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三,細雨停了,天色依舊灰濛濛的。
太子——如今該稱獻王了——的靈柩在天亮前悄悄運出城,葬在京郊北山一處不起眼的坡地。
沒有儀仗,沒有百官送行,只有幾個宗人府的老吏和八個抬棺的民夫。
薄棺入土,豎起塊青石碑,刻著“獻王蕭景宣之墓”七個字,再無其他。
訊息傳回城裡時,早朝剛散。
官員們三三兩兩走出宮門,低聲交談,神色各異。
有些人刻意放慢腳步,目光掃向走在前頭那襲紫金蟒袍——譽王蕭景桓今日腳步格外輕快,蟒袍下襬隨著步伐微微擺動,腰間玉帶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。
“王爺留步。”
戶部左侍郎周玄清快走幾步追上,拱手作揖,聲音壓得不高,卻足夠周圍幾個人聽見:
“下官前日得了一方古硯,似是前朝松雪齋的舊物,下官眼拙,不敢斷定。
聽聞王爺精於鑑古,不知可否賞臉過府一觀?”
話說得客氣,意思卻明白。投石問路。
譽王腳步未停,只側過頭,嘴角噙著淡淡笑意:“周大人客氣了。
松雪齋的硯臺……本王倒是有些興趣。後日吧,後日本王得空。”
“是是是,下官恭候。”周玄清連聲應著,退後半步,臉上掩不住喜色。
旁邊幾個官員交換個眼色,有人羨慕,有人暗忖。
這已是今日第四個“邀約”了。
從宮門到停在朱雀大街的王府馬車,不過百丈距離,譽王走了足足一刻鐘。
工部郎中、光祿寺少卿、都察院御史……前後六撥人上前搭話,或明或暗,皆是表忠。
踏上馬車踏凳時,譽王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門。
晨光勾勒著飛簷斗拱的輪廓,那至高無上的位置,如今似乎觸手可及。
他嘴角笑意加深,彎腰鑽進車廂。
馬車緩緩駛離,車輪碾過溼漉漉的青石板,發出軲轆的悶響。
街角茶樓二樓,言豫津臨窗坐著,手裡端著杯碧螺春,茶煙嫋嫋。
他看著譽王府的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,又看了看宮門外那些還在三五成群、低聲議論的官員,輕輕吹了吹茶湯。
“烈火烹油啊。”他低聲自語。
對面坐著個戴斗笠的灰衣人,聞言抬起頭,露出文啟那張清秀的臉:“公子,咱們接下來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言豫津放下茶杯,“讓火再燒旺些。燒得越旺,塌得越狠。”
他手指在桌上虛畫了個圈:“告訴咱們的人,這幾日多往譽王府周圍轉轉。
哪些官員登門,待了多久,記下來。尤其是……原太子門下那些。”
“明白。”
文啟起身,壓了壓斗笠,悄無聲息下樓。
言豫津獨自坐著,又斟了杯茶。茶湯澄澈,映出窗外灰濛濛的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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譽王府,書房。
門窗緊閉,卻關不住外頭的熱鬧。前院隱約傳來絲竹聲、笑語聲——是王妃在招待幾位前來“走動”的誥命夫人。
蕭景桓背手立在紫檀木大案前,案上攤著一幅剛送來的《江行初雪圖》,筆法精妙,意境清遠。
送畫的是原太子門下的一位翰林院編修,如今急著改換門庭。
“王爺,”秦般若推門進來,手裡捧著幾封拜帖,“這是今日新遞的。禮部右侍郎、京兆尹府丞、還有……原東宮詹事府少詹事劉昌。”
最後那個名字,讓譽王眉梢微挑。
劉昌,太子心腹中的心腹,掌管東宮文書機密七年。太子倒了,這人本該跟著一起沉,如今卻遞帖求見。
“他來做甚麼?”譽王轉身,走到太師椅前坐下。
“說是……有要事稟報。”秦般若將拜帖放在案上,“此人手中應掌握不少太子舊部的把柄,乃至……一些隱秘往來。”
“隱秘往來?”譽王手指敲著扶手,“比如?”
“比如戶部歷年‘損耗’火硝的具體流向,兵部幾批淘汰軍械的最終去處,還有……”秦般若頓了頓,“太子與某些地方藩鎮的私下書信。”
譽王眼神一凝。
藩鎮。
這兩個字太敏感。皇子私交藩鎮,往小了說是結黨,往大了說……就是圖謀不軌。
“他想要甚麼?”
“活命,前程。”秦般若語氣平靜,“劉昌四十有三,家中獨子剛中舉人。
他不求高官厚祿,只求保全家小,謀個外放知府的閒職,遠離京城是非。”
“倒是聰明。”譽王冷笑,“知道京城這潭水,他蹚不下去了。”
他沉吟片刻:“讓他今晚亥時三刻,從后角門進。你親自去接,別讓人看見。”
“是。”
秦般若應下,卻站著沒走。
“還有事?”
