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里加急的戰報是卯時初刻送進金陵城的。
驛馬踏碎晨霧,馬蹄鐵在青石板上濺出火星,從北城門一路狂奔至皇城朱雀門。
馬背上的驛卒背插三根紅色翎羽——這是大捷的標誌。
守門侍衛遠遠看見那抹刺目的紅,立即推開沉重的宮門,連查驗腰牌的程式都省了。
戰報直接送進武英殿。
梁帝剛起,正由宮女伺候著梳洗,高湛捧著銅盆侍立在側。
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接著是小太監壓著興奮的通報:“陛下!北境捷報!靖王殿下大捷!”
梁帝梳頭的手一頓。
“呈上來。”
高湛連忙接過戰報,拆開火漆封印,展開,雙手呈到梁帝面前。
紙是新糊的牛皮紙,墨跡還有些潤,帶著北境風沙的粗糲氣息。
梁帝的目光掃過第一行,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好!”他一掌拍在妝臺上,震得銅鏡都晃了晃,“好一個景琰!好一個以少勝多!”
高湛偷眼看去,戰報上字跡剛勁:
“臣蕭景琰謹奏:十一月十七,大渝萬人騎隊犯我北境青石關。
臣率本部三千輕騎、兩千步卒迎敵。
依言氏所獻‘改良鴛鴦陣’佈防,戰至酉時,擊潰敵陣,斬首三千七百餘級,繳獲戰馬千匹、兵甲無數。
我軍傷亡三百二十七人,主將無礙。
大渝殘部已潰退百里……”
三百對三千的傷亡比。
梁帝的手指在“言氏所獻”四字上停頓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。
但他很快將這抹異樣壓下,大笑起來:“景琰這孩子,朕就知道他沒讓朕失望!傳旨,今日早朝,朕要當庭嘉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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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時正刻,武英殿。
百官列班已畢,但今日殿內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。
那份戰報的內容早已傳開,文官武將交頭接耳,臉上都帶著興奮之色。
北境已經三年沒有這樣的大捷了。
太子蕭景宣站在文官佇列首位,臉色依舊蒼白。
閉門思過的半月之期昨日剛滿,他今日第一次重返朝堂,就遇上靖王大捷。
這本該是舉國歡慶之事,可他心裡卻像堵了塊石頭——靖王威望越高,他這儲君之位就越不安穩。
譽王蕭景桓站在他對面,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,只是笑意未達眼底。
他今日特意穿了身絳紫蟠龍袍,玉冠上的東珠在晨光下熠熠生輝,彷彿要用這身華服壓過北境傳來的捷報風頭。
“陛下駕到——”
梁帝今日腳步格外輕快。
他登上御階,坐下,目光掃過殿中文武百官,最後落在武將佇列中那個空著的位置上。
那是靖王的位置,人還在北境,此刻空著,卻比滿殿活人更引人注目。
“眾卿都知道了?”梁帝開口,聲音洪亮,“北境大捷,靖王以五千破一萬,斬首三千,繳獲無數。此乃我大梁三年未有之大勝!”
百官齊聲:“陛下洪福!天佑大梁!”
“靖王此戰,”梁帝繼續道,“用了一種新陣法。戰報上寫,‘言氏所獻改良鴛鴦陣’。言豫津——”
文官佇列中,言豫津出列行禮:“臣在。”
“這陣法,是你獻的?”
“回陛下,是臣遊歷時偶得的一卷古陣圖,自己琢磨著改良了些。”言豫津聲音平靜。
“臣不通軍事,只是將陣法草圖獻給靖王殿下,是殿下慧眼識珠,親自操練改良,方能用於實戰。
此戰之功,首在殿下,次在將士用命,臣不敢居功。”
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既承認了貢獻,又把主要功勞推給靖王和將士。
既顯謙遜,又讓梁帝無法深究陣法來源——一句“遊歷偶得”,便把一切遮掩過去。
梁帝深深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:“不居功,不搶功,很好。
不過該賞的還是要賞——賜言豫津黃金五百兩,錦緞二十匹。”
“謝陛下隆恩。”
言豫津退回佇列。
他能感覺到,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背上,有羨慕,有嫉妒,有探究。
“至於靖王,”梁帝轉向戶部尚書——新任的戶部尚書姓陳,是譽王的人。
“陳尚書,靖王所部此番立功,朕要重賞。
北境將士,每人賞銀十兩,酒肉三日。
陣亡將士撫卹加倍。
另,撥軍餉五十萬兩,糧草五萬石,即日運往北境。”
陳尚書出列,臉色有些為難:“陛下,戶部近年開支浩大,五十萬兩現銀一時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甚麼?”梁帝臉色一沉,“北境將士用命殺敵,保的是大梁國土,護的是金陵安危!
