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濤將言豫津拉進屋裡。
屋內光線昏暗,一股黴味、劣質酒味和長久不洗澡的體味混雜在一起,直衝腦門。
地方很小,除了一張堆滿雜物的土炕、一張歪腿桌子、兩個破凳子,幾乎無處下腳。
但引人注目的是,屋裡各個角落,甚至炕上,都堆著一摞摞、一捆捆發黃的紙張、卷冊,有些用麻繩捆著,有些就那麼散亂地堆著。
“你……真出三百兩?”宇文濤的眼睛在昏暗裡亮得嚇人,死死盯著言豫津,呼吸都急促起來。
“絕無虛言。”言豫津將藤箱放在桌上,開啟。裡面是幾套半舊的文房四寶,兩本用油紙包著的書,以及一個沉甸甸的粗布錢袋。
他解開錢袋口,露出裡面白花花的散碎銀兩,粗略一看,至少五六十兩。
“這是定金。東西到手,驗明無誤,餘款立刻奉上。”
宇文濤盯著那些銀子,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。
他猛地轉身,在那一堆堆故紙裡翻找起來,動作急切,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。
“十二年前……邊境往來文書……我想想,我想想……那時候我還在軍情司檔案庫……對,對!
那些東西!每月一報,按季彙總,年底裝訂……副本……副本應該……”
他一邊翻,一邊語無倫次地念叨,灰塵被他撲騰起來,在昏暗的光柱裡飛舞。
言豫津靜靜地看著,沒有催促,只是小心地避開那些飛舞的塵埃。
終於,宇文濤從炕角一個破木箱底層,拖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包裹。包裹很沉,落在地上發出“咚”一聲悶響。
他顫抖著手解開油布,裡面是厚厚一摞用麻線裝訂成冊的文書。紙張泛黃,邊緣有些破損,墨跡也多有褪色。
“這……這是我當年……私下抄錄的副本。”宇文濤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形。
“那時候……我管著歸檔,就……就多抄了一份。
後來出事,我被髮配,這些東西……我沒捨得扔,偷偷帶出來了。
五年……整整五年的邊境往來文書副本,全在這兒!從景運二十七年到景運三十二年!”
言豫津心頭一震。
他沒想到,宇文濤手裡竟然有如此完整的東西!
這遠比他預期的“幾頁”或“梗概”要多得多,價值也大得多!
他強壓下心頭的波瀾,面上露出驚喜和懷疑交織的神色:“五年的……全本?錄事,這……這未免太全了。您當年抄錄這些,就不怕……”
“怕?當然怕!”宇文濤神經質地笑了兩聲,眼神有些渙散,“可我喜歡這些……這些紙,這些字,這些過去的事……
它們比人真,比酒真……抄著抄著,就停不下手了……後來出事,差點因為這些掉腦袋……可我還是……還是帶出來了……”
他撫摸著那些冊子的封面,動作近乎溫柔。
言豫津明白了。
眼前這人,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軍情司的低階文書官。
十二年的貶謫、窮困、失意,加上對故紙堆的病態執著,已經將他扭曲成了一個偏執而脆弱的怪物。
金錢,或許能撬開他的嘴,但真正讓他交出這些的,恐怕是那種“自己的寶貝被人認可”的扭曲滿足感。
“錄事大才!”言豫津適時地送上恭維,同時將錢袋往前推了推,“這些資料,對在下的研究至關重要。
這五十兩定金,您先收著。
餘下二百五十兩,待我仔細查驗過這些文書,確認完整無誤後,立刻奉上。”
宇文濤一把抓過錢袋,緊緊攥在手裡,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。
“你驗!隨便驗!一個字都不少!我宇文濤抄的東西,絕對錯不了!”
言豫津不再客氣。
他搬過一張稍穩當些的凳子,就著窗外昏暗的天光,開始翻閱那些冊子。
冊子是按時間順序裝訂的。
每月一冊,記錄著當月大渝與梁國邊境上所有官方往來:使節通報、邊境巡邏記錄、小型摩擦事件報告、商隊通關文書摘要、甚至包括一些天氣、疫病通報。
格式固定,用語刻板,乍一看,全是枯燥冗長的公務文書。
言豫津翻得很快,但極其仔細。
他的目標明確:景運二十七年,梅嶺之役發生的那一年。
尤其是戰役前三個月,到戰役結束後一個月的時間段。
冊子一頁頁翻過。
枯燥的文字在眼前流淌:某月某日,某支巡邏隊在某某地段與梁軍巡哨發生對峙,未交火;某月某日,一支大梁使團過關,遞交國書;某月某日,邊境集市因物價糾紛發生鬥毆……
似乎沒有任何異常。
但言豫津沒有急躁。
他知道,夏江那種人,絕不會留下明顯的把柄。通敵的密函,絕不會出現在這種公開的、正式的邊境往來文書裡。
他要找的,是“異常”本身,是那些看似正常、實則經不起推敲的細節,是可能隱藏著某種暗號或約定的“巧合”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窗外天色愈發昏暗,宇文濤點起了一盞油燈。
燈芯太久沒剪,燈火如豆,搖曳不定,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,晃動著,變形著。
言豫津翻到了景運二十四年七月。
梅嶺之役發生在八月。七月,正是戰前最關鍵的準備期。
他的目光在一行行文字上快速掃過。忽然,手指停了下來。
“景運二十四年七月初九,梁國懸鏡司遣員三人,持文書至關,言稱追查要犯,需入境三日。
經查驗文書印章無誤,准予放行。三日後,該員等準時離境。”
懸鏡司?追查要犯?入境大渝?
