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三刻,宮門早已下鑰。
夏江的馬車卻孤零零停在朱雀門外的陰影裡,拉車的兩匹黑馬不安地踏著蹄子,鼻息在寒夜裡噴出團團白霧。
車伕裹著厚棉襖蜷在轅座上,凍得牙齒打顫,卻不敢動彈分毫。
車內,夏江閉目養神。
他換下了白日那身深青常服,此刻穿著懸鏡司首尊的玄色官袍,銀線繡的狴犴紋在昏暗的車燈下泛著冷光。
膝上放著一個扁平的紫檀木匣,匣面光滑如鏡,倒映出他半張隱在陰影裡的臉。
他在等。
等宮裡的回應。
一個時辰前,他請內侍遞了密摺進宮,請求深夜面聖。
摺子裡只寫了八個字:“謝玉事急,臣有密奏。”
現在,他在等那八個字換來的結果。
車簾外傳來腳步聲,很輕,但夏江還是聽到了。
他睜開眼,瞳仁在黑暗裡微微收縮。
簾子掀開一角,露出高湛那張永遠看不出情緒的臉。
老太監的聲音壓得極低:“夏首尊,陛下傳您去養心殿。記著——走西側門。”
夏江頷首,抱起木匣下車。
西側門是專供緊急覲見用的偏門,平日少開,守門的侍衛都是高湛親自挑選的心腹。
見夏江過來,兩個侍衛無聲地行禮,推開那扇包著銅皮的沉重木門。
門內是一條狹長的甬道,兩側宮牆高聳,頭頂只餘一線墨黑的天空。
甬道里沒有燈,高湛提著一盞羊角燈在前引路,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三尺之地。
腳步聲在甬道里迴盪,空洞而悠長。
養心殿不在正宮,而在御花園深處,是梁帝處理機密政務、偶爾休憩的地方。
比起莊嚴肅穆的武英殿,這裡更私密,也更難接近。
殿內只點了四盞宮燈。
梁帝披著件狐皮大氅坐在暖炕上,面前小几上攤著奏摺,手裡卻捏著一串沉香木念珠,一粒一粒慢慢捻著。
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那雙已顯渾濁的眼睛在燈光下泛著某種審視的光。
“臣夏江,叩見陛下。”夏江跪下行禮,木匣輕輕放在身側。
“起來吧。”梁帝的聲音有些啞,像是剛咳過,“深更半夜的,甚麼事這麼急?”
夏江沒起身,反而將木匣雙手呈上:“陛下,臣有罪。”
梁帝捻念珠的手停住了。
高湛接過木匣,放在小几上,輕輕開啟。
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份卷宗,紙張新舊不一,有些邊角已經卷起,顯然是有些年頭了。
梁帝隨手拿起最上面一份,展開。
目光掃過幾行,眉頭漸漸皺起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懸鏡司這些年來,暗中調查寧國侯謝玉的部分記錄。”
夏江垂首,聲音平穩無波,“臣早年間便察覺謝玉行事有些……不妥。
他結交武將過於頻繁,巡防營安插太多親信,與各地藩王書信往來密切。
只是當時無確鑿證據,臣不敢妄奏。”
梁帝一頁頁翻看。
卷宗裡記載得很詳細:某年某月,謝玉與某位邊關將領在酒樓密會;
某年某月,謝玉安插子侄入巡防營要職;
某年某月,謝玉收受江南鹽商鉅額賄賂……時間、地點、人證,一應俱全。
有些記錄甚至能追溯到七八年前。
梁帝的臉色越來越沉。
他放下卷宗,盯著夏江:“這些,為何不早報?”
“臣有罪。”夏江再次叩首,“起初只是懷疑,不敢以莫須有之罪彈劾重臣。
後來證據漸多,卻牽扯越來越廣,涉及太子、譽王,甚至幾位宗室親王。臣……不敢輕舉妄動。”
這話說得巧妙。
既承認了失職,又把責任推給了“牽扯太廣”。
更重要的是,暗示了這些卷宗一旦公開,會震動整個朝局。
梁帝沉默了。
他重新捻起念珠,一粒,又一粒。
沉香木珠相互摩擦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,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。
“所以,”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,“今日言府搜出的那些信……你其實早有預料?”
“臣不敢說早有預料。”夏江抬起頭,眼神誠懇,“但臣確實一直暗中關注謝玉。
他與北燕的往來,懸鏡司並非全無察覺,只是……缺少鐵證。”
“缺少鐵證?”梁帝忽然笑了,那笑容冰冷,“那今日這些信,算不算鐵證?”