連五十萬兩軍餉都撥不出來,你這戶部尚書也不用當了!”
陳尚書嚇得跪倒在地:“臣……臣這就去籌措!”
“十日之內,必須撥出。”梁帝冷聲道,“若延誤一日,你這頂烏紗帽,朕就摘了它!”
“臣遵旨!臣遵旨!”
陳尚書連滾帶爬退回佇列,額上全是冷汗。
他悄悄瞥了譽王一眼,譽王卻垂著眼,彷彿沒看見。
“還有,”梁帝又道,“傳旨北境,擢升靖王為北境大都督,總領北境三州軍務。原北境都督年邁多病,準其回京榮養。”
此言一出,殿內一片譁然。
北境大都督,這可是實權職位,節制三州兵馬,掌邊關防務。
靖王本就掌著一部分兵權,如今更是如虎添翼。
太子臉色又白了幾分。
譽王垂在袖中的手,微微攥緊了。
“陛下聖明!”武將佇列中,幾位老將率先出列,聲音洪亮,“靖王殿下勇武善戰,治軍嚴明,堪當此任!”
他們都是當年赤焰軍舊部,或者與林燮有舊,自然力挺靖王。
文官這邊,有些人想說話,卻被同僚暗中拉住。這個時候反對,等於打梁帝的臉。
“此事就這麼定了。”梁帝一錘定音,“退朝吧。高湛,擬旨,八百里加急送北境。”
“遵旨。”
退朝的鐘聲敲響。
百官魚貫而出,議論聲再也壓抑不住。
“靖王這次可是露了大臉了!”
“五千破一萬,斬首三千……這戰績,當年林帥也不過如此吧?”
“言家那小子,居然還懂陣法?真是人不可貌相。”
“北境大都督……嘖嘖,這下朝局更有看頭了。”
言豫津隨著人流往外走,腳步不疾不徐。
他能感覺到身後有道目光一直跟著他,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。
出了宮門,果然看見譽王府的馬車停在街對面。
車簾掀開一角,露出譽王半張臉。
他沒說話,只是朝言豫津點了點頭,眼神意味深長。
言豫津回以微笑,拱手一禮,轉身上了言府的馬車。
車簾落下,隔絕了外面的目光。
馬車緩緩駛離宮門。
言豫津靠在車廂壁上,閉上眼,腦中覆盤今日朝堂上的每一幕。
梁帝的喜悅是真的,但對“言氏所獻”四字的停頓也是真的。
這位帝王既為兒子的勝利驕傲,又對言家插手軍務心生警惕。
好在靖王夠爭氣,戰績足夠輝煌,足以壓下那點猜忌。
至於譽王……
言豫津唇角勾起一絲冷笑。
那位親王殿下,此刻恐怕已經在謀劃如何對付靖王了。
太子失勢,靖王崛起,譽王的敵人名單上,又多了一個名字。
馬車駛過朱雀大街,路過匯豐隆錢莊時,言豫津撩開車簾看了一眼。
錢莊門口依舊車水馬龍,只是細看就能發現,進出的人臉色都有些匆忙。
幾個管事站在門外,低聲交談著甚麼,神色凝重。
孫掌櫃應該已經焦頭爛額了吧。
十八萬兩的提前還款要求,加上他借走的十萬兩——匯豐隆賬上的現銀,此刻怕是已經見底了。
而這一切,只是開始。
馬車拐進烏衣巷,在言府門前停下。
言豫津剛下車,就看見府門外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。
車伕是個生面孔,但坐姿挺拔,眼神銳利,一看就是行伍出身。
見他回來,車伕跳下車轅,躬身行禮:“言公子,殿下有信。”
遞過來的是一封牛皮紙信,封口蓋著靖王的私印。
言豫津接過,拆開。
信很短,只有寥寥數語:
“陣已驗,甚好。北境安,勿念。金陵事,弟自斟酌。來年春,或可一晤。”
落款一個“琰”字,寫得鐵畫銀鉤。
言豫津將信收起,對車伕道:“回稟殿下,信已收到。
金陵一切安好,請殿下專心軍務,不必掛心。”
車伕點頭,轉身上車離去。
言豫津站在府門前,望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巷口,久久未動。
北境的雪,此刻應該下得很大吧。
青石關外,三千七百顆大渝騎兵的頭顱還掛在營寨前,寒風吹過,凍硬的髮辮會互相碰撞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而金陵,這座看似繁華的帝都,暗流湧動得比北境的暴風雪更兇險。
他轉身進府。
門在身後緩緩合攏,將街市的熱鬧隔絕在外。
庭院裡那株老梅樹已經結了花苞,在冬日蒼白的陽光下,泛著淡淡的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