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三刻,雪停了。
金陵城陷入沉睡,唯有巡夜人的梆子聲在空蕩的街巷間迴盪,沉悶而單調。
永盛當鋪位於城東舊坊,五開間的門面隱在夜色裡,黑漆招牌上的金字早已斑駁,門前那對石獅子半截埋在積雪中,只露出猙獰的頭顱。
言豫津伏在對街屋脊的陰影裡,一身玄色夜行衣幾乎與瓦面融為一體。
他沒有動,連呼吸都壓得極緩。
雪後的空氣清冽,帶著泥土和柴煙的氣息。
在這片寂靜中,四道呼吸聲清晰可辨——綿長,均勻,帶著懸鏡司暗樁特有的剋制與警惕。
茶樓二層一個,正門暗巷兩個,後院牆外一個。
言豫津緩緩睜開眼睛。
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,是長期修煉內家功夫、五感淬鍊到極致後近乎本能的敏銳。
郭靖當年在大漠苦修時,大師傅傳授的聽聲辨位,曾於漆黑帳中聽風辨位,三十步外能辨蚊蚋振翅;
丘處機終南山閉關,亦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窟中感知落葉飄墜。
此刻言豫津凝神靜氣,方圓五十丈內,積雪壓斷枯枝的脆響、暗巷老鼠爬過碎瓦的窸窣、茶樓二層那暗樁偶爾吞嚥口水的細微動靜——盡數收入耳中。
足夠了。
他右手從腰間錦囊拈出三枚銅錢。
普普通通的“永通萬國”錢,邊緣已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。
指尖微扣,銅錢在指縫間輕輕翻轉。
王憐花的暗器手法“漫天花雨”,講究的是無聲、無形、無跡可尋。
第一枚銅錢脫手。
它沒有破空聲,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柳葉,悠悠飄向茶樓二層那扇破窗。
窗紙上的破洞只有黃豆大小,銅錢卻精準地穿過,在空中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,輕輕貼在那暗樁頸側昏睡穴上。
力道妙到毫巔。
銅錢觸及面板的瞬間,內蘊的柔勁悄然爆發,如春水潤入凍土。
暗樁身子微微一顫,眼中的神采迅速渙散,整個人軟軟癱倒在地,連衣袍摩擦地面的聲音都輕得像嘆息。
幾乎同時,第二、第三枚銅錢離手。
這兩枚銅錢的軌跡更詭異。
一枚直射暗巷左側,卻在半途突然下墜,貼著地面滑行三尺,又陡然上揚,精準擊中左邊那人後心至陽穴。
另一枚繞著暗巷口那堆破竹筐轉了半圈,從側面縫隙鑽入,釘進右邊那人肩井穴。
兩人同時僵住。
他們甚至沒看清是甚麼東西擊中自己,只覺得某個穴位微微一麻,全身氣血瞬間凝滯。
眼睛還能看,耳朵還能聽,思維還在轉,可身體已經不聽使喚。
“漫天花雨”的精髓,本就不是傷人,而是控場。
三個暗樁,三枚銅錢,無聲無息間已廢。
言豫津依舊伏在屋脊上,目光轉向後院牆外那最後的目標。
這個暗樁最謹慎。
呼吸壓得極輕,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。
位置也最隱蔽——躲在一堆破爛傢俱後面,只露出一雙眼睛,死死盯著庫房後門。
但那雙眼睛裡,此刻正閃過一絲疑惑。
同伴太安靜了。
按照懸鏡司規矩,每半刻鐘要用特定節奏敲擊瓦片報平安。
時間已到,茶樓那邊卻毫無動靜。
暗巷裡的兩個同伴,呼吸聲似乎也……太平穩了些?
就在這暗樁猶豫是否要去檢視的瞬間,言豫津動了。
他身形如一片真正的落葉,從屋脊飄然而下。
凌戰天“千里庭戶”身法中的“落葉飄”,講究的是順應風勢、借力卸力,落地時連積雪都不會踩實。
他故意在雪地上留下半個足印——尺碼偏大,靴底花紋是北地軍中常見的制式。
誘餌佈下,人已到了後院牆頭。
那暗樁終於察覺到不對,猛然回頭。
但他只看到一道影子——比夜色更黑的影子,從牆頭一閃而過,沒入正房屋簷下的陰影裡。
速度太快,快到他幾乎以為是錯覺。
“誰?!”
