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八,年關將近。
金陵城外的棲霞山蒙著一層薄雪,枯枝敗葉在寒風中瑟瑟作響。
山腰處有座小庵,名喚“靜心庵”,庵門斑駁,牆皮剝落,香火冷清得連鳥雀都不願多棲。
這是座幾乎被世人遺忘的所在,若非梅長蘇提起,言豫津也不會知道,這裡住著夏江的髮妻寒氏。
馬車停在半山腰,再往上就得步行。
言豫津披了件素色斗篷,手裡提著個狹長的桐木琴匣,踏著積雪拾階而上。
石階溼滑,覆著枯苔,他走得卻很穩,腳步聲在寂靜的山林間格外清晰。
庵門緊閉。
言豫津站在門前,抬頭望了望門楣上那塊模糊的匾額。
“靜心庵”三字早已褪色,筆畫間積著厚厚的塵灰。
他放下琴匣,沒有叩門,而是在門前石階上盤膝坐下。
開啟琴匣,裡面是一張七絃古琴。
琴身桐木,漆色暗沉,琴軫已磨得光滑,一看就是常撫之物。
言豫津淨手,焚香——香是隨身帶的崖柏香,氣味清冽,很快在寒風中散開。
他調絃,試音,指尖撥動,幾個零散的音符在寂靜中跳出來,驚飛了簷下棲息的麻雀。
然後他開始彈奏。
不是時下流行的《高山流水》,也不是文人雅士愛撫的《陽春白雪》。
這首曲子很怪,起調低迴沉鬱,如泣如訴,中間突然轉急,絃聲錚錚似金鐵交鳴,接著又陡然低落,餘音嫋嫋,彷彿嘆息。
這是《離鸞操》。
一首失傳近百年的古曲。
據傳是前朝一位將軍所作,將軍戰敗亡國,妻離子散,於囚牢中譜就此曲,三年後嘔血而亡。
曲譜早已散佚,只在某些古老世家的口耳相傳中,還留存著零星片段。
而言豫津此刻彈的,是完整的《離鸞操》。
琴聲在山間迴盪。
起初庵內毫無動靜。
風吹過枯枝,雪沫子簌簌落下,除此之外,只有琴聲。
言豫津不急。
他閉著眼,指尖在弦上遊走,每一個按音、每一個泛音都精準得可怕。
琴聲時而低迴如哽咽,時而激越如控訴,時而空茫如嘆息。
七根弦在他指下彷彿有了生命,訴說著百年前的離亂、家破、國亡。
一曲將盡時,庵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條縫。
門縫裡露出一張婦人的臉。
五十來歲年紀,頭髮已白了大半,只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著。
面容枯瘦,眼眶深陷,但眉宇間還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輪廓。
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,手裡捏著一串磨得光滑的佛珠,指節泛白。
寒夫人。
她盯著言豫津,眼神像結了冰的深潭,沒有絲毫波動。
但那捏著佛珠的手,在微微顫抖。
言豫津彈完最後一個音,餘韻在空氣中久久不散。
他抬起頭,迎上寒夫人的目光,沒有起身,只是微微頷首:“晚輩言豫津,見過夫人。”
寒夫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山風將琴上的香灰都吹散了,她才開口,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:“誰教你這首曲子?”
“家師。”言豫津答得簡短。
“你師父是誰?”
“家師已仙逝多年,名諱不便提及。”言豫津站起身,拂了拂衣袍上的雪沫。
“但家師臨終前曾言,若有一日見到寒氏後人,當以此曲相告——故人未忘舊約。”
寒夫人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舊約……”她喃喃重複,忽然笑了,那笑聲乾澀淒涼,“寒氏早就滅族了,哪還有甚麼後人?哪還有甚麼舊約?”
“夫人還在,寒氏便未絕。”言豫津的聲音很輕,“寒氏一百三十七口滅門之禍,有人記得。”
這句話像一把刀,狠狠刺進寒夫人心口。
她猛地抓住門框,指節攥得發白,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。
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,終於泛起了波瀾——是痛,是恨,是刻骨銘心的怨毒。
“你……”她盯著言豫津,“你到底是誰?”
