密林深處,樹影搖曳。

看似尋常的秋日山景,卻藏著至少三處暗哨。

昨日入夜前,戚猛的三千輕騎已按計劃進駐黑風嶺大營,獵場外圍十七處隘口,今夜都換上了靖王府的親衛把守。

“殿下。”

言豫津策馬從後趕上,一襲月白箭袖獵裝,腰間掛的不是弓箭,而是柄三尺青鋒。

他今日難得收斂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笑意,眉宇間凝著層薄霜。

“都安排妥了?”蕭景琰目光仍在前方山道。

“妥了。”言豫津壓低聲音,“江左盟一百二十人混在獵戶、雜役裡,已潛入圍場西、北兩坡。

東瀛浪人扮作琉球使團護衛,駐在南麓營區。

落鷹澗上游那座‘壩’,昨夜子時已動過手腳,留了三處暗閘。”

“夏江呢?”

“在御駕右後方,帶著十二名懸鏡司緹騎。”言豫津嘴角勾起絲冷嘲。

“那老狐狸聰明,離御駕五十步,既算‘護駕’,又不至首當其衝。

看架勢,是真等著譽王發難時‘拼死救駕’,好掙個護主之功。”

蕭景琰握緊韁繩:“譽王營帳在何處?”

“東南坡,臨溪。”言豫津抬眼望去,“按規制,親王營帳距御帳三百步。

譽王卻特意挑了處背靠斷崖、前臨深澗的位置,易守難攻——也易封退路。”

兩人對視一眼,心照不宣。

譽王這是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。

辰時初,御駕抵達獵場主營區。

三百頂牛皮大帳如雪蓮綻開,中央御帳高兩丈,帳頂金鱗旗迎風獵獵。

梁帝下輦,蒙摯率禁軍層層拱衛,宗室百官按品階入帳休整。

秋獵大典定在巳時三刻,尚有近一個時辰。

蕭景琰下馬,將韁繩扔給親衛,轉身時瞥見譽王蕭景桓正從車駕下來。

蕭景桓今日著了身絳紫繡金蟠龍獵服,玉冠束髮,面色在秋陽下顯得格外蒼白。

他下車時腳步微踉,身側侍衛伸手去扶,卻被他一袖拂開。

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撞,譽王竟扯出個笑容,遙遙拱手。

笑裡淬著冰。

蕭景琰面無表情,頷首回禮,轉身走向自己的營帳。

靖王營帳設在御帳西北側,背靠一片緩坡,左右各留十丈空地。

這是蒙摯特意安排——空曠,無遮擋,刺客難以潛近。

帳外三十名親衛皆披重甲,按九宮陣型佈防,每三人成犄角,可相互策應。

進帳前,蕭景琰駐足,望向落鷹澗方向。

兩座刀削般的灰白山崖聳入雲天,中間一線天光,澗底溪流聲隱隱傳來。

那是御駕前往北坡鹿場的必經之路,也是今日這場大戲的主臺。

“殿下。”戚猛從帳內迎出,甲冑鏗鏘,“咱們的人已就位。

弓弩三百張,箭矢六千支,全是工部新調撥的,屬下親自查驗過三遍。”

“慕容垂那邊呢?”

“按計劃,今早軍械庫‘走水’,燒了十七箱箭。”戚猛咧嘴一笑。

“他動過手腳的那批,全成灰了。

現在庫房裡都是府中監製的貨,箭頭淬火時加了赤焰軍的老法子——見血封喉不敢說,但中箭者半刻內必軟。”

蕭景琰點頭,掀簾入帳。

帳內陳設簡單,一榻一幾,兵器架上橫著杆鑌鐵長槍。

他在榻邊坐下,解下腰間定坤劍置於膝上,閉目養神。

時間一點點流過。

帳外傳來號角聲,渾厚悠長——秋獵大典開始了。

---

巳時三刻,祭天台。

青銅鼎中烈火熊熊,太常寺卿高聲唱禱,念著祈福禳災的祭文。

梁帝立於階上,冕旒玉珠輕晃,神情肅穆。

百官分列兩側,靖王居左首,譽王在右,夏江立在文官佇列中段,垂著眼,手按腰間懸鏡司令牌。

言豫津站在言侯身後,目光卻掃過全場。

祭天台建在山腰平緩處,三面環林,只有南側是陡坡。

此時林中飛鳥絕跡,連蟲鳴都聽不見一聲——太靜了,靜得反常。

他右手垂在身側,五指微屈。

這是“嫁衣神功”的起手式。

七年苦修,這具身體已將那身磅礴內力化去七成暴烈,餘下三成凝如汞漿,在經脈中緩緩流轉。

此刻雖未運功,五感卻已張開至極致,三十丈內風吹草動,盡收耳底。

東首林中有呼吸聲,十七人,潛伏在落葉下。

西側坡後藏著重弩,三架,弩箭已上弦。

北面樹冠裡……

言豫津忽然抬眼。

一道極細的破空聲撕開寂靜!