暗樁低喝一聲,從腰後抽出短刀,身形如獵豹般撲向牆頭。
可他剛躍起一半,就聽見正房方向傳來“咔嚓”一聲輕響。
瓦片碎裂。
緊接著,一點火星從屋簷下彈出,落在房頂的茅草上。
厲若海“燎原槍法”的真意,本就是以一點星火引燃燎原之勢。
言豫津此刻用的雖不是槍,但那一指彈出的純陽真氣,卻比真正的火焰更致命。
真氣觸及茅草的瞬間,茅草內部的水分被瞬間蒸乾,纖維開始自燃。
“呼——”
火苗竄起,濃煙滾滾。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當鋪值夜的夥計從夢中驚醒,提著水桶衝出來。
後院那個暗樁臉色一變——起火?這絕不是意外!
他顧不上追那道黑影,轉身就往正房方向衝。
可剛跑出兩步,眼角餘光忽然瞥見,庫房的門……似乎開了條縫?
甚麼時候開的?
暗樁心頭劇震,猛地剎住腳步,回頭死死盯住庫房門。
門確實開了,縫隙很窄,不過三寸,在濃煙和夜色掩護下幾乎看不出來。
中計了!
他瞬間明白過來——起火是聲東擊西,真正的目標在庫房!
“來人!庫房有——”
話沒說完。
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他後頸大椎穴上。
指尖冰涼,力道卻溫和得像春風吹過柳梢。
可就是這一點,暗樁全身的力氣如潮水般退去,眼前一黑,軟軟倒地。
言豫津從他身後轉出來,看都沒看倒在地上的暗樁,徑直走向庫房。
三道鎖掛在門上。
他伸手,指尖在機簧鎖的鎖芯處輕輕一拂。
鐵血十二式“指破千軍”的勁力凝成一線,如錐子般鑽入鎖芯最脆弱的轉軸。
“咔”一聲輕響,機簧鎖內部結構寸寸碎裂。
剩下兩把鎖更簡單。
他握住黃銅掛鎖,五指微收,鎖身如泥塑般變形。
鐵鏈鎖則是被他一扯,鏈條應聲而斷。
整個過程不過兩個呼吸。
推門,閃身,關門。
庫房內一片漆黑。
絕對的黑暗,連一絲光都沒有。
言豫津沒有睜眼。
他站在原地,緩緩調整呼吸,是常年修煉內家功夫後身體的本能適應。
當視覺被剝奪,聽覺、嗅覺、觸覺、甚至對氣流變化的感知,都會變得異常敏銳。
黑暗中,他能“聽”見灰塵從架子上飄落的細微聲響,能“聞”出羊脂白玉特有的溫潤氣息,能“感覺”到空氣在庫房內流動的微弱軌跡。
這是郭靖在大漠黑夜中練出的聽風辨位,是丘處機終南山上練就的感知入微,是無數個日夜苦修後,身體對環境的極致適應。
他走向右邊。
腳步很輕,卻每一步都踏在實地上。
繞過一堆生鏽的農具,避開一個歪倒的木架,最後停在幾個紅木架子前。
蹲下身,伸手探向最下層那個半開的藤編箱子。
指尖觸到溫潤的玉質。
羊脂白玉,雙魚銜環,魚眼鑲著紅寶石。
言豫津不用看,指尖摩挲過玉佩背面的刻痕——彎彎曲曲,是滑族密文。
找到了。
就在他將玉佩收入懷中的瞬間,庫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不止一人。
“火是有人故意放的!”有人低吼,“搜!當鋪裡裡外外給我搜乾淨!”
懸鏡司的援兵到了。
言豫津站起身,沒有急著出去。
他走到庫房最裡側的牆邊,伸手在磚牆上摸索片刻。
指尖觸到一塊微微鬆動的牆磚——這是剛才他進來時,用“聽”力感知到牆體內部空腔迴音差異發現的。
發力,磚塊無聲移開,露出後面一個半尺見方的牆洞。
他將玉佩塞進牆洞,又將磚塊推回原處。
然後從懷中取出另一枚玉佩——普通青玉雕的鯉魚,街邊小攤五文錢一個,大小形狀與那雙魚玉佩有七分相似。
做完這些,他才轉身走向庫房門。
門剛推開一條縫,就看見院中已站了七八個人。
清一色懸鏡司緹騎打扮,為首的面容冷峻,鷹鉤鼻,薄嘴唇,正是夏春。
夏春的目光如刀子般掃過來。
兩人視線在空中相撞。
言豫津沒給他開口的機會,身形如鬼魅般撲出。
不是衝向院門,而是直撲夏春!
