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底的風,刮在人臉上像鈍刀子。
東宮的訊息被徹底鎖死,但那種山雨欲來的窒息感,還是從每一道緊閉的門縫、每一個侍衛低垂的眼角里滲出來。蕭景宣已經三天沒閤眼了。
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起皮,原本合身的親王常服如今鬆垮垮掛在身上。他像頭困獸,在寢殿裡來回打轉,腳下是摔碎的茶盞和撕爛的書頁。
“不見……父皇還是不見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聲音嘶啞得厲害,“母后呢?母后也沒訊息?”
跪在殿角的太監頭都不敢抬:“回殿下,皇后娘娘那邊……宮門也加了守衛。”
“加了守衛?”太子猛地轉身,眼睛赤紅,“連母后都軟禁了?父皇這是要做甚麼?真要逼死我嗎?!”
沒人敢回答。
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一個穿著灰撲撲僕役衣裳、臉上抹著煤灰的人影閃進來,撲通跪下:“殿下!”
太子眼睛一亮,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:“孫先生!外面怎麼樣了?!”
這“孫先生”本名孫平,是太子早年暗中收留的江湖客,專做些見不得光的事。春獵案後,太子明面上的謀士紛紛稱病,只有這些藏在暗處的人還在活動。
孫平抬起頭,臉上煤灰被汗水衝出一道道溝壑,眼神惶急:“殿下,大事不好!刑部今早封了永泰號在城東的三處暗倉,抓了咱們安插在戶部的兩個書辦。懸鏡司那邊……夏江被陛下斥責,協查權被收了!”
“甚麼?!”太子踉蹌退了兩步,後背撞上柱子,“夏江……夏江也保不住了?”
“不止。”孫平壓低聲音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,“屬下買通刑部一個掃地的老吏,聽說……聽說今早蔡荃從宮裡出來時,懷裡緊緊抱著個油布包,臉色鐵青。宮裡傳出的風聲是,私炮坊底下……又挖出新東西了。”
“新東西?”太子喉嚨發緊,“甚麼新東西?”
“具體不知,但蔡荃一回刑部,就立刻調了去年八月至今所有軍械庫、火藥庫的出入記錄,還專門派人去兵部查遼東火硝的批文。”孫平聲音發抖,“殿下,他們這是在往……往軍資貪墨上查啊!”
“轟”的一聲,太子只覺得天旋地轉。
軍資……遼東火硝……去年八月……
他想起來了。
去年秋,永泰號確實進過一批“遼東特產”,賬上是這麼記的。但那批貨根本不是甚麼皮毛山貨,而是五百斤精煉火硝,是兵部軍械庫“損耗”的那批!
當時夏江手下的趙猛親自來談的,說是懸鏡司辦案需要“特殊物料”,願意出高價,只要不走明賬。太子正愁銀錢吃緊,想著懸鏡司要的東西,出了事也有夏江兜著,便讓心腹接了這單私活。
可那批火硝,不是該在懸鏡司手裡嗎?怎麼會……
除非……除非夏江從一開始,就是借他的手洗這批貨!出了事,全推到他頭上!
“老匹夫!老匹夫!”太子嘶吼起來,抓起手邊一個玉擺件狠狠砸在地上,“他敢坑我!他敢——”
話音未落,殿外忽然傳來整齊沉重的腳步聲。
不是東宮侍衛那種散漫的步子,而是訓練有素、步伐統一的禁軍!
“奉陛下口諭!”一個洪亮的聲音穿透殿門,“東宮上下人等,即刻起不得擅離!一應飲食起居,由內廷司專人監管!太子殿下請於殿內靜思己過,無陛下手詔,不得出殿門半步!”
禁軍統領蒙摯親自帶隊,黑壓壓的甲士將寢殿圍得水洩不通。門被從外面反鎖,只留一扇小窗遞送飯食。
太子癱坐在地,看著窗欞外晃動的人影,最後一點僥倖也熄滅了。
父皇這是……要徹底廢了他。
不是訓斥,不是罰俸,是圈禁。是把他當成囚犯一樣關起來!
“不……不能這樣……”他渾身發抖,牙齒咯咯打顫,“我是太子……我是儲君……他們不能……”
孫平還跪在角落裡,頭埋得更低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,太子忽然抬起頭,眼睛裡佈滿血絲,卻射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光。
“孫平。”他聲音平靜下來,平靜得可怕。
“屬下在。”
“咱們在暗處……還有多少人?”
孫平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,背上冒出冷汗:“能調動的死士……還有十二個。都是早年收留的亡命徒,身手不錯,家小都在咱們手裡。”
“十二個……”太子緩緩站起身,撣了撣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,“夠了。”
“殿下,您這是要……”
“蔡荃不能活。”太子一字一頓,每個字都淬著毒,“他抱著證據,他要我死。他不死,我就得死。”
孫平倒抽一口涼氣:“殿下!刺殺刑部侍郎,這是滅族的大罪!況且如今東宮被圍,咱們的人根本出不去——”
“出得去。”太子打斷他,走到書架前,摸索著第三層暗格,咔噠一聲,抽出一塊活板,露出後面黑黝黝的洞口。
這是一條早年修建的密道,通往東宮外一處廢棄民宅。知道這條密道存在的,除了太子自己,只有孫平和兩個已經“病故”的老太監。
“今夜子時,你帶人從這裡出去。”太子從懷裡摸出一塊令牌,塞給孫平,“蔡荃住在城南槐樹巷,每日卯時三刻準時出門上朝。路線固定,會經過一段僻靜的舊街。在那裡動手。”
“可是殿下,蔡荃身邊必有護衛,萬一失手——”
“失手也得去!”太子猛地揪住孫平的衣領,唾沫星子噴到他臉上,“咱們已經沒路了!蔡荃不死,那本賬就會送到父皇面前!到時候不光是死,是身敗名裂、遺臭萬年!你懂嗎?!”