“護駕——!”

蒙摯的吼聲與箭矢同時爆發!

三支烏黑弩箭從北面樹冠射出,直奔祭天台中央的梁帝!

箭速太快,撕裂空氣發出淒厲尖嘯!

“叮!叮!叮!”

三聲脆響幾乎疊成一聲!

言豫津不知何時已立在梁帝身前五步,長劍出鞘,劍身在半空劃出三道殘影。

那三支淬毒弩箭竟被劍脊精準拍中箭鏃,斜飛出去,釘入祭臺石階,箭尾劇顫!

“有刺客!”禁軍瞬間合攏,盾陣如牆豎起。

然而刺客不止一處。

幾乎同時,東首林中暴起十七道黑影!

人人黑衣蒙面,手持彎刀,身形鬼魅般撲向祭臺!

西側坡後三架重弩再度發射,九支長箭封死梁帝退路!

“列陣!”蒙摯拔刀,刀光如雪。

禁軍盾陣變換,將梁帝與百官護在中央。

可那十七名黑衣刺客武功奇高,彎刀劈斬竟帶著破甲勁力,三刀下去,一面精鐵盾牌咔嚓碎裂!

“滑族死士。”言豫津眼神一冷。

這些人的刀法路數,與當年璇璣公主身邊近衛如出一轍。

彎刀走弧,刀勁陰柔卻透骨,專破重甲——是沙場戰陣演化出的刺殺術。

言豫津月白身影如煙飄出,劍光卻烈如驕陽!

嫁衣神功催動下,長劍震顫出龍吟之聲,一劍橫斬,三名撲至近前的黑衣刺客同時倒退,手中彎刀竟被劍氣震得脫手飛出!

“留活口!”蕭景琰的喝聲從側方傳來。

玄甲身影已殺入戰團。

定坤劍未出鞘,連鞘橫掃,砸在一名刺客肩胛,骨裂聲清晰可聞。

戚猛率靖王親衛從外圍包抄,弓弩齊發,箭雨籠罩西側坡後——重弩陣地瞬間被壓制。

場面瞬間大亂。

百官驚呼奔逃,禁軍拼命維持陣型。

夏江帶著懸鏡司緹騎護在梁帝左近,卻遲遲未出手,只冷眼觀察戰局。

“不對。”言豫津一劍逼退兩名刺客,抽身後撤,與蕭景琰背靠背,“人太少了。”

按秦般若提供的名單,譽王至少調動了三百死士。

此刻出現的不足三十,餘下的人呢?

蕭景琰瞳孔驟縮:“御帳!”

幾乎在他出聲的同一瞬,東南方向傳來震天喊殺聲!

黑煙騰起,火光沖天——御帳區遇襲!

“調虎離山!”蒙摯臉色大變,“刺客主力去了御帳!快回援!”

可祭天台被黑衣刺客死死纏住,這些滑族死士武功詭異,禁軍一時竟衝不破包圍。

言豫津長劍連斬,又斃三人,可餘下刺客如跗骨之蛆,刀刀搏命,全然不顧自身傷亡。

“殿下先去!”言豫津忽然收劍,雙掌一合。

磅礴內力如潮湧出,竟在身前凝成一道無形氣牆!

三名撲來的刺客撞上氣牆,如陷泥沼,動作瞬間遲滯。

蕭景琰抓住這電光石火的空隙,玄甲身影沖天而起,踏著禁軍肩頭越過戰團,直奔御帳區!

“護好陛下!”言豫津丟下一句,劍光再起。

這一次,劍勢變了。

不再留手,劍劍奪命,劍光過處,血線飆飛。

十七名黑衣刺客,十息之內倒地九人,餘下八人駭然後退。

“結陣!”蒙摯趁機率禁軍壓上,盾陣合圍。

言豫津卻不再戀戰,身形一晃,如青煙般飄向御帳方向。

他心頭髮沉。

譽王這手棋下得狠——祭天台佯攻吸引禁軍主力,真正殺招在御帳。

若梁帝真在御帳遇害,今日在場所有人都脫不了干係。

而靖王營帳……

念及此處,言豫津速度再提三分。

---

御帳區已成人間地獄。

兩百餘名黑衣死士如潮水般湧來,這些人不再遮掩,人人面塗靛藍紋印,正是滑族戰士死戰時的妝容。

他們分作三隊:一隊強攻御帳,一隊截殺回援禁軍,最後一隊直撲靖王營帳!

