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帝提起硃筆,在摺子上批了一行字,合上。
“傳旨:戶部右侍郎出缺已久,著由原戶部郎中沈追擢升,即日到任。”
高湛一愣。
戶部右侍郎,正三品,實權要害。
這個位置空了兩個多月,原太子黨和譽王黨爭得頭破血流,陛下一直壓著不決。
如今突然……
他猛地想起,沈追前日剛遞了份奏章,舉薦人是——靖王蕭景琰。
“老奴……遵旨。”高湛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還有,”梁帝又拿起一本奏摺,是刑部關於私炮坊案後續處置的請示。
“告訴蔡荃,此案涉及軍資,非同小可。
讓他會同兵部、戶部,一併核查近五年所有軍械、火硝、糧草的調撥記錄。
尤其是……經由懸鏡司‘特殊呼叫’的部分。”
懸鏡司。
高湛心頭一凜: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
高湛躬身退出,殿門輕輕合攏。
梁帝獨自坐在御案後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隨身佩戴的蟠龍玉佩。玉佩溫潤,觸手生溫。
他看著殿頂藻井,眼神深不見底。
烈火烹油,鮮花著錦。
燒吧,開吧。
燒得越旺,開得越豔,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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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五,聖旨傳出。
沈追擢升戶部右侍郎的訊息,像一塊巨石砸進看似平靜的湖面,激起千層浪。
譽王府,書房。
蕭景桓手裡的茶盞“哐當”砸在地上,上好的汝窯天青釉碎成幾片,茶湯潑了一地。
“沈追?靖王舉薦的那個沈追?!”他臉色鐵青,胸膛起伏,“父皇這是甚麼意思?!”
秦般若垂首站在一旁,沒說話。
“本王這些日子,前前後後為這個位置打點了多少?
禮部周清、工部趙元朗,哪個不是本王的人?
父皇倒好,一聲不吭,直接給了老七舉薦的人!”譽王越說越怒,一掌拍在案上,“他這是在打本王的臉!”
“王爺息怒。”秦般若終於開口,聲音依舊平穩,“陛下此舉,或許……意在制衡。”
“制衡?”譽王冷笑,“太子已倒,朝中還有誰能與本王抗衡?老七?他手下才幾個人?幾桿槍?”
“靖王殿下手中確有兵權,且這些年北境征戰,軍中威望不低。”
秦般若抬起眼,“更重要的是,陛下……未必願意看見朝堂只剩一個聲音。”
這話像盆冷水,澆在譽王頭上。
他盯著秦般若,忽然問:“你是不是早就料到?”
“妾身不敢。”秦般若垂眸,“只是陛下帝王心術,向來講究平衡。
昔年太子與王爺相爭,陛下樂見其成。如今太子倒了,陛下自然要再立一個,與王爺相制。”
“再立一個……”譽王咀嚼著這四個字,眼神漸冷,“所以父皇選了老七。”
“未必是選,或許只是……抬一手。”秦般若道,“靖王殿下軍功雖著,但在朝中根基淺薄,文官體系幾無親信。
陛下抬舉他,既能制衡王爺,又不至於尾大不掉。”
譽王沉默下來。
他在書房裡踱了幾步,忽然停下:“劉昌那邊,問出甚麼了?”
“劉昌供出,太子與慶國公、淮陽節度使確有私信往來,內容多涉地方軍務,甚至……有過幾批軍械‘贈送’。”
秦般若從袖中取出一份謄抄的單子,“這是清單。”
譽王接過,掃了幾眼,眼底閃過精光:“好,好得很。私交藩鎮,贈送軍械……這罪名,夠老七喝一壺了。”
“王爺,”秦般若卻道,“這些證據,眼下不宜丟擲。”
“為何?”
“陛下剛剛抬舉靖王,王爺若立刻發難,顯得急躁,且像是對陛下決策不滿。”
秦般若緩聲道,“且靖王與這些藩鎮的往來,多是早年征戰時的公務接觸,能否坐實‘私交’,尚需更多佐證。”
譽王皺眉:“那你的意思?”
“等。”秦般若吐出個字,“等靖王真的威脅到王爺時,等陛下對靖王的抬舉引起朝中非議時,再將這些慢慢放出去。屆時,事半功倍。”
譽王盯著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般若,你總是想得周全。”
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早春的風還帶著寒意,吹在臉上,卻讓他清醒不少。
“那就等。”他聲音冷下來,“本王倒要看看,老七一個武夫,能在這文官堆裡撲騰出甚麼水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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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王府。
訊息是列戰英衝進來報的。
“殿下!沈追沈大人,擢升戶部右侍郎了!聖旨剛下!”
蕭景琰正在院子裡練槍,聞言收勢,槍尖指地:“沈追?”
“是!就是前日殿下舉薦核查軍屯的那位沈大人!”列戰英滿臉興奮,“這下好了,戶部有咱們的人了!”
蕭景琰卻沒甚麼喜色。
他接過親兵遞來的布巾,擦了擦額角的汗:“父皇怎麼會突然準了?”
“許是沈大人確實能幹,陛下賞識?”
“賞識?”蕭景琰搖搖頭,走回廊下,“沈追是能幹,但在戶部熬了十年,一直是個郎中。
為何偏偏這個時候擢升?”
