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三,夜。
夏江坐在懸鏡司密室裡那張紫檀木圈椅裡,盯著案上那堆信紙灰燼。
灰燼已冷,被窗縫漏進的風吹得微微打旋,像一群黑色的蝶,死寂地舞著最後一程。
燭火將夏江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,另外半邊沉在陰影裡,只有那雙眼亮得駭人。
骨管血書燒了,痕跡抹了,送信的“死士”今晨也“傷重不治”斷了氣。
可謝玉那張嘴還在喘氣,那雙眼睛還在刑部死牢裡盯著天花板,腦子裡裝著足夠讓夏江死十次的秘密。
不能留了。
夏江緩緩靠向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輕叩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聲音很輕,在寂靜的密室裡卻像鼓點,敲在人心上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很穩,是練家子的步子。
心腹推門進來,躬身:“大人,查清了。
謝玉在刑部死牢的飲食,由三個廚子輪流做,獄卒老吳負責送。
老吳有個相好在西城胭脂鋪,鋪子掌櫃的弟弟……在譽王府當差。”
夏江抬眼:“譽王的手伸進刑部了?”
“怕是早就伸進去了。”心腹低聲道,“春獵案後,刑部侍郎換了譽王的人。
獄卒調整了一批,老吳是留下的老人,但家裡困難,兒子癱在床上,每月藥錢就得十兩。”
“十兩……”夏江指尖停住,“司裡暗樁,有沒有能接近老吳的?”
“有一個,老吳的侄子在城南當鋪做夥計,當鋪……是咱們的產業。”
夏江沉默片刻,從抽屜裡取出個小瓷瓶。
瓷瓶青白,沒有任何標記,瓶塞用蠟封著。
他推到案邊:“把這個交給暗樁,讓他轉給老吳。
就說……謝侯爺這些年待他不薄,如今落難,該儘儘心。”
心腹拿起瓷瓶,入手冰涼:“這是?”
“無憂散。”夏江聲音平淡,“混在飯菜裡,無色無味。
初時只是食慾不振,渾身乏力,像憂思成疾。
三日後開始嘔吐,五日內臟衰竭,七天氣絕。
太醫署查不出來,只會說是鬱結攻心,暴病身亡。”
心腹手一顫,瓷瓶險些脫手。
“怕了?”夏江看著他。
“屬下不敢。”心腹握緊瓷瓶,“只是……謝玉畢竟是侯爵,又在刑部大牢。
若死得不明不白,怕是會驚動陛下。”
“所以要讓他‘病’。”夏江重新靠回椅背,“先病重,病到不得不移出死牢診治。
等出了刑部,回了謝府……一個失勢的罪臣,病死府中,誰還會深究?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告訴老吳,事成之後,他兒子下半輩子的藥錢,懸鏡司包了。
若不成……他兒子明天就會‘意外’從床上摔下來,摔斷脖子。”
心腹深深低頭:“屬下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夏江擺手,“做得乾淨點。”
密門重新關上。
夏江獨坐良久,忽然起身走到西牆那排藥櫃前。
櫃子分九層,每層幾十個小抽屜,貼著標籤。
他拉開最底層最角落那個抽屜,裡面空蕩蕩,只放著一枚蠟丸。
蠟丸暗紅,表面光滑,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色澤。
他拿起蠟丸,在掌心掂了掂。
很輕,像枚空心的卵。
這是當年璇璣公主給他的東西,滑族秘藥,名“七日歸”。
中毒者七日之內必死,死狀與急症無異,太醫署那些庸醫根本驗不出來。
當年他用這藥處理過三個人,都做得天衣無縫。
如今要用在謝玉身上了。
夏江將蠟丸放回抽屜,鎖好。
走回案前時,他看了眼銅盆裡的灰燼。
灰燼被風吹散了些,露出底下未燒盡的布角——是血書末尾那個“玉”字的最後一筆,向上挑起,像把鉤子。
他伸手將那點布角撿起,指尖一捻,化成更細的粉末。
窗外傳來打更聲,三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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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夜,城南當鋪後巷。
當鋪夥計阿貴蹲在牆角陰影裡,等了一炷香時間,才看見老吳佝僂著身子摸過來。
老吳換了身粗布衣裳,戴著破斗笠,走路時左顧右盼,像只受驚的老鼠。
“叔。”阿貴低聲喚道。
老吳渾身一抖,看清是侄兒才鬆口氣:“這麼晚叫我來,啥事?”