“一個想為寒氏討公道的人。”言豫津直視她的眼睛,“也為五年前,梅嶺那七萬亡魂。”
庵門徹底開啟了。
寒夫人側身:“進來吧。”
庵內比外面看著更破敗。
小小一個院子,三間廂房,正殿供著一尊斑駁的觀音像,香案上積著厚厚的灰,顯然很久沒人上香了。
院子角落裡有一口井,井沿石縫裡長著枯黃的雜草。
寒夫人引言豫津進了東廂房。
房間狹小,除了一張木板床、一張舊桌、兩把椅子,再無他物。
桌上供著一尊小小的牌位,沒有名字,只刻著“寒氏先祖之靈”。
牌位前放著個粗陶香爐,裡面插著三支將盡未盡的線香。
“坐。”寒夫人指了指椅子,自己也在對面坐下。她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壺,倒了兩杯水,水是冷的,杯沿有裂紋。
言豫津接過,沒喝,放在桌上。
“夫人隱居於此,多少年了?”他問。
“十七年。”寒夫人的聲音平靜了些,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枯寂感,卻更濃了,“從夏江要娶那個滑族女人開始,我就搬出來了。”
“璇璣公主。”
寒夫人冷笑:“公主?一個亡國餘孽,也配稱公主?
滑族滅國三十年了,她不過是條喪家之犬,靠著美色和心計,攀上了夏江這條船。”
這話裡的恨意,濃得化不開。
言豫津沉默片刻,道:“夫人可知,夏江與璇璣公主勾結,所謀何事?”
“還能謀甚麼?”寒夫人盯著杯中晃動的水影,“滑族想復國,夏江想掌權。
一個要錢要兵,一個要情報要內應。各取所需,狼狽為奸。”
“梅嶺之役呢?”言豫津緩緩問,“夏江在其中,扮演了甚麼角色?”
寒夫人猛地抬頭。
她的眼神銳利得像刀子,上下打量著言豫津,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剖開看個清楚。
許久,才緩緩道:“你為何要查這個?”
“為公道。”
“公道?”寒夫人笑了,笑容蒼涼,“這世上哪有公道?
寒氏一百三十七口被滅門時,公道在哪?梅嶺七萬將士冤死時,公道在哪?”
言豫津不語。
寒夫人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枯敗的庭院,積雪壓在殘枝上,一片死寂。
“當年夏江還不是首尊,只是懸鏡司一個掌鏡使。”她背對著言豫津,聲音飄忽,像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往事。
“他野心大,本事也大,很快就爬了上去。
可懸鏡司首尊那個位置,多少人盯著?他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外援。”
“璇璣公主。”
“是。”寒夫人轉過身,眼中寒光閃爍,“滑族雖滅,但在北境、西域還有不少殘部,更有遍佈各國的暗探網路。
璇璣公主手裡握著的,是一張情報大網。
夏江需要這張網,來穩固自己的地位,來清除異己,來……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。”
言豫津心跳加速:“比如?”
“比如構陷忠良,比如私通外敵,比如……”寒夫人一字一頓,“出賣軍情,借刀殺人。”
房間裡死寂。
只有窗外風聲嗚咽,像是無數冤魂在哭訴。
“你有證據嗎?”言豫津問。
寒夫人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她走回桌前,重新坐下,手指摩挲著那尊無名牌位,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嬰兒的臉頰。
“我有一物,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“可證夏江與滑族早有勾結。但……不在我手。”
“在何處?”
“金陵城裡,‘永盛當鋪’的死當庫。”寒夫人抬眼,“十七年前,我離開夏府時,帶走了一枚玉佩。
那是夏江與璇璣公主的定情信物,也是他們往來的信物之一。玉佩內側,刻著滑族密文。”
言豫津呼吸一窒:“密文內容是甚麼?”
