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一,刑部死牢。
謝玉躺在鋪著黴爛稻草的石床上,睜眼看著頭頂滲水的巖壁。
水珠一滴,一滴,砸在牆角石坑裡,聲音在死寂的牢房裡被放大成驚雷。
他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滴——或許是第一千滴,或許是一萬滴。
時間在這裡失去意義,只剩這永不間斷的滴答聲,像死神的腳步聲。
牢門外的走廊傳來靴子聲,很輕,卻踩在某種特定的節奏上。
謝玉耳朵動了動,緩緩坐起。
鐵鏈隨著他的動作嘩啦作響,腕上的鐐銬已磨破皮肉,結了痂又裂開,血和膿混在一起,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暗紅。
柵欄外出現一張臉,是刑部獄卒老吳。
老吳端著食盤,左右張望後迅速從袖中滑出個小紙卷,塞進糙米飯底下。
整個過程不到兩息,他壓低聲音:“半個時辰後換防,東宮那邊……完了。”
謝玉手指一顫。
老吳放下食盤,轉身就走,靴子聲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謝玉端起飯碗,手指探進飯底,摸到那截紙卷。
他背對牢門,展開。
紙很小,字更小,密密麻麻寫著昨日養心殿發生的一切:太子廢位、禁足東宮、三司會審……
紙從指間滑落,飄進牆角汙水坑,墨跡迅速暈開。
謝玉盯著那團迅速模糊的黑色,眼神空洞。
半晌,他忽然笑起來,笑聲嘶啞乾澀,像破風箱扯出的怪響。
笑著笑著,眼淚就下來了,混著臉上的汙垢,劃出兩道骯髒的淚痕。
東宮倒了。
他最後的靠山,塌了。
這些年他給太子當狗,咬過多少人,辦過多少髒事,原以為至少能換條活路。
如今太子自身難保,誰還會管他這條老狗?
不,還有一個人。
謝玉猛地抬頭,眼中重新燃起某種瘋狂的光。
他撲到牢門邊,從草蓆下摸出半截磨尖的骨頭,那是上個月某個死囚留下的,他用了一個月時間在石牆上磨出鋒刃。
又撕下衣襟內襯,咬破手指。
血珠湧出來,在白色棉布上格外刺眼。他顫抖著手寫下:
“夏江吾兄:東宮傾覆,唇亡齒寒。
弟若赴死,必當詳述梅嶺之夜,兄與璇璣公主手書往來、調換軍令、構陷赤焰之全過程。
弟已命人將副本藏於三處,弟若死,七日之內,副本必現於陛下案頭。
兄若念舊情,當救弟出此絕地。謝玉絕筆。”
寫完,他將血書折成細條,塞進骨管空腔。
又從髮髻裡摸出枚銅錢——那是他入獄時唯一藏住的東西,邊緣磨得鋒利,內側刻著懸鏡司暗碼。
他用銅錢邊緣在臂上劃了道口子,血湧出來,塗滿骨管兩端,再按上指印。
這是謝玉與夏江約定的最高階別密信標記:血封,指印,暗碼。見信如見人。
走廊傳來換防的嘈雜聲。
謝玉撲回柵欄邊,看見兩個獄卒押著個新犯人過來。
犯人蓬頭垢面,走路一瘸一拐,經過謝玉牢門時,兩人目光極快地對視一眼。
謝玉將骨管滑出柵欄縫隙。
犯人腳下一絆,“哎喲”一聲撲倒在地,手在黑暗中一抄,骨管已入袖中。
獄卒罵罵咧咧將他拖走,腳步聲遠去。
謝玉癱坐回草堆,大口喘息。
冷汗浸透破爛囚衣,貼在身上冰涼。
他盯著牢房角落那灘汙水,水面上浮著自己的倒影,頭髮花白,眼窩深陷,顴骨凸起,像具裹著人皮的骷髏。
這是賭上性命的最後一搏。
夏江若見信,只有兩條路:要麼救他,要麼……殺他。
謝玉閉上眼,手指在袖中反覆掐算。
從刑部死牢到懸鏡司,三條路,最快的一刻鐘,最慢的半個時辰。
夏江看到信需要時間,做決定需要時間,派人需要時間……
他忽然睜開眼。
不對。
太順利了。
太子剛倒,獄卒就遞訊息,送信的死士就“恰好”出現。
這像不像……有人鋪好了路,就等著他走上去?