阿貴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,塞過去:“有人託我給你的。”
布包入手沉甸甸,老吳解開一看,裡面是錠十兩的銀元寶,還有個小瓷瓶。銀元寶底下壓著張字條,藉著月光勉強能看清:“謝侯之食,每日三滴。汝子之命,汝自擇之。”
老吳手一抖,瓷瓶險些落地。阿貴眼疾手快接住,重新塞回他手裡:“叔,這事兒……您得辦。”
“這是要人命啊……”老吳聲音發顫,“謝侯爺待我不薄,這些年沒少賞錢。我怎麼能……”
“您不辦,表弟就活不成了。”阿貴按住他的手,“那些人說了,表弟每月藥錢他們全包,還送他去江南治病。但您要是不聽話……”他沒說下去,只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。
老吳癱坐在地,抱著布包和瓷瓶,肩膀劇烈抖動。許久,他才啞聲道:“他們……真能救我兒子?”
“能。”阿貴斬釘截鐵,“只要您辦好這事。”
老吳盯著瓷瓶,眼神從掙扎到絕望,最後歸於一片死灰。他緩緩點頭,將布包和瓷瓶揣進懷裡,起身,踉蹌著消失在夜色中。
阿貴站在原地,目送他遠去,才轉身回當鋪。鋪子後院等著個人,青衫摺扇,正是言豫津。
“公子,辦妥了。”阿貴躬身,“老吳收了東西。”
言豫津坐在石凳上,手裡把玩著枚銅錢:“瓷瓶裡的藥,驗過了?”
“驗了。”阿貴從袖中取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瓷瓶,“偷換出來的。大夫說了,是慢性毒,混在飲食裡,三五日見效,七日斃命。死後症狀像急症,查不出來。”
言豫津接過瓷瓶,拔開塞子聞了聞。無色無味,像清水。他倒了一滴在石桌上,液體迅速滲進石縫,留下極淡的溼痕。
“夏江動手了。”他將瓷瓶收好,“謝玉活不過七天。”
“公子,咱們……不攔著?”阿貴遲疑,“謝玉一死,梅嶺案的線索可就斷了一條。”
“攔?”言豫津笑了,“為甚麼要攔?謝玉本就是必死之人。夏江動手,反而省了咱們的事。咱們要做的……”他從懷中取出個小玉瓶,“是把這個,混進老吳下次送的飯菜裡。”
阿貴接過玉瓶:“這是?”
“解毒劑。”言豫津起身,“只能緩解,不能根治。服下後三日內毒性暫緩,嘔吐減輕,像個病情反覆的病人。等謝玉‘病重’移出死牢,回了謝府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咱們再停了解藥。”
阿貴明白了:“公子是要讓謝玉‘病’得恰到好處,剛好夠他出獄,又活不長。”
“對。”言豫津望向刑部方向,“謝玉在牢裡死了,是懸鏡司滅口。謝玉出獄後‘病死’,是憂懼成疾,罪有應得。這中間的區別……很大。”
他拍了拍阿貴肩膀:“老吳那邊,你盯著。每日送的飯菜,取樣留存。謝玉的嘔吐物、排洩物,想法子弄點出來。這些都是證據,將來用得上。”
“是。”
言豫津轉身離開,走到巷口時又停住:“對了,謝府那邊也安排人。等謝玉回去,府裡所有人的動靜,都要盯死。尤其是……蒞陽長公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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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廿四,刑部死牢。
謝玉覺得身子越來越重。
起初只是沒胃口,送來的糙米飯扒拉兩口就咽不下。他以為是心境所致——太子倒了,自己必死無疑,任誰也沒胃口。可接下來兩日,他開始頭暈,渾身乏力,坐在草堆上站起來都眼前發黑。
到了第三日,他吐了。
早上老吳送來的稀粥,喝下去不到半刻鐘,胃裡翻江倒海,全嘔了出來。嘔吐物混著未消化的米粒,濺了一地,酸臭氣在狹小的牢房裡瀰漫。
“侯爺……”老吳跪在柵欄外,聲音發顫,“您……您保重啊。”
謝玉趴在草堆上大口喘息,嘴角還掛著穢物。他抬起眼,盯著老吳:“本侯……怎麼了?”
