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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0章 棄車保帥 孤君嘆無人

2026-01-04 作者:土豆就是我的命

子時三刻,宮門早已下鑰。

夏江的馬車卻孤零零停在朱雀門外的陰影裡,拉車的兩匹黑馬不安地踏著蹄子,鼻息在寒夜裡噴出團團白霧。

車伕裹著厚棉襖蜷在轅座上,凍得牙齒打顫,卻不敢動彈分毫。

車內,夏江閉目養神。

他換下了白日那身深青常服,此刻穿著懸鏡司首尊的玄色官袍,銀線繡的狴犴紋在昏暗的車燈下泛著冷光。

膝上放著一個扁平的紫檀木匣,匣面光滑如鏡,倒映出他半張隱在陰影裡的臉。

他在等。

等宮裡的回應。

一個時辰前,他請內侍遞了密摺進宮,請求深夜面聖。

摺子裡只寫了八個字:“謝玉事急,臣有密奏。”

現在,他在等那八個字換來的結果。

車簾外傳來腳步聲,很輕,但夏江還是聽到了。

他睜開眼,瞳仁在黑暗裡微微收縮。

簾子掀開一角,露出高湛那張永遠看不出情緒的臉。

老太監的聲音壓得極低:“夏首尊,陛下傳您去養心殿。記著——走西側門。”

夏江頷首,抱起木匣下車。

西側門是專供緊急覲見用的偏門,平日少開,守門的侍衛都是高湛親自挑選的心腹。

見夏江過來,兩個侍衛無聲地行禮,推開那扇包著銅皮的沉重木門。

門內是一條狹長的甬道,兩側宮牆高聳,頭頂只餘一線墨黑的天空。

甬道里沒有燈,高湛提著一盞羊角燈在前引路,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三尺之地。

腳步聲在甬道里迴盪,空洞而悠長。

養心殿不在正宮,而在御花園深處,是梁帝處理機密政務、偶爾休憩的地方。

比起莊嚴肅穆的武英殿,這裡更私密,也更難接近。

殿內只點了四盞宮燈。

梁帝披著件狐皮大氅坐在暖炕上,面前小几上攤著奏摺,手裡卻捏著一串沉香木念珠,一粒一粒慢慢捻著。

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那雙已顯渾濁的眼睛在燈光下泛著某種審視的光。

“臣夏江,叩見陛下。”夏江跪下行禮,木匣輕輕放在身側。

“起來吧。”梁帝的聲音有些啞,像是剛咳過,“深更半夜的,甚麼事這麼急?”

夏江沒起身,反而將木匣雙手呈上:“陛下,臣有罪。”

梁帝捻念珠的手停住了。

高湛接過木匣,放在小几上,輕輕開啟。

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份卷宗,紙張新舊不一,有些邊角已經卷起,顯然是有些年頭了。

梁帝隨手拿起最上面一份,展開。

目光掃過幾行,眉頭漸漸皺起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“懸鏡司這些年來,暗中調查寧國侯謝玉的部分記錄。”

夏江垂首,聲音平穩無波,“臣早年間便察覺謝玉行事有些……不妥。

他結交武將過於頻繁,巡防營安插太多親信,與各地藩王書信往來密切。

只是當時無確鑿證據,臣不敢妄奏。”

梁帝一頁頁翻看。

卷宗裡記載得很詳細:某年某月,謝玉與某位邊關將領在酒樓密會;

某年某月,謝玉安插子侄入巡防營要職;

某年某月,謝玉收受江南鹽商鉅額賄賂……時間、地點、人證,一應俱全。

有些記錄甚至能追溯到七八年前。

梁帝的臉色越來越沉。

他放下卷宗,盯著夏江:“這些,為何不早報?”

“臣有罪。”夏江再次叩首,“起初只是懷疑,不敢以莫須有之罪彈劾重臣。

後來證據漸多,卻牽扯越來越廣,涉及太子、譽王,甚至幾位宗室親王。臣……不敢輕舉妄動。”

這話說得巧妙。

既承認了失職,又把責任推給了“牽扯太廣”。

更重要的是,暗示了這些卷宗一旦公開,會震動整個朝局。

梁帝沉默了。

他重新捻起念珠,一粒,又一粒。

沉香木珠相互摩擦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,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。

“所以,”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,“今日言府搜出的那些信……你其實早有預料?”

“臣不敢說早有預料。”夏江抬起頭,眼神誠懇,“但臣確實一直暗中關注謝玉。

他與北燕的往來,懸鏡司並非全無察覺,只是……缺少鐵證。”

“缺少鐵證?”梁帝忽然笑了,那笑容冰冷,“那今日這些信,算不算鐵證?”