謝玉渾身發冷。
他掙扎著爬回牢門邊,想喊住那個假犯人,可走廊空無一人,只有遠處獄卒的呵斥聲和犯人的呻吟。
晚了。
骨管已經送出去了。
同一時辰,金陵城南,黑魚巷。
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透過,兩側高牆遮天,牆皮剝落處露出青黑色的舊磚。
穿囚服的“犯人”拐進巷子,立刻挺直腰桿,瘸腿也不瘸了。
他迅速脫下外袍,裡面是套深灰短打,又從牆縫裡摸出個包袱,換上布鞋,戴好斗笠。
整個過程不到三十息。
他正要離開,巷口忽然出現兩個人。
兩人都穿尋常百姓衣裳,一個挑著擔子,一個提著籃子,像是剛買完菜回家的鄰居。
可他們站的位置封死了巷口,腳步穩得像釘在地上,眼神銳利如刀。
換裝的男人瞳孔驟縮,手摸向腰間——那裡藏著把短匕。
“朋友,”挑擔的開口,聲音平和,“借樣東西。”
“甚麼?”
“你袖子裡那截骨頭。”
男人猛地抽出短匕,寒光一閃,直刺對方咽喉。
挑擔的側身避過,扁擔橫掃,啪地打在他手腕上。
匕首脫手飛出,釘在牆上,刀柄嗡嗡震顫。
另一人已到身後,一掌切在頸側。
男人悶哼倒地,被利落地卸了下巴,搜遍全身。
骨管從袖中滑出,落在青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滾動聲。
提籃的撿起骨管,對著光看了看兩端血封:“真的,謝玉的字跡,血印也對。”
“處理乾淨。”挑擔的說完,提起昏迷的男人,像提麻袋般拐進另一條岔巷。
提籃的留在原地,從籃子裡取出套筆墨紙硯——紙是特製的,與謝玉用的囚衣內襯紋理相仿;墨是摻了鐵鏽和豬血的,幹後色澤與血書無異。
他蹲在牆角,展開骨管裡的血書,仔細比對字跡、間距、轉折處的力道。
然後提筆。
筆尖在紙上游走,字跡與謝玉的幾乎一模一樣,只在幾個關鍵處做了改動:
“夏江吾兄:東宮傾覆,唇亡齒寒。
弟若赴死,必當詳述當年梅嶺之夜,兄與璇璣公主手書往來、兄親筆偽造林燮通敵信、兄命我調換赤羽營軍令、構陷赤焰之全過程。
弟已命人將副本藏於三處,其中一份在兄書房暗格第三層夾板下,弟若死,七日之內,副本必現於陛下案頭。
兄若念舊情,當救弟出此絕地。謝玉絕筆。”
改完,他對著光仔細檢查。
謝玉寫字時手抖,筆畫常有輕微顫動,他在幾個字上刻意加了同樣的抖動。
血墨的濃淡、洇開的形狀,甚至指印的位置、指紋的紋路,都仿得惟妙惟肖。
最後一步:封管。
他從懷中取出個小瓷瓶,倒出些暗紅粘稠的液體,人血混著特製藥汁,幹後色澤質感與謝玉的血封一模一樣。
塗滿骨管兩端,按上指紋模具。
做完這一切,他將真血書燒掉,灰燼撒進牆角水溝。
假血書塞回骨管,重新封好。
巷口傳來三聲鳥鳴。
提籃的起身,將骨管放回昏迷男人袖中,又往他懷裡塞了塊碎銀。
做完這些,他提起籃子,像尋常路人般走出巷子。
半刻鐘後,男人悠悠轉醒,摸了摸發痛的頸側,又摸向袖子——骨管還在。
他鬆了口氣,掙扎爬起,踉蹌著往懸鏡司方向趕去。
懸鏡司,密室。
夏江坐在案前,手裡把玩著那枚從銀錠上熔出的殘月暗記銅錢。
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很長,像道沉默的鬼影。
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叩擊聲。
“進。”
心腹推門而入,雙手呈上個東西——是截沾滿汙血的骨管,兩端封著暗紅血印,指印清晰可見。
夏江眼神一凝:“哪兒來的?”