“許是……許是鬱結攻心。”老吳低頭不敢看他,“小的去稟報獄官,請個大夫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謝玉啞聲道,“本侯還沒那麼嬌氣。”
他掙扎著坐起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袖口沾上嘔吐物,暗黃色的,帶著股奇怪的甜腥氣。他皺了皺眉,湊近聞了聞。
味道不對。
尋常嘔吐物是酸腐氣,這個……甜得發膩,像某種藥。
謝玉猛地抬頭,死死盯住老吳:“今天的粥……誰做的?”
“廚、廚子老張……”老吳聲音發抖。
“老張?”謝玉盯著他,“老張做粥喜歡放薑絲,今天的粥裡沒有。”
老吳額頭冒汗:“許是……許是忘了……”
“忘了?”謝玉冷笑,“老張做了三十年牢飯,從沒忘過。今天的粥……是你做的吧?”
老吳撲通跪倒,連連磕頭:“侯爺饒命!小的……小的也是被逼的!他們抓了我兒子,說我不聽話就……就殺了他!”
“他們是誰?”謝玉聲音冷得像冰。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”老吳哭道,“只說是宮裡的人,讓小的……讓小的在侯爺飲食里加點東西。說只是讓侯爺病一場,好移出死牢……”
謝玉閉上眼睛。
宮裡的人……夏江。
那條老狗,終究是等不及了。
他忽然笑起來,笑聲嘶啞淒厲:“好……好得很。夏江啊夏江,你以為殺了本侯,那些事就沒人知道了?本侯告訴你……你做夢!”
笑聲戛然而止,他又吐了。這次吐的是黃水,混著血絲,濺在囚衣前襟,觸目驚心。
老吳嚇得連滾爬出去,很快帶了獄官和大夫進來。大夫是個乾瘦老頭,把了脈,又看了看嘔吐物,搖頭:“鬱火攻心,胃氣逆亂。得用藥,還得靜養。這死牢陰溼,再待下去……怕是不好。”
獄官皺眉:“他是重犯,豈能移監?”
“不移,出了人命誰擔?”大夫寫了個方子,“先按這個抓藥,若明日還吐,就得往上稟報了。”
藥很快煎好送來,黑乎乎一碗。謝玉盯著藥碗,半晌,端起來一飲而盡。藥很苦,苦得他胃裡又一陣翻攪,但他強忍著沒吐。
這藥……有點用。
喝下去半個時辰,頭暈輕了些,身上也有了點力氣。謝玉靠在牆上,盯著牢房頂滲水的巖壁,眼神空洞。
夏江要殺他,他早知道。可他沒料到,夏江會用這種法子——慢性毒,製造病重假象,讓他“自然”死亡。這樣誰都挑不出錯,連太醫署都查不出來。
夠狠,也夠絕。
謝玉摸了摸胸口,那裡貼身藏著個小蠟丸。蠟丸裡是真正的毒藥,見血封喉。他本打算若判了死刑,就在行刑前服下,死得有尊嚴些。
現在……或許等不到那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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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廿六,謝玉病重的訊息傳到了蒞陽長公主耳中。
長公主正在佛堂誦經,聽到貼身嬤嬤稟報,手裡的念珠啪地斷了,檀木珠子滾了一地。她臉色煞白,扶著供桌才站穩:“病……多重?”
