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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3章 厚禮藏鋒 姑侄語深機

2026-01-04 作者:土豆就是我的命

臘月廿三,小年。

金陵城飄起了細雪,柳絮般的雪沫子從灰濛濛的天空灑下,落在烏衣巷的青瓦上,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。

言府庭院裡的那株老梅開得正好,紅豔豔的花瓣襯著白雪,冷香在寒風中幽幽浮動。

言豫津披著狐皮大氅站在廊下,手裡捧著個鎏金手爐,目光落在庭中掃雪的小廝身上。

小廝掃得很仔細,連磚縫裡的雪沫都要掃淨,露出青磚原本的顏色。

“公子,”老管家從月門處匆匆走來,低聲稟報,“譽王府的車駕到了巷口。”

言豫津眉梢微挑:“來了幾人?”

“兩輛馬車。前面是譽王殿下,後面那輛……”管家頓了頓,“看著像是女眷的車駕。”

女眷?

言豫津心中一動。

今日是小年,譽王親自登門已是不尋常,還帶著女眷……

“請到前廳奉茶。”他放下手爐,整理了一下衣袍,“我這就過去。”

前廳已經生了炭盆,暖融融的。

譽王蕭景桓坐在主客位上,今日未穿親王蟒袍,只一襲寶藍常服,外罩玄狐斗篷,手裡端著盞熱茶,正含笑打量著廳中陳設。

見言豫津進來,他放下茶盞,起身相迎。

“言公子,冒昧來訪,叨擾了。”

“殿下親臨,蓬蓽生輝。”言豫津拱手行禮,目光落在譽王身後那人身上。

那是一位四十來歲的婦人,穿著秋香色宮裝,外罩雪青色狐裘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簪著幾支點翠鳳釵。

面容保養得極好,只是眼角有細細的紋路,神色間帶著皇家貴胄特有的端莊與疏離。

蒞陽長公主。

言豫津心中瞭然。

這位姑母自從嫁入謝府,便深居簡出,鮮少與言家走動。

今日隨譽王同來,其中深意,不言而喻。

“見過長公主。”他躬身行禮。

蒞陽微微頷首,目光在言豫津臉上停留片刻,聲音溫婉:“豫津長大了。上次見你,還是三年前宮中壽宴。”

“姑母記性好。”言豫津微笑,“請坐。”

三人落座,侍女重新奉上熱茶。

廳中一時無人說話,只有炭火噼啪的輕響。

譽王端起茶盞,吹了吹浮沫,這才開口:“今日小年,本不該叨擾。

只是前些日子得了幾件稀罕物,想著言公子見多識廣,特來請公子品鑑品鑑。”

他一揮手,隨從抬進來三個紫檀木箱。

第一個箱子開啟,裡面是一套羊脂白玉雕的文房四寶——筆洗、筆架、鎮紙、硯臺,玉質溫潤如凝脂,雕工精細絕倫。

尤其那方硯臺,竟是一整塊白玉掏空而成,硯池邊緣雕著雲龍紋,龍鬚細如髮絲,栩栩如生。

“這是東海來的貢玉,”譽王笑道,“父皇賞了我兩塊,我讓工匠做了這套文房。言公子雅人,當配此物。”

言豫津拿起那方硯臺,對著光看了看,讚歎道:“玉質無瑕,雕工入微,確是極品。”

第二個箱子小些,裡面只放了一卷畫軸。

展開來,是一幅《雪夜訪戴圖》,筆法蒼勁,意境高遠。落款處兩個小字:李唐。

“前朝畫聖李唐的真跡,”譽王意味深長地說,“我費了好大功夫才尋得。聽聞言侯酷愛書畫,此物當入言府收藏。”

言豫津目光在畫上停留片刻,忽然笑了:“殿下厚禮,豫津愧不敢當。”