“刑部死牢,謝玉傳出。送信的人說是謝玉死士,渾身是傷,剛到門口就昏過去了。
我們驗過,骨管、血封、指印、暗碼……全對。”
夏江接過骨管,指尖撫過血封。
粘稠,微腥,確實是人血。
他取出小刀,小心刮開一端封蠟,倒出裡面的血書。
白布展開,字跡猙獰。
他一行行看下去,臉色越來越冷。
看到“兄親筆偽造林燮通敵信”“兄命我調換赤羽營軍令”時,瞳孔驟然收縮。
看到“書房暗格第三層夾板下”時,手指猛地收緊,血書被攥出深深褶皺。
書房暗格……
那是他藏最機密檔案的地方,連懸鏡司心腹都不知道具體位置。
謝玉怎麼會知道?
除非……謝玉早就防著他,早就在他身邊埋了釘子。
或者,這封信根本就不是謝玉寫的。
夏江緩緩鬆開手,將血書鋪平在案上,湊近燭火細看。
字跡是謝玉的,顫抖的筆畫、潦草的連筆、甚至最後那個“玉”字習慣性往上挑的尾鋒,都分毫不差。
血墨的色澤、乾涸後的細微裂紋,也挑不出毛病。
可就是太像了。
像得……像照著謝玉的字帖一筆一劃描出來的。
他忽然想起半個月前,黑市出現仿他筆跡的密信,險些離間了他和譽王。
那封信也是這般,形神兼備,連火漆的裂紋都仿得天衣無縫。
是同一個人。
夏江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已是一片冰寒。
“送信的人呢?”
“在偏廂,大夫看著,傷得不輕。”
“帶過來。”
片刻後,兩個司衛架著個男人進來。
男人臉色慘白,左肩綁著繃帶,滲出血跡,走路時右腿拖在地上,像是斷了。
夏江走到他面前,盯著他的眼睛:“謝玉讓你送信時,說了甚麼?”
男人喘著粗氣:“侯爺說……說夏大人見信就明白。
還說……若三日內不見動靜,就……就把副本送出去……”
“副本在哪兒?”
“侯爺沒說……只說藏了三處,其中一處……在……”男人聲音越來越弱,忽然頭一歪,昏死過去。
夏江蹲下身,手指按在他頸側。脈搏微弱但規律,是真昏。
他檢查了男人的傷——肩上是刀傷,深可見骨;腿上確實骨折,腫得發紫。
傷是真的,痛也是真的。
可越真,越假。
謝玉在死牢裡,哪兒找的這麼個重傷死士?
獄卒就算被收買,帶句話、遞張紙還行,帶個大活人進出死牢?當刑部是菜市場?
夏江站起身,走回案前,重新看向那封血書。
信是真的嗎?
內容太狠,狠到像要把夏江逼到絕路。
若夏江真信了,只有兩條路:要麼冒險救謝玉,要麼立刻殺謝玉滅口。
而信裡那句“書房暗格”,分明是在警告夏江——你身邊有我的人,你殺我,證據立刻就到梁帝案頭。
這是謝玉的絕命反撲,也是……某個藏在暗處的人的誘餌。
夏江拿起血書,湊到燭焰上。
火舌舔上布角,迅速蔓延,將那些猙獰的字跡吞噬。
火光映著他冰冷的臉,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。
布燒成灰,落在銅盆裡。
他轉身,對心腹道:“去刑部死牢,給謝玉帶句話。”
“甚麼話?”
夏江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就說……信收到了。讓他安心。”
心腹一怔:“大人,真要救他?”
“救?”夏江笑了,笑容裡沒有溫度,“我是讓他安心上路。”
他走到西牆前,拉開暗格,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懸鏡司歷年要案卷宗。
最底層那冊,封皮空白。
他抽出來,翻開,裡面是六年前梅嶺案的所有原始記錄——包括那些本該銷燬的東西。
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劃過,停在某一行。
那是謝玉當年的口供,簽字畫押,承認與滑族璇璣公主勾結,但將所有主導罪責推給了夏江。
這份口供被他扣下了,沒呈給梁帝。
現在,該用上了。
夏江合上冊子,重新鎖進暗格。
窗外天色漸暗,烏雲攏了上來,又要下雨了。
金陵城的五月,總是這麼多雨。
雨一下,很多痕跡就會被沖刷乾淨。
包括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