“放箭!”

御帳前,三百禁軍弓弩齊發。

可滑族死士悍不畏死,以同伴屍體為盾,硬生生衝破箭雨。

彎刀砍翻盾牌,鮮血染紅牛皮大帳。

“陛下已移駕!”高湛尖利的嗓音在混亂中響起,“御帳是空的!”

可死士攻勢不減,反而更狂。

他們目標明確——殺人,殺光所有能殺的人,製造最大混亂!

靖王營帳外,戰況更烈。

譽王顯然將靖王視為首要目標,攻來的死士多達百人。

這些人訓練有素,十人一隊,交替掩護,彎刀專砍馬腿、破甲縫,陰毒狠辣。

靖王府三十親衛雖勇,可人數懸殊,頃刻間已有七人倒下。

“結圓陣!”戚猛渾身浴血,鐵槍挑飛一名死士。

三十人收縮成圈,長槍對外。

可死士太多,如蟻附骨,圓陣被衝得搖搖欲墜。

就在這時——

“轟!”

營帳炸開!

蕭景琰從帳中破頂而出,定坤劍終於出鞘!

劍光如匹練橫掃,三名撲至帳前的死士攔腰而斷!

他落地時單膝跪地,劍尖插地,另一手已抓起地上長弓,三箭連珠!

弓弦震響,箭矢貫穿三名死士咽喉。

“殿下!”戚猛精神大振。

“退入帳區巷道!”蕭景琰喝令,“利用地形,分割殲之!”

靖王親衛且戰且退,將死士引入營帳間的狹窄通道。

這裡無法展開圍攻,死士人數優勢頓減。

蕭景琰一馬當先,定坤劍如蛟龍出海,劍光所過,殘肢斷臂紛飛。

他劍法大開大闔,是北境沙場磨礪出的殺人技,無半分花哨,卻招招奪命。

可死士太多了。

又一支冷箭從暗處射來,蕭景琰揮劍格開,肩甲卻仍被箭鏃劃開道血口。

箭有毒,麻癢感瞬間蔓延。

“殿下小心!”戚猛怒吼著撲來,鐵槍橫掃,砸翻兩名欲偷襲的死士。

蕭景琰咬牙撕下肩甲,劍尖一剜,削去腐肉。

鮮血湧出,痛感反而讓神志清明。

他抬眼望去,死士後方,一道絳紫身影立於山坡,正冷冷俯瞰戰場。

譽王。

兩人目光隔空相撞。

蕭景桓嘴角勾起,抬手一揮。

第二波攻擊來了。

這次不是死士,是箭雨——從落鷹澗方向射來的箭雨!

密密麻麻的箭矢覆蓋半個營區,不分敵我,連滑族死士也籠罩在內!

“舉盾!”戚猛嘶吼。

可箭矢太密,太急。

十幾名親衛中箭倒下,死士也倒了一片。

混亂中,蕭景琰看見譽王轉身,帶著十餘名心腹向落鷹澗退去。

他要逃?

不,不對。

蕭景琰猛然醒悟——譽王真正的退路在落鷹澗!

那裡有他安排的“後手”,可能是暗道,可能是接應。

而箭雨覆蓋,既為滅口,也為清場,讓他能從容脫身。

“追!”蕭景琰提劍欲衝。

可身前還有數十死士阻路。

這些滑族戰士已殺紅了眼,完全不顧箭雨,瘋狂撲上。

戚猛率親衛死死抵住,可防線已岌岌可危。

就在此時——

一道青虹從天而降!

言豫津終於趕到。

他人在半空,長劍已脫手飛出!

劍身旋轉如輪,帶著淒厲尖嘯掠過戰場,所過之處,七名死士喉間血線迸現!

劍飛回手時,他足尖點地,身形如陀螺急旋,嫁衣神功催到極致,竟在身周捲起罡風氣旋!

“風捲樓殘!”

鐵中棠獨門絕技再現塵寰!

氣旋如刀,三丈內的死士如被無形利刃切割,衣甲碎裂,鮮血狂噴!

一招之下,清出片真空地帶!