“誒,寶劍贈英雄,名畫贈知音。”譽王擺擺手,示意開啟第三個箱子。

這個箱子最大,也最重。

開啟時,裡面鋪著厚厚的絲絨,絲絨上躺著一尊三尺高的紅珊瑚樹。

珊瑚枝椏虯結,通體赤紅如血,在廳內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
樹形天然成一幅“松鶴延年”圖,巧奪天工。

“南海百年紅珊瑚,”譽王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矜持,“全天下找不出第二株這麼大的。”

言豫津盯著那尊珊瑚樹,沉默良久。

這三件禮物,件件價值連城,更難得的是投自己所好,玉器文房是投他這“紈絝公子”的風雅,名畫是投父親言闕的喜好,紅珊瑚則是貴重到讓人無法拒絕。

更重要的是,譽王親自送來,還帶著蒞陽長公主作陪。

這是要把“拉攏”二字,做到明處了。

“殿下,”言豫津終於開口,“如此厚禮,豫津實在……”

“言公子不必推辭。”譽王截住他的話,“我與公子雖然交往不多,但一向敬佩公子才識。

前些日子北境大捷,公子所獻陣法立下大功,更是讓本王刮目相看。

這些薄禮,既是結交之誼,也是欽佩之意。”

話說得漂亮,姿態也放得足夠低。

言豫津垂眸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
茶是上好的武夷巖茶,湯色橙黃,香氣濃郁,入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。

“殿下謬讚了。”他放下茶盞,抬眼看向譽王,“陣法之事,不過是機緣巧合。

真正建功的,是靖王殿下和北境將士。豫津不敢居功。”

“不居功,更是難得。”譽王笑道,“如今朝中,像言公子這般既有才學又懂進退的年輕人,不多了。”

他頓了頓,忽然嘆了口氣:“其實今日來,除了送禮,還有一事想請教言公子。”

“殿下請講。”

“謝玉案。”譽王吐出這三個字,廳內氣氛陡然一凝。

蒞陽長公主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,茶水險些濺出來。

她垂下眼簾,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,一言不發。

言豫津神色不變:“此案由懸鏡司審理,豫津一介白身,不敢妄議。”

“懸鏡司……”譽王冷笑一聲,“夏江此人,心思深沉。

謝玉案牽連甚廣,他審了這麼久,卻遲遲沒有結果。

本王擔心,他是想……大事化小。”

言豫津心中冷笑。

譽王這是想借他的手,給謝玉案加把火。

“殿下多慮了。”他緩緩道,“夏首尊辦案向來嚴謹,既然陛下將案子交給他,自有道理。

我等臣子,靜候結果便是。”

“若結果不盡如人意呢?”譽王盯著他,“謝玉通敵,罪證確鑿。若是有人想保他……”

“殿下,”言豫津打斷他,聲音依舊平和,“此事自有聖裁。”

譽王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言公子說得是,是本王多言了。”

他站起身,踱到窗邊,望著庭中飄落的細雪,背對著兩人,聲音有些飄忽:“其實本王今日來,還有一事。

年後開春,父皇要重修《大梁會典》,需選幾位年輕才俊入文淵閣協理。本王向父皇舉薦了言公子,父皇……已經準了。”

文淵閣協理!

言豫津瞳孔微縮。

那可是清貴至極的差事,入閣者皆是皇帝親信,日後外放至少是四品知府,留在朝中便是翰林院預備。

譽王這份“禮”,比那三箱珍寶更重。

“殿下厚愛,”言豫津起身,躬身行禮,“只是豫津才疏學淺,恐怕難當此任。”

“誒,年輕人總要歷練。”譽王轉過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此事已定,言公子就不必推辭了。

年後正月十六,便去文淵閣報到吧。”

話說到這個份上,再推辭就是不識抬舉了。

言豫津沉默片刻,再次躬身:“謝殿下提攜。”

譽王滿意地笑了:“那就這麼說定了。天色不早,本王就不多叨擾了。”

他朝蒞陽長公主使了個眼色。

蒞陽會意,起身道:“豫津,姑母許久未來,想在你府裡轉轉。你陪姑母走走可好?”