“說是吐了三天,水米不進,人都脫了相。”嬤嬤低聲道,“刑部已經報上去了,陛下還沒批。宮裡都在傳,謝侯爺怕是……熬不過這個月。”
蒞陽長公主閉上眼睛,指尖深深掐進掌心。許久,她才開口:“更衣。本宮要進宮。”
“殿下,陛下這幾日心情不好,春獵案還沒結,太子又……您現在去求情,怕是……”
“本宮不是去求情。”蒞陽長公主睜開眼,眼中已是一片決絕,“本宮是去求陛下,允謝玉回府養病。他是罪臣,可也是本宮的駙馬,是景睿的父親。就算要死……也不能死在刑部大牢那種地方。”
嬤嬤還要勸,長公主已轉身出了佛堂。
半個時辰後,宮門口。
蕭景睿扶著母親下馬車,自己也跟著跪下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長衫,頭髮用玉簪簡單束起,臉上帶著連日未眠的憔悴。
“母親,”他低聲道,“兒子陪您一起。”
蒞陽長公主看他一眼,眼眶微紅,點了點頭。
母子二人跪在宮門外,高湛進去稟報。等了約莫一刻鐘,裡面傳來旨意:陛下宣見。
養心殿裡,梁帝正在批閱奏摺。春獵案牽連甚廣,三司會審的卷宗堆了半人高,他看得頭疼。見蒞陽長公主進來,他放下硃筆,嘆了口氣:“皇姐是為謝玉來的?”
蒞陽長公主跪地,蕭景睿也跟著跪下。
“陛下,”長公主聲音哽咽,“謝玉有罪,該罰該殺,臣姐不敢置喙。可他如今病重,太醫說若再不診治,怕是……撐不了幾天。求陛下開恩,允他回府養病。臣姐保證嚴加看管,絕不讓他出府一步。”
梁帝皺眉:“刑部死牢也能診治。”
“牢裡陰溼,藥材不全,大夫進出不便。”長公主抬頭,淚眼婆娑,“陛下,謝玉畢竟是景睿的父親。您就算不看臣姐的面子,也請看在這孩子……”她拉過蕭景睿,“景睿這些日子寢食難安,人都瘦了一圈。他從小孝順,若父親死在牢裡,叫他如何自處?”
蕭景睿重重磕頭:“求陛下開恩。父親有罪,但……但請陛下允他回家。”
梁帝看著跪在眼前的母子,沉默了。
謝玉的罪,死十次都不夠。可蒞陽長公主是他親姐姐,景睿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。若真讓謝玉死在牢裡,未免太絕情。
他看向高湛:“太醫署怎麼說?”
高湛躬身:“回陛下,太醫去看過了。說謝侯爺脈象虛浮,胃氣衰敗,是憂懼成疾,鬱火攻心。若不好生調養,確實……兇險。”
“春獵案呢?三司會審到哪一步了?”
“證據已齊,謝侯爺自己也畫了押。只等陛下御批,就能定罪。”
梁帝沉吟片刻,緩緩道:“既已認罪,案結之前,就讓他在府中養病吧。但須嚴加看管,禁軍看守,不許任何人探視,不許傳遞訊息。若病情好轉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該走的流程,還得走。”
這已是天大的恩典。
蒞陽長公主淚如雨下,連連磕頭:“謝陛下隆恩!謝陛下!”
蕭景睿也紅了眼眶,卻強忍著沒哭出來。
旨意很快傳下去。刑部那邊動作很快,當日申時,一頂青布小轎從死牢側門抬出,裡面躺著奄奄一息的謝玉。轎子前後各有四名禁軍押送,直奔寧國侯府。
轎簾偶爾被風吹起,露出謝玉蒼白的臉。他閉著眼,呼吸微弱,嘴角還帶著未擦淨的嘔吐物痕跡。
街角茶樓二層,言豫津臨窗而坐,手裡端著茶杯。他看著轎子從樓下經過,目光落在轎簾縫隙裡那張臉上,停留片刻。
然後放下茶杯,起身,下樓。
謝玉回府了。
這齣戲,該換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