“靖王先走!”言豫津落地,臉色微白。

這式極耗內力,可他不敢停。

長劍再起,化作漫天劍影,將餘下死士盡數籠罩。

劍法至此,已臻化境,每一劍都精準刺入甲縫、關節、咽喉,不浪費半分氣力。

蕭景琰深深看他一眼,不再多言,提劍衝向落鷹澗。

身後,言豫津獨對三十餘死士,劍光如網。

---

落鷹澗前,譽王已至澗口。

他身邊只剩八名心腹,人人帶傷。

箭雨方才覆蓋,連他們也不得不避入山石後,此刻澗口空蕩,只有溪流潺潺。

“王爺,上游水壩該炸了。”一名心腹低聲道。

按原計劃,此時該炸壩放水,淹沒追兵。

可譽王卻抬手製止:“等等。”

他望向澗內。

二十丈高的崖壁如刀削斧劈,一線天光投下,照亮澗底累累卵石。

這裡是絕地,也是生路——澗底某處卵石下,藏著條暗道,直通山外。

只要炸壩,大水衝下,追兵必退,他便可從容脫身。

可靖王呢?

蕭景桓眼中閃過癲狂。

他要親眼看見蕭景琰被大水吞沒,要親眼看見這個擋了他路的弟弟,死無葬身之地!

腳步聲傳來。

玄甲身影出現在澗口,孤身一人,劍尖滴血。

“七弟,來送死?”蕭景桓笑了。

蕭景琰不答,只一步步走近。定坤劍在手中輕顫,劍身映出崖壁灰影。

“你輸了。”蕭景琰開口,聲音平靜,“滑族死士已盡數被殲,禁軍正在清剿餘孽。

你的謀逆大罪,今日便會傳遍朝野。”

“那又如何?”蕭景桓笑容扭曲,“只要我今日脫身,他日捲土重來,這江山未必不姓蕭!”

“你走不了。”

“是嗎?”蕭景桓抬手,掌心握著一枚銅哨,“看見這哨子了嗎?

吹響它,上游水壩便會炸開。二十丈高的水頭衝下來,你我都得死——可我有暗道,你有嗎?”

蕭景琰腳步不停。

十丈,五丈,三丈……

蕭景桓眼中厲色一閃,銅哨湊近唇邊。

“噗!”

一支羽箭破空而來,精準射穿他手腕!銅哨脫手飛落,被蕭景琰一劍挑住!

譽王痛吼轉頭。

澗口山坡上,紀王、淮王帶著數十名宗室、言官,正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。

射箭的是淮王府一名護衛,此刻持弓的手還在抖。

“你們……”蕭景桓臉色慘白。

“三哥說落鷹澗有白狐,本王便來看看。”紀王聲音發顫,指著譽王,“景桓,你、你方才說的……可是真的?”

謀逆弒君,眾目睽睽。

蕭景桓渾身冰涼,他知道,自己徹底完了。

可癲狂之下,他竟暴起撲向蕭景琰!“一起死吧!”

蕭景琰側身避過,定坤劍反手一劃。

劍鋒掠過譽王胸前,絳紫獵服裂開,露出內裡軟甲。

可這一劍力道太沉,譽王被震得踉蹌倒退,跌坐在溪邊。

“拿下。”蕭景琰收劍。

禁軍從後方湧來,將譽王及其心腹團團圍住。

蒙摯大步走來,臉色鐵青:“稟靖王,御帳區刺客已肅清,俘獲四十三人。

祭天台刺客盡誅,夏首尊‘拼死護駕’,受了些輕傷。”

他特意加重了“拼死護駕”四字。

蕭景琰看向落鷹澗上游。

那裡靜悄悄的,沒有爆炸,沒有大水。

秦般若提供的情報起了作用,那座壩被動了手腳,炸不響了。

“夏江何在?”

“正在御帳前‘請罪’。”蒙摯壓低聲音,“說懸鏡司失察,竟讓逆賊混入圍場,願領重罰。”

好個以退為進。

蕭景琰不再多言,轉身看向紀王等人:“今日之事,諸位親眼所見。

逆王蕭景桓謀刺陛下、構陷親王、勾結外族,罪證確鑿。還請諸位做個見證。”

紀王等人面面相覷,終究重重點頭。

秋陽西斜,將落鷹澗染成血色。

澗底溪流依舊潺潺,只是水中多了些未散的血絲。

山風穿過一線天,嗚咽如哭。

這場秋獵驚變,終於在上半場落下帷幕。

可蕭景琰知道,真正的廝殺,或許才剛剛開始。

他握緊定坤劍,劍鞘上那顆東珠,在殘陽下泛著冰冷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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