言豫津頷首:“姑母請。”
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前廳,沿著遊廊緩步而行。

雪還在下,細密的雪沫子被風捲著,撲在臉上涼絲絲的。

遊廊外的池塘結了薄冰,幾尾錦鯉在冰下游弋,紅影綽綽。

走到無人處,蒞陽忽然停下腳步。

她轉過身,看著言豫津,那雙與言闕有幾分相似的眼睛裡,盛滿了複雜的情緒:

“豫津,你實話告訴姑母……謝玉他,是不是……真的通敵?”

聲音很輕,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言豫津望著庭中那株紅梅,良久,才緩緩道:“姑母,懸鏡司搜出的那些信,筆跡印章皆真。

信中提到的‘三處隘口’,慕容衝酒後也曾說過。此案……證據確鑿。”

蒞陽身子晃了晃,扶住了廊柱。

“那景睿呢?”她抓住言豫津的衣袖,手指冰涼,“景睿甚麼都不知道,他……”

“表弟無辜。”言豫津握住她的手,聲音溫和卻堅定,“姑母,您與景睿,宜早做打算。謝府這艘船……要沉了。”

蒞陽閉上眼,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。

許久,她才睜開眼,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,只是那平靜之下,藏著深深的疲憊與決絕:

“我明白了。豫津,今日譽王來……”

“譽王想拉攏言家,我知。”言豫津截住她的話,“姑母不必為難。您今日能來,已經夠了。”

蒞陽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“你父親當年……也曾這般站在風口浪尖。豫津,這條路不好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言豫津微笑,“但總得有人走。”

雪下得更大了。

兩人在廊下站了片刻,蒞陽整理好情緒,重新端起長公主的儀態:“回去吧,別讓譽王久等。”

回到前廳時,譽王已經命人將三個箱子都抬去了言府庫房。

見兩人回來,他含笑起身:“言公子,長公主,本王這就告辭了。年後文淵閣之事,還望公子莫忘。”

“殿下慢走。”

送走譽王車駕,言豫津獨自站在府門前,望著馬車消失在雪幕中。

老管家湊過來,低聲道:“公子,那三箱東西……”

“入庫。”言豫津淡淡道,“記清楚,每件東西的來歷、價值,都造冊登記。

尤其是那尊紅珊瑚——譽王說,是南海百年紅珊瑚,天下獨一份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還有,”言豫津轉身進府,“把我庫房裡那對羊脂玉瓶找出來,裝好,明日送去東宮,就說……小年賀禮。”

管家一愣:“東宮?公子,太子如今閉門思過,咱們這時候送禮……”

“正是因為他閉門思過,才要送。”言豫津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
“記著,送禮的時候,‘無意’間提一句,說譽王殿下今日也送了年禮,其中有一尊南海紅珊瑚樹,玉質文房一套,前朝李唐真跡一幅……

對了,還有一顆東海夜明珠,鴿卵大小,夜裡能照見字跡。就說,那顆珠子真是稀罕物,咱們都沒見過那麼大的。”

管家瞳孔一縮,瞬間明白了。

那顆東海夜明珠——是去年梁帝壽辰時,賞賜給譽王的貢品。

譽王今日根本沒送甚麼夜明珠,但這話傳到太子耳中……

“小的明白了。”管家躬身,“這就去辦。”

言豫津點點頭,轉身往內院走。

雪還在下,庭院裡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。

他走到那株紅梅前,摘下一朵,放在鼻尖輕嗅。

冷香沁脾。

東宮那邊,此刻應該已經得到訊息了吧。

太子閉門思過,本就焦躁,再聽說譽王不僅拉攏言家,還將御賜的夜明珠轉贈……

那對羊脂玉瓶,不過是根導火索。

真正要燒起來的,是太子心中那團妒火。

言豫津鬆開手,梅瓣飄落,落在雪地上,紅得刺眼。

他轉身,踏雪而去。

身後,雪越下越大,很快掩蓋了所有痕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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