“王爺,”她抬起眼,目光清冷,“劉昌可用,但不可信。
此人能賣舊主,將來若遇危難,亦會賣新主。
且他手中那些‘隱秘’,未必全是真的,或是半真半假,或是……有人故意讓他握著的餌。”
譽王盯著她看了會兒,忽然笑了:“般若,你總是這麼謹慎。”
“謹慎才能走得遠。”
“是啊,謹慎。”譽王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
前院的絲竹聲更清晰了,夾雜著女眷們的輕笑,“可有時候,機會來了就得抓住。
劉昌這種人,用好了是把快刀。至於將來……”
他合上窗,轉身,眼底掠過一絲狠色:“刀鈍了,或者不順手了,棄了便是。”
秦般若不再多說,躬身退下。
門關上,書房重歸寂靜。
譽王走回案前,手指撫過《江行初雪圖》細膩的絹面。
冰天雪地,孤舟獨釣,意境是高,卻太過清寒。
他不喜歡清寒。
他要的是烈火烹油,鮮花著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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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王府,書房。
氣氛截然不同。
蕭景琰坐在案後,手裡拿著本兵書,卻許久沒翻一頁。
案頭堆著幾封今日剛到的軍報,來自北境、西境,都是邊防瑣事。
沒有一封是京城官員的“問候”。
門被推開,列戰英端著一碗參湯進來,腳步放得輕:“殿下,趁熱喝。”
蕭景琰放下書,接過碗。湯還燙,他吹了吹,忽然問:“外頭……很熱鬧吧?”
列戰英頓了頓:“聽說譽王府今日車馬不斷,門庭若市。”
“嗯。”蕭景琰應了聲,低頭喝湯。
熱氣氤氳,模糊了他的面容。
“殿下,”列戰英猶豫了下,“咱們是不是也該……走動走動?有些原本中立的老將,這幾日都遞了話,說是願為殿下效力。”
“不必。”蕭景琰放下碗,聲音不高,卻斬釘截鐵,“該來的會來,不該來的,請也無用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牆邊懸掛的大梁疆域圖前。
地圖泛黃,邊角磨損,是他十二歲那年,林帥親手掛上的。
“戰英,你說父皇此刻,在做甚麼?”
列戰英愣住:“陛下……應該在批奏摺?”
“批奏摺?”蕭景琰笑了笑,笑意卻未達眼底,“他此刻,應該正看著京城這潭水,看哪條魚跳得最高,哪條魚藏得最深。”
手指點在地圖上的金陵城。
“太子剛倒,屍骨未寒。所有人都急著站隊,急著表忠,急著把太子留下的空缺填滿。”
他轉過頭,目光銳利如刀,“可他們忘了,這天下是誰的天下,這朝堂是誰的朝堂。”
列戰英似懂非懂。
蕭景琰不再解釋,重新坐回案後,拿起兵書。
“去吧。告訴外面那些人,本王近日忙於研讀兵法典籍,無暇會客。
若有軍務,可遞帖子到兵部,按章程辦。”
“是。”
列戰英退下。
書房裡只剩下翻書聲,沙沙的,像春蠶食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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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宮,養心殿。
梁帝確實在批奏摺。
高湛侍立一旁,悄無聲息地磨墨。
硃筆在奏章上游走,批紅,合上,放到一旁。又拿起一本。
一連批了十七本,梁帝才擱下筆,揉了揉手腕。
“甚麼時辰了?”
“回陛下,申時三刻。”高湛躬身。
“外頭怎麼樣了?”
這話問得含糊,高湛卻明白。
他斟酌著詞句:“譽王府今日……頗為熱鬧。
先後有十三位官員遞帖求見,七位入了府。靖王府……閉門謝客。”
梁帝“嗯”了聲,聽不出情緒。
他起身,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《萬里江山圖》前。
畫是前朝大家手筆,筆墨蒼勁,山河壯闊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開口:
“高湛,你說景桓此刻,在想甚麼?”
高湛頭垂得更低:“老奴不敢妄測王爺心思。”
“朕讓你說。”
“……譽王爺或許在想,東宮空懸,該由誰入主。”
“該由誰?”梁帝轉過身,目光落在高湛臉上。
高湛背上滲出冷汗,腰彎得更深:“自然是由陛下聖心獨斷。”
“聖心獨斷……”梁帝重複這四個字,忽然笑了,笑聲裡卻沒甚麼溫度,“是啊,朕說了算。”
他走回御案後,手指敲了敲那摞奏摺最上面一本:“這是沈追的摺子,請核查北境三州軍屯田畝流失一事。條理清晰,資料詳實,是個辦實事的人。”
高湛小心接話:“沈追沈大人,確是能吏。當年在戶部主事任上,曾徹查江南鹽稅虧空,追回銀兩三十餘萬。”
“嗯。”梁帝翻開奏摺,又看了一遍,“這樣的人,該用在實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