夏江頓了頓:“筆跡印章皆真,內容……若慕容衝到案後證實,便是鐵證。”

他沒把話說死。

既肯定了信件的表面真實性,又留了“慕容衝到案證實”這個活釦。

若將來有變,仍有轉圜餘地。

梁帝盯著他,目光如錐。

這位帝王在位三十餘年,見過太多陰謀,太多算計。

夏江這番話,滴水不漏,進退有據,完美得……讓人生疑。

“夏江,”他忽然喚道,聲音很輕,“你跟了朕多少年了?”

夏江微微一怔:“自先帝景運十八年臣入懸鏡司,至今已二十七年。”

“二十七年……”梁帝喃喃重複,“二十七年來,朕待你如何?”

“陛下對臣恩重如山。”夏江俯身,“若無陛下提拔,臣至今不過一介小小掌鏡使。”

“那你告訴朕,”梁帝身子前傾,目光逼人,“謝玉這件事,你到底知道多少?從甚麼時候開始知道的?”

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
高湛垂手站在陰影裡,眼觀鼻,鼻觀心,彷彿一尊泥塑。

夏江的背脊滲出冷汗。

他知道,這是最關鍵的一問。

答好了,能重新贏得信任;答不好,今日便是他的劫數。

“臣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氣,“臣是從五年前開始懷疑的。

當時北境抓獲一名北燕細作,身上搜出一封密信,信中提及‘梁國貴人許諾三處隘口’。

細作受刑不過,招供說接頭人是梁國一位姓謝的官員。”

梁帝的瞳孔驟然收縮:“五年前?為何不報?”

“因為細作第二天就死了。”夏江的聲音低下去,“死在懸鏡司大牢裡,七竅流血,是早就服下的慢性毒藥發作。

死無對證,臣若憑此上奏,只怕會打草驚蛇。”

“所以你暗中調查?”

“是。”夏江點頭,“臣動用了懸鏡司在北燕的所有暗線,終於查到那位‘謝大人’極有可能就是謝玉。

但謝玉位高權重,又與太子關係密切,若無鐵證,動他便是動搖國本。臣……只能等。”

他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像是仔細斟酌過。

真話裡摻著假話,假話裡裹著真話。

五年前確實抓過北燕細作,也確實死了,但密信的內容、細作的供詞,早已被他篡改過無數次。

五年前,赤焰案後,他已和謝玉綁在一條船上。

但現在,船要沉了。

他必須第一個跳船。

梁帝靠回炕背,閉目不語。

念珠在指尖緩緩轉動,沉香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。

燭火跳動,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很長,微微晃動。

許久,他才睜開眼。

“這些卷宗,”他指了指木匣,“還有誰知道?”

“只有臣和負責記錄的三個掌鏡使。”夏江道,“那三人都是臣的心腹,口風極嚴。”

“心腹……”梁帝咀嚼著這兩個字,忽然問,“夏冬呢?她知不知道?”

夏江心頭一跳。

夏冬是他最得力的副手,也是他最忌憚的人。

這個女人太聰明,聰明到能看穿他許多佈置。

“冬兒知道部分,但不知全貌。”他謹慎地回答,“她主要負責北燕線的情報,謝玉這邊……臣未讓她過多插手。”

這是實話,也是自保。

若將來夏冬有事,他也有推脫的餘地。

梁帝點點頭,沒再追問。他揮揮手:“你先退下吧。這些卷宗,朕留著看看。”

“是。”夏江起身,躬身退後三步,轉身走出殿門。

高湛送他出去。

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甬道里,羊角燈的光暈在腳下晃動。

快到西側門時,高湛忽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嘆息:“夏首尊今夜……辛苦了。”

夏江腳步微頓:“高公公何出此言?”

“沒甚麼。”高湛笑了笑,那張老臉上皺紋更深,“只是想起先帝在位時,懸鏡司也常有這樣深夜密奏的時候。

那時夏首尊還年輕,跟著老首尊來見駕,總是緊張得手心出汗。”

夏江瞳孔微縮。

這話聽著像敘舊,實則暗藏機鋒——高湛在提醒他,他的一切,宮裡都看在眼裡。

“勞高公公記掛。”他微微躬身,“夜深了,公公也早些歇息。”

門開了,又關上。

夏江站在宮牆外的陰影裡,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。

冬夜的寒氣直透肺腑,卻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。

馬車還等在那裡。

他上了車,吩咐車伕:“回懸鏡司。”