言豫津心臟猛地一跳。他不動聲色,繼續往下翻。
七月初九之後,接連三天,都有類似的記錄:
“七月初十,梁國懸鏡司員,於黑石嶺一帶‘勘查’,未與我軍接觸。”
“七月十一,梁國懸鏡司員,活動範圍擴大至野狼谷附近。”
“七月十二,梁國懸鏡司員離境。”
野狼谷……言豫津迅速在腦中調出這一帶的地形圖。野狼谷再往東南三十里,就是“鬼見愁”峽谷的北側入口!
他穩住呼吸,繼續往後翻。八月,梅嶺之役發生的月份。
八月初的記錄一切正常,直到八月十五。
“八月十五,我軍巡邊騎隊在‘鬼見愁’以北二十里處,發現梁軍異動,兵力不詳。
旋即有梁軍信使至,稱系‘剿匪演練’,勿需驚擾。
觀察半日,未見進一步動向,遂撤回。”
八月十六,空白。
八月十七,空白。
八月十八,“接北燕軍通報,梅嶺一帶發生大規模戰事,梁國赤焰軍與叛軍激戰。”
言豫津的指尖冰涼。
他死死盯著那幾行字。七月初九到十二,懸鏡司的人“追查要犯”,活動範圍恰好覆蓋了“鬼見愁”峽谷外圍。
八月十五,梁軍在“鬼見愁”以北二十里“異動”,旋即以“剿匪演練”名義解釋。
然後,八月十六、十七,關鍵的合圍時間,記錄是空白。
八月十八,戰事已起,大渝這邊得到的卻是“赤焰軍與叛軍激戰”的通報。
太乾淨了。
乾淨得反常。
懸鏡司有甚麼“要犯”,需要跑到大渝境內,在即將爆發大戰的敏感區域“追查”三天?
梁軍甚麼樣的“剿匪演練”,需要提前數月,由懸鏡司親自出境勘測地形?
還有那兩天的空白……是確實無事發生,還是……有人刻意抹去了記錄?
言豫津深吸一口氣,將這幾頁的位置仔細記住。然後,他合上冊子,抬起頭。
宇文濤一直緊張地看著他,見他抬頭,連忙問:“怎麼樣?東西……可用嗎?”
“可用,非常可用。”言豫津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,從懷中取出另一個更鼓囊囊的錢袋,推到宇文濤面前,“這是餘下的二百五十兩。錄事點點。”
宇文濤迫不及待地抓過錢袋,開啟,看到裡面除了白銀,還有黃澄澄的金葉子,眼睛都直了。
他抓起一錠銀子,用牙咬了咬,又拿起一片金葉子對著燈光看,臉上綻放出狂喜而扭曲的笑容。
“對了,錄事,”言豫津狀似隨意地問,“這些文書副本,您當年抄錄時,可曾發現有甚麼……特別之處?
比如印章有些模糊,或者某些記錄看起來……不太連貫?”
宇文濤正沉浸在鉅款的喜悅中,聞言隨口道:“特別?哦,你說印章啊……有些梁國那邊來的文書,印章是有點怪。
比如懸鏡司的印,按理說該是狴犴鈕,陰文篆刻‘懸鏡司勘合’。
可我見過幾份,印文是沒錯,但印泥顏色偏暗紅,不像常用的硃砂,倒像是摻了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,像是想起了甚麼極其可怕的事情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手裡的銀錠“噹啷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“摻了甚麼?”言豫津追問,聲音很輕。
“沒……沒甚麼!”宇文濤猛地搖頭,一把抱起桌上的金銀和那幾錠銀子,像抱著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摟在懷裡,眼神驚恐地看向言豫津,“你……你到底是甚麼人?你問這些做甚麼?”
言豫津知道,不能再逼了。這老吏雖然貪財,但殘存的恐懼和理智,已經讓他意識到了危險。
“錄事多慮了。”言豫津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笑容溫和,“在下就是個研究故紙堆的閒人,好奇罷了。東西既已到手,在下便不久留了。告辭。”
他提起藤箱,轉身走向門口。
“等等!”宇文濤突然叫道。
言豫津回頭。
宇文濤嘴唇哆嗦著,眼神複雜地看了他許久,最終,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
“那些文書……你……小心些看。有些東西……看了,就忘不掉了。”
言豫津深深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,拉開門,走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中。
門在他身後關上,隔絕了屋內那點如豆的燈火,和那個抱著金銀、在恐懼與貪婪中瑟瑟發抖的老人。
巷子裡漆黑一片,只有遠處酒館門口那盞氣死風燈,散發著昏黃的光。
言豫津快步走出皮帽巷,融入主街稀疏的人流。夜風很冷,吹在臉上,卻吹不散心頭那團灼熱的火焰。
他摸了摸藤箱。
箱子裡,那幾冊關鍵的文書副本,已經在他方才查驗時,用早已準備好的、外觀幾乎一模一樣的空白冊子調了包。
真的,此刻正穩妥地藏在他貼身的夾層裡。
三封“邊境巡邏通報”。
時間、地點與梅嶺之圍高度吻合。
印章有懸鏡司暗記,印泥顏色偏暗紅。
摻了甚麼?
言豫津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這偏暗紅的印泥,宇文拓未說完的話,以及那兩天詭異的空白記錄……這些碎片拼湊起來,已經足夠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測。
他需要儘快離開大渝,返回北燕,將這些碎片,與慕容衝的口供、與那錄下的聲音,一併送回去。
送到金陵,送到梅長蘇手裡。
送到那個能將這些碎片,拼合成一把足以劈開鐵幕的利劍的人手裡。
夜色如墨,籠罩邊城。
言豫津的身影,迅速消失在通往城西小門的暗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