這一撲快得超出常理。
凌戰天的“千里庭戶”身法全力施展開來,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,三丈距離一掠而過。
夏春瞳孔驟縮,本能地後退半步,雙手已擺出鷹爪功的起手式。
可他的動作剛做到一半,言豫津已經到了面前。
不是攻擊。
言豫津左手一揚,那枚青玉鯉魚玉佩脫手飛出,卻不是打向夏春,而是射向院中一個正張弓搭箭的緹騎。
玉佩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,“啪”地打在那緹騎的手腕上。
力道不大,卻精準地打在麻筋上。
緹騎手一鬆,箭矢歪歪斜斜射向半空。
與此同時,言豫津右手已探向夏春腰間。
夏春厲喝一聲,鷹爪如鉤,狠狠抓向言豫津咽喉。
這一爪又快又狠,指風破空,帶著刺耳的尖嘯。
可言豫津的手更快。
他的手彷彿沒有骨頭,在空中輕輕一繞,避開鷹爪,指尖在夏春腰間玉帶扣上輕輕一拂。
玉帶扣應聲而開,夏春的官袍頓時鬆散開來。
夏春臉色大變,急忙收爪回防。
可就在他分神的瞬間,言豫津已如游魚般從他身邊滑過,足尖在院牆上一蹬,人已翻上牆頭。
整個過程不過一息。
夏春低頭看著自己散開的衣袍,又抬頭看向牆頭那道即將消失的背影,眼中滿是驚怒交加。
那人根本沒想和他打,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……戲耍他?
“追!”夏春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。
緹騎們紛紛躍上牆頭,可夜色茫茫,哪還有那人的影子?
夏春站在原地,胸膛劇烈起伏。
他忽然想起甚麼,猛地看向庫房門——門開著,裡面……
“搜庫房!”他厲聲道,“看看少了甚麼!”
緹騎們衝進庫房,很快傳來回報:“首尊,裡面翻動過,但……好像沒丟甚麼值錢東西。”
夏春臉色陰沉地走進庫房,目光掃過那些蒙塵的架子。
他走到最裡側的牆邊,忽然停下腳步。
地上有極淺的腳印。
他蹲下身,仔細檢視那塊牆磚。
磚縫裡的灰似乎比旁邊要新一些……伸手一推,磚塊鬆動,露出後面的牆洞。
空的。
夏春盯著空蕩蕩的牆洞,忽然笑了。
笑聲很冷,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“好手段。”他緩緩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聲東擊西,調虎離山,最後還給我留了個空牆洞……
這是在告訴我,東西他拿走了,而我連他一片衣角都沒留下。”
緹騎們面面相覷。
夏春走出庫房,望著滿院的積雪和遠處深沉的夜色,眼中寒光閃爍。
“查。”他冷冷道,“查清楚今晚金陵城裡,所有身手夠得上這個級別的人,昨夜都在哪裡,在做甚麼。”
“可是大人,”一個掌鏡使小心翼翼地問,“那人蒙著面,武功路數也古怪,恐怕……”
“那就從別的方向查。”夏春打斷他,轉身看向院中那攤正在被撲滅的火焰。
“火是怎麼起的?用的甚麼引火物?當鋪周圍有沒有留下甚麼痕跡?還有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冷:“查清楚,是誰告訴那人,這間當鋪裡有他想要的東西。”
緹騎們躬身領命。
夏春不再說話,轉身走出當鋪。
他的官袍在夜風中微微擺動,玉帶扣已經重新系好,可那枚本該掛在腰間的玉佩,卻已不翼而飛。
他摸了摸空蕩蕩的腰間,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輕聲自語,“這麼多年了,終於有人敢把手伸到懸鏡司碗裡搶食了。”
夜色更深。
雪又開始下了,細密的雪沫子從天空飄落,很快掩蓋了院中所有的痕跡——腳印、血跡、打鬥的痕跡,以及那場短暫卻驚心動魄的交鋒。
只有庫房裡那個空牆洞,和夏春心中那團冰冷的怒火,證明今夜發生過甚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