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轆轆作響。

夏江靠在車廂壁上,閉上眼,腦中飛快地覆盤剛才的每一句話、每一個表情。

應該沒有破綻。

梁帝雖然多疑,但那些卷宗做得足夠真,時間線也對得上。

更重要的是,他主動呈上這些,等於把刀柄遞到了梁帝手裡——這份“忠誠”,足以抵消部分猜忌。

至於謝玉……

夏江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。

棄子而已。

馬車駛過空蕩的街道,兩側民宅門窗緊閉,只有更夫敲梆的聲音遠遠傳來。

三更了。

養心殿內,梁帝還坐在暖炕上。

那匣卷宗攤在面前,他卻沒再看,只是盯著跳動的燭火出神。

沉香念珠在指間停住,許久未動。

高湛悄步進來,添了新茶,又撥了撥燈芯。

“高湛。”梁帝忽然喚他。

“老奴在。”

“你說,”梁帝的聲音有些飄忽,“這滿朝文武,朕還能信誰?”

高湛的手微微一顫。

這個問題,他不敢答,也不能答。

梁帝也不需要他答,自顧自說下去:

“言闕修道煉丹,不問朝政;謝玉狼子野心,勾結外敵;夏江……”

他頓了頓,“夏江倒是‘忠心’,可這忠心,來得太巧了些。”

高湛垂首:“夏首尊深夜面聖,總是念著陛下的。”

“念著朕?”梁帝冷笑,“他是念著他自己的前程!

謝玉這艘船要沉了,他急著跳船,還把別人也推下去墊背。這些卷宗——”

他拍了拍木匣,“早不拿出來,晚不拿出來,偏偏這個時候拿出來。他是把朕當傻子哄呢。”

高湛不敢接話。

梁帝長嘆一聲,聲音裡透出深深的疲憊:“景禹在的時候,朝堂不是這樣的。

林燮、言闕、還有夏江的老師,那時候懸鏡司還不是現在這樣……

他們有甚麼說甚麼,吵起來能掀翻屋頂,可心裡都裝著江山社稷。”

他閉上眼,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。

“可現在呢?一個個都在算計,都在爭權。

太子盯著龍椅,譽王盯著太子,謝玉盯著兵權,夏江盯著懸鏡司……

連言闕那個兒子,看著是個紈絝,心思比誰都深。”

燭火又爆了個燈花。

殿內光影搖曳,將梁帝的影子投在牆上,那影子佝僂著,全然沒有白日朝堂上的威嚴。

“陛下,”高湛終於輕聲開口,“夜已深了,您該歇息了。”

梁帝搖搖頭:“朕睡不著。

一閉眼,就是五年前梅嶺的大火,就是林燮那雙眼睛……高湛,你說,當年那件事,朕是不是真的錯了?”

高湛“撲通”跪下了。

“陛下!此話萬萬說不得!”

梁帝看著他惶恐的樣子,忽然笑了,笑容蒼涼:

“是啊,說不得。君王哪有錯的?錯的都是臣子,是奸佞,是小人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窗外夜色濃稠,宮燈在寒風裡明明滅滅。

遠處傳來巡夜侍衛的腳步聲,整齊劃一,帶著冰冷的紀律感。

“擬旨。”梁帝忽然道。

高湛連忙起身,鋪紙研墨。

梁帝負手而立,背對著他,聲音沉緩:

“懸鏡司首尊夏江,忠誠勤勉,查案有功。

即日起,加封太子少保,賜玉帶一條,黃金千兩。”

高湛筆尖一頓。

這是……賞?

“還有,”梁帝繼續道,“命夏江全權負責謝玉案,一應人證物證,皆由懸鏡司審問查驗。

若有需要,可調動刑部、大理寺協同。三個月內,朕要一個結果。”

高湛迅速記下,心頭卻是一沉。

這賞賜背後,是更重的擔子,也是更深的試探。

太子少保是虛銜,玉帶黃金是面子,真正的意思是——案子交給你,辦好了有賞,辦不好……

“另外,”梁帝轉過身,目光幽深,“告訴夏江,慕容衝必須到案。

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
“遵旨。”

高湛退下後,梁帝獨自站在殿中。

他走到那匣卷宗前,隨手拿起一份,又放下。

這些紙張,這些墨跡,這些所謂“證據”,此刻在他眼裡,都成了可笑的東西。

朝堂如戲臺,每個人都在演。

他只是想知道,這場戲,最後會怎麼收場。

窗外的風更急了,拍打著窗欞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無數冤魂在哭訴。

梁帝忽然覺得冷,裹緊了身上的狐皮大氅。

這深宮,這龍椅,這萬里江山——原來都這麼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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