孫平看著太子扭曲的面孔,終於緩緩點頭:“屬下……明白。”
“記住,”太子鬆開手,聲音壓低,像毒蛇吐信,“動作要快,殺了人立刻撤。萬一有人被擒……你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,塞進孫平手裡。
化骨水。見血封喉,半個時辰內屍骨無存。
孫平握緊瓷瓶,掌心全是汗:“是。”
---
子時,月黑風高。
十二道黑影從廢棄民宅的枯井裡悄無聲息地鑽出來,像一群從地底爬出的鬼魅。為首的黑影打了個手勢,眾人迅速散入夜色,朝著城南方向潛行。
他們不知道的是,從第一道人影鑽出井口起,高處屋脊上,就有一雙眼睛靜靜注視著。
言豫津裹著黑色斗篷,蹲在屋脊陰影裡,看著那十二個死士消失在巷口,嘴角勾起一絲冷笑。
“果然狗急跳牆了。”他低聲自語。
身旁傳來衣袂破風聲,一個精瘦漢子落在他身側,正是阿貴。
“公子,真讓他們去刺殺蔡荃?蔡大人若是出事……”
“蔡荃死不了。”言豫津站起身,抖了抖斗篷上的霜,“蒙摯的禁軍,早就在槐樹巷佈下了天羅地網。這些死士,一個都跑不掉。”
阿貴一愣:“蒙大統領怎麼會……”
“我讓文啟仿了太子的筆跡,寫了封‘密令’,‘不小心’落在了蒙摯巡防必經的路上。”言豫津語氣平淡,像是在說今晚吃甚麼,“蒙摯是陛下心腹,見到這種東西,必然立刻上報。陛下多疑,就算不全信,也會讓蒙摯加強戒備——尤其是保護查案的關鍵人物。”
阿貴恍然大悟,隨即又皺眉:“可若是禁軍出手,死士被擒,嚴刑拷打之下招出太子……”
“他們招不了。”言豫津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竹管,遞給阿貴,“把這個,趁亂撒在交戰的地方。”
“這是……”
“南疆的一種花粉,無色無味,吸入後會讓人血氣上湧,心跳加速。死士本就服了搏命的猛藥,再加上這個,激戰時會越發狂躁,不留餘地。”言豫津眼神幽深,“人一旦殺紅了眼,就顧不上被擒了。就算真有被擒的,他們牙縫裡藏的毒藥,也會第一時間咬破。”
阿貴接過竹管,手有些發顫。
公子這是……要借蒙摯的刀,把這十二個死士全部滅口。一個活口都不留,卻把刺殺的罪名,死死釘在太子頭上。
“去吧。”言豫津拍拍他的肩,“注意安全。做完之後,立刻出城,去城西三十里的土地廟等我。”
“是。”
阿貴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言豫津獨自站在屋脊上,望向皇宮方向。今夜過後,太子的路,就徹底斷了。
---
槐樹巷,寅時末。
天色還是一片濃黑,只有遠處打更人的梆子聲隱約傳來。蔡荃府邸的門燈在風中搖晃,映得門前石獅子影子忽長忽短。
十二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摸到巷口,伏在牆根陰影裡。
孫平透過蒙面巾的縫隙,盯著那扇緊閉的黑漆木門。手心全是汗,心跳得像擂鼓。
他知道這是條不歸路。成了,是太子的一線生機;敗了,就是粉身碎骨。
但他沒有選擇。家小還在太子手裡,他若敢逃,妻兒老小一個都活不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門開了。
一個瘦削的身影走出來,穿著深青色官袍,正是蔡荃。他身後跟著兩個護衛,提著燈籠。
孫平瞳孔一縮——就是現在!
“殺!”
十二道黑影如離弦之箭,從暗處撲出!刀光在夜色中劃出冰冷的弧線,直取蔡荃!
兩個護衛反應極快,拔刀格擋,鐺鐺鐺金鐵交擊聲炸響!其中一人厲聲高喝:“有刺客!保護大人!”
蔡荃被護著疾退,臉色煞白,卻還算鎮定:“退入府中!關門!”
但死士速度更快!三人纏住護衛,另外九人直撲蔡荃!刀鋒幾乎貼著他的脖頸劃過——
“咻咻咻!”
破空聲驟起!
數十支弩箭從兩側屋頂、牆頭暴射而出!箭矢精準地避開蔡荃和護衛,噗噗噗釘入死士身體!
慘叫聲瞬間響起!三名死士當場斃命!
孫平駭然抬頭,只見巷子兩頭火光乍現,黑壓壓的禁軍甲士如潮水般湧出,弓弩上弦,長槍如林,將整條巷子堵得水洩不通!
中計了!
“撤!”孫平嘶吼,但已經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