列戰英愣住。
“太子剛倒,譽王勢大,朝中過半官員倒向譽王府。”蕭景琰放下布巾,聲音平靜。
“這個時候,父皇把戶部侍郎的要職,給了一個毫無背景、只知埋頭做事的郎中,而且還是本王舉薦的……”
他頓了頓,吐出四個字:“制衡之術。”
列戰英恍然大悟,隨即又皺眉:“那……這是好事還是壞事?”
“對沈追是好事,對百姓或是好事。”蕭景琰望向皇宮方向,“對本王……是福是禍,還未可知。”
他走進書房,在案前坐下,提起筆,卻又放下。
“戰英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備一份禮,不必貴重,挑幾冊典籍,給沈追送去。
就說本王恭賀他擢升,願他為國盡責,不負聖恩。”
蕭景琰頓了頓,“另外,傳話給咱們這邊的人,近日低調行事,不可張揚,更不可與譽王府的人起衝突。”
“是!”
列戰英領命去了。
蕭景琰獨自坐在書房裡,目光落在牆上的疆域圖上。
手指無意識地描摹著北境那條漫長的防線。
林帥,如果您還在,會怎麼做?
他閉上眼,彷彿又看見梅嶺那場大火,看見赤焰軍旗在烈焰中化為灰燼。
六年了。
仇恨沒淡,反而像酒,越陳越烈。
但他不能急。一步錯,滿盤輸。
父皇在看著,譽王在盯著,暗處還有無數雙眼睛。
他必須沉住氣,像潛伏在雪地裡的狼,等待最好的時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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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十,朝會。
這是太子被廢后的第一次大朝。氣氛微妙。
譽王站在文官列首,紫金蟒袍襯得他身姿挺拔,顧盼間自有威儀。
不少官員經過時,都會微微躬身致意。
靖王立在武將列中,一身玄色親王常服,腰佩長劍,神色冷峻。
往來武將抱拳行禮,文官則多遠遠避開。
梁帝高坐御臺,冕旒玉珠輕晃,看不清神情。
議事過半,工部奏報京郊河道春修事宜,需撥銀二十萬兩。
戶部尚書出列,面露難色:“陛下,去歲北境雪災、南境水患,戶部存銀已捉襟見肘。這二十萬兩……”
“戶部沒錢,河道就不修了?”梁帝聲音聽不出喜怒,“汛期一到,京郊數萬百姓的田舍淹了,誰擔責?”
戶部尚書冷汗涔涔,撲通跪倒:“臣……臣愚鈍。”
“沈追。”梁帝忽然點名。
新任戶部右侍郎沈追出列,躬身:“臣在。”
“你是管錢糧的,你說,這銀子有沒有?”
沈追沉默片刻,抬頭:“回陛下,有,也沒有。”
“哦?”梁帝身子微微前傾,“怎麼說?”
“若單從戶部存銀看,確實吃緊。
但臣核查過往年賬目,發現工部每年河道維修款項中,有三成用於‘採買石料、木料’,而這些石料木料的市價,比民間市價高出兩倍有餘。”
沈追聲音平穩,不疾不徐,“若改由官府直接招募民夫開採、採購,嚴控流程,二十萬兩銀子,不僅夠,還能餘下五萬兩用於加固下游堤防。”
話音落下,朝堂一片寂靜。
工部尚書臉色瞬間變了。
譽王眼角跳了跳,看向沈追的眼神深了幾分。
梁帝卻笑了:“好。此事就交由你去辦。
工部協理,戶部督管。朕要看到實效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沈追躬身退下。
工部尚書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最終還是嚥了回去,狠狠瞪了沈追一眼。
靖王站在武將列中,看著這一幕,臉上沒甚麼表情,袖中的手卻微微握緊。
他知道,沈追這一開口,就把工部——這個譽王經營多年的地盤,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退朝時,官員們魚貫而出。
譽王走到殿門口,忽然停下,等靖王走近,側過頭,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能讓周圍幾人聽見:
“七弟,你舉薦的這位沈侍郎,倒是雷厲風行。剛上任,就敢動工部的盤子。”
話裡帶刺。
蕭景琰腳步未停,只淡淡回了句:“在其位,謀其政。沈大人只是盡責。”
“盡責?”譽王笑了笑,笑意未達眼底,“但願他是真盡責,而不是……急著表忠。”
這話就重了。
周圍幾個官員頓時屏住呼吸。
蕭景琰終於停下,轉過身,目光如刀,直直看向譽王:“五哥這話甚麼意思?”
“沒甚麼意思。”譽王撣了撣蟒袍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,“只是提醒七弟,朝堂不是戰場,不是誰衝得猛,誰就能贏。有些事,急不得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,只有兩人能聽見:“就像當年赤焰軍,不也是衝得太猛,才……”
話沒說完,但意思到了。
蕭景琰瞳孔驟然收縮,周身氣息瞬間冷冽如冰。
列戰英站在他身後,手已經按上刀柄。
譽王卻像沒看見,笑了笑,轉身走了。紫金蟒袍的下襬掃過光潔的金磚地面,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蕭景琰站在原地,盯著他的背影,良久,鬆開緊握的拳頭。
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。
“殿下……”列戰英低聲道。
“走。”蕭景琰吐出個字,轉身,大步離開。
背影挺直如槍,卻透著一股壓抑的、幾乎要爆裂的怒意。
殿外,春雨又飄了起來,細細密密的,打溼了宮道的青石板。
一場無聲的戰爭,剛剛拉開序幕。
而深宮之中,那雙俯瞰一切的眼睛,正靜靜看著,看著烈火烹油,看著暗流洶湧。
棋局已布,棋子已動。
接下來,該收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