“我不識滑族文。”寒夫人搖頭,“但我記得那玉佩的樣子——羊脂白玉,雕成雙魚銜環狀,魚眼鑲著紅寶石。
玉佩背面刻著一行彎彎曲曲的文字,就是滑族密文。
當年我偷聽到夏江與璇璣公主說話,提到這玉佩是‘往來憑證’,憑此物,可調動滑族在北境的暗探。”
她頓了頓,眼中閃過痛色:“我帶走它,本是想留個把柄,以防夏江對我下毒手。
可後來寒氏滅門……我心灰意冷,將玉佩送進了當鋪,換了十兩銀子,當了死當。想著眼不見為淨,也斷了念想。”
“永盛當鋪……”言豫津記下這個名字,“死當之物,按理當鋪可自行處置。十七年了,那玉佩恐怕早已……”
“還在。”寒夫人肯定道,“永盛當鋪的老闆姓吳,是個怪人。
他收死當有個規矩——凡玉器、古籍、字畫,只要入了他的眼,便絕不轉賣,只收不售。
他那庫房裡,堆著幾十年收來的死當之物,很多都成了廢品。
但那枚玉佩,我記得很清楚,他當時拿著看了很久,說了句‘有意思’,才收下的。”
言豫津心中瞭然。
當鋪老闆看出了玉佩的不尋常,才留了下來。
十七年過去,這枚玉佩很可能還在庫房某個角落裡積灰。
“夫人為何現在才說?”他問。
寒夫人看著桌上的牌位,聲音縹緲:“因為這十七年來,從沒有人來問過我。
寒氏滅門,世人只當是江湖仇殺,誰知道幕後黑手是夏江?
誰知道他是為了滅口,為了討好璇璣公主,為了掩蓋他私通滑族的證據?”
她抬起頭,眼中淚光閃爍:“我每日在這庵裡誦經唸佛,不是為超度亡魂,是為詛咒。
我詛咒夏江不得好死,詛咒璇璣公主永世不得超生,詛咒所有害我寒氏的人……斷子絕孫。”
這話說得怨毒,卻透著無盡的悲涼。
言豫津起身,深深一揖:“夫人今日坦言,豫津銘記在心。
寒氏之仇,梅嶺之冤,終有水落石出之日。”
寒夫人擺了擺手,疲憊地閉上眼:“你走吧。
今日之言,出我口,入你耳。此後是福是禍,皆是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言豫津不再多言,收起琴匣,轉身出了廂房。
走到院中時,身後傳來寒夫人的聲音:“那首《離鸞操》……你彈得很好。我父親當年,也愛彈這首曲子。”
言豫津腳步微頓,沒有回頭,只是輕聲說:“寒老將軍的琴藝,家師時常提起。
他說,寒將軍撫琴時,有金石之音,是胸中自有丘壑。”
寒夫人沒再說話。
言豫津走出庵門,重新沒入風雪之中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。
雪下得更大了,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落下,很快掩蓋了來時的足跡。
言豫津抱著琴匣,一步步往下走,腦中卻飛快轉動。
雙魚銜環玉佩,滑族密文,永盛當鋪死當庫。
這是一條至關重要的線索。
若能找到那枚玉佩,破譯密文,就能直接證明夏江與滑族勾結。
再加上璇璣公主這條線,足以將夏江徹底釘死。
但永盛當鋪……
言豫津眉頭微皺。
那是金陵城最老牌的當鋪之一,老闆吳掌櫃脾氣古怪是出了名的。
想從他手裡拿到死當之物,恐怕不易。
更重要的是,不能打草驚蛇。
夏江在金陵耳目眾多,若讓他察覺到有人在查玉佩,必定會搶先下手。
得想個萬全之策。
走到山腳時,馬車還等在原地。車伕見言豫津下來,連忙掀起車簾。
“公子,回城嗎?”
“回城。”言豫津上了車,吩咐道。
馬車碾過積雪,緩緩駛向金陵城。
車內,言豫津閉目養神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琴匣。
那首《離鸞操》的旋律還在腦中迴響,與寒夫人枯寂的面容、怨毒的眼神交織在一起。
十七年的隱忍,十七年的詛咒。
仇恨能讓人變成甚麼樣子,他今日算是親眼見到了。
可這世上的冤屈,又何止寒氏一門?
馬車駛入城門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雪還在下,金陵城籠罩在一片茫茫白色之中,簷角燈籠次第亮起,在風雪中明明滅滅,像一雙雙窺探的眼睛。
言豫津掀開車簾,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。
這場雪,怕是要下到年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