夏江頓了頓:“筆跡印章皆真,內容……若慕容衝到案後證實,便是鐵證。”
他沒把話說死。
既肯定了信件的表面真實性,又留了“慕容衝到案證實”這個活釦。
若將來有變,仍有轉圜餘地。
梁帝盯著他,目光如錐。
這位帝王在位三十餘年,見過太多陰謀,太多算計。
夏江這番話,滴水不漏,進退有據,完美得……讓人生疑。
“夏江,”他忽然喚道,聲音很輕,“你跟了朕多少年了?”
夏江微微一怔:“自先帝景運十八年臣入懸鏡司,至今已二十七年。”
“二十七年……”梁帝喃喃重複,“二十七年來,朕待你如何?”
“陛下對臣恩重如山。”夏江俯身,“若無陛下提拔,臣至今不過一介小小掌鏡使。”
“那你告訴朕,”梁帝身子前傾,目光逼人,“謝玉這件事,你到底知道多少?從甚麼時候開始知道的?”
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高湛垂手站在陰影裡,眼觀鼻,鼻觀心,彷彿一尊泥塑。
夏江的背脊滲出冷汗。
他知道,這是最關鍵的一問。
答好了,能重新贏得信任;答不好,今日便是他的劫數。
“臣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氣,“臣是從五年前開始懷疑的。
當時北境抓獲一名北燕細作,身上搜出一封密信,信中提及‘梁國貴人許諾三處隘口’。
細作受刑不過,招供說接頭人是梁國一位姓謝的官員。”
梁帝的瞳孔驟然收縮:“五年前?為何不報?”
“因為細作第二天就死了。”夏江的聲音低下去,“死在懸鏡司大牢裡,七竅流血,是早就服下的慢性毒藥發作。
死無對證,臣若憑此上奏,只怕會打草驚蛇。”
“所以你暗中調查?”
“是。”夏江點頭,“臣動用了懸鏡司在北燕的所有暗線,終於查到那位‘謝大人’極有可能就是謝玉。
但謝玉位高權重,又與太子關係密切,若無鐵證,動他便是動搖國本。臣……只能等。”
他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像是仔細斟酌過。
真話裡摻著假話,假話裡裹著真話。
五年前確實抓過北燕細作,也確實死了,但密信的內容、細作的供詞,早已被他篡改過無數次。
五年前,赤焰案後,他已和謝玉綁在一條船上。
但現在,船要沉了。
他必須第一個跳船。
梁帝靠回炕背,閉目不語。
念珠在指尖緩緩轉動,沉香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。
燭火跳動,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很長,微微晃動。
許久,他才睜開眼。
“這些卷宗,”他指了指木匣,“還有誰知道?”
“只有臣和負責記錄的三個掌鏡使。”夏江道,“那三人都是臣的心腹,口風極嚴。”
“心腹……”梁帝咀嚼著這兩個字,忽然問,“夏冬呢?她知不知道?”
夏江心頭一跳。
夏冬是他最得力的副手,也是他最忌憚的人。
這個女人太聰明,聰明到能看穿他許多佈置。
“冬兒知道部分,但不知全貌。”他謹慎地回答,“她主要負責北燕線的情報,謝玉這邊……臣未讓她過多插手。”
這是實話,也是自保。
若將來夏冬有事,他也有推脫的餘地。
梁帝點點頭,沒再追問。他揮揮手:“你先退下吧。這些卷宗,朕留著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夏江起身,躬身退後三步,轉身走出殿門。
高湛送他出去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甬道里,羊角燈的光暈在腳下晃動。
快到西側門時,高湛忽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嘆息:“夏首尊今夜……辛苦了。”
夏江腳步微頓:“高公公何出此言?”
“沒甚麼。”高湛笑了笑,那張老臉上皺紋更深,“只是想起先帝在位時,懸鏡司也常有這樣深夜密奏的時候。
那時夏首尊還年輕,跟著老首尊來見駕,總是緊張得手心出汗。”
夏江瞳孔微縮。
這話聽著像敘舊,實則暗藏機鋒——高湛在提醒他,他的一切,宮裡都看在眼裡。
“勞高公公記掛。”他微微躬身,“夜深了,公公也早些歇息。”
門開了,又關上。
夏江站在宮牆外的陰影裡,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。
冬夜的寒氣直透肺腑,卻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。
馬車還等在那裡。
他上了車,吩咐車伕:“回懸鏡司。”
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轆轆作響。
夏江靠在車廂壁上,閉上眼,腦中飛快地覆盤剛才的每一句話、每一個表情。
應該沒有破綻。
梁帝雖然多疑,但那些卷宗做得足夠真,時間線也對得上。
更重要的是,他主動呈上這些,等於把刀柄遞到了梁帝手裡——這份“忠誠”,足以抵消部分猜忌。
至於謝玉……
夏江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。
棄子而已。
馬車駛過空蕩的街道,兩側民宅門窗緊閉,只有更夫敲梆的聲音遠遠傳來。
三更了。
養心殿內,梁帝還坐在暖炕上。
那匣卷宗攤在面前,他卻沒再看,只是盯著跳動的燭火出神。
沉香念珠在指間停住,許久未動。
高湛悄步進來,添了新茶,又撥了撥燈芯。
“高湛。”梁帝忽然喚他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說,”梁帝的聲音有些飄忽,“這滿朝文武,朕還能信誰?”
高湛的手微微一顫。
這個問題,他不敢答,也不能答。
梁帝也不需要他答,自顧自說下去:
“言闕修道煉丹,不問朝政;謝玉狼子野心,勾結外敵;夏江……”
他頓了頓,“夏江倒是‘忠心’,可這忠心,來得太巧了些。”
高湛垂首:“夏首尊深夜面聖,總是念著陛下的。”
“念著朕?”梁帝冷笑,“他是念著他自己的前程!
謝玉這艘船要沉了,他急著跳船,還把別人也推下去墊背。這些卷宗——”
他拍了拍木匣,“早不拿出來,晚不拿出來,偏偏這個時候拿出來。他是把朕當傻子哄呢。”
高湛不敢接話。
梁帝長嘆一聲,聲音裡透出深深的疲憊:“景禹在的時候,朝堂不是這樣的。
林燮、言闕、還有夏江的老師,那時候懸鏡司還不是現在這樣……
他們有甚麼說甚麼,吵起來能掀翻屋頂,可心裡都裝著江山社稷。”
他閉上眼,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。
“可現在呢?一個個都在算計,都在爭權。
太子盯著龍椅,譽王盯著太子,謝玉盯著兵權,夏江盯著懸鏡司……
連言闕那個兒子,看著是個紈絝,心思比誰都深。”
燭火又爆了個燈花。
殿內光影搖曳,將梁帝的影子投在牆上,那影子佝僂著,全然沒有白日朝堂上的威嚴。
“陛下,”高湛終於輕聲開口,“夜已深了,您該歇息了。”
梁帝搖搖頭:“朕睡不著。
一閉眼,就是五年前梅嶺的大火,就是林燮那雙眼睛……高湛,你說,當年那件事,朕是不是真的錯了?”
高湛“撲通”跪下了。
“陛下!此話萬萬說不得!”
梁帝看著他惶恐的樣子,忽然笑了,笑容蒼涼:
“是啊,說不得。君王哪有錯的?錯的都是臣子,是奸佞,是小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夜色濃稠,宮燈在寒風裡明明滅滅。
遠處傳來巡夜侍衛的腳步聲,整齊劃一,帶著冰冷的紀律感。
“擬旨。”梁帝忽然道。
高湛連忙起身,鋪紙研墨。
梁帝負手而立,背對著他,聲音沉緩:
“懸鏡司首尊夏江,忠誠勤勉,查案有功。
即日起,加封太子少保,賜玉帶一條,黃金千兩。”
高湛筆尖一頓。
這是……賞?
“還有,”梁帝繼續道,“命夏江全權負責謝玉案,一應人證物證,皆由懸鏡司審問查驗。
若有需要,可調動刑部、大理寺協同。三個月內,朕要一個結果。”
高湛迅速記下,心頭卻是一沉。
這賞賜背後,是更重的擔子,也是更深的試探。
太子少保是虛銜,玉帶黃金是面子,真正的意思是——案子交給你,辦好了有賞,辦不好……
“另外,”梁帝轉過身,目光幽深,“告訴夏江,慕容衝必須到案。
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“遵旨。”
高湛退下後,梁帝獨自站在殿中。
他走到那匣卷宗前,隨手拿起一份,又放下。
這些紙張,這些墨跡,這些所謂“證據”,此刻在他眼裡,都成了可笑的東西。
朝堂如戲臺,每個人都在演。
他只是想知道,這場戲,最後會怎麼收場。
窗外的風更急了,拍打著窗欞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無數冤魂在哭訴。
梁帝忽然覺得冷,裹緊了身上的狐皮大氅。
這深宮,這龍椅,這萬里江山——原來都這麼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