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豫津彷彿背後長眼,點偏刀鋒的左手順勢向後一拂,衣袖鼓盪,一股柔韌卻雄渾的勁力湧出,正是大旗風雲掌中的“迎風擺柳”,看似輕柔,卻將砸向後腦的鐵鐧帶得一偏。
同時,他足尖一點,身形如陀螺般急旋!
玄鐵劍隨之化作一片烏沉沉的光幕!
“鐵血十二式”——“血戰八方”!
“噗噗噗!”
利刃入肉的聲音接連響起,伴隨著短促的慘叫。
一名悍匪的鬼頭刀被劍光絞飛,胸口炸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,倒飛出去。
使雙鉤的漢子雙手手腕齊斷,鉤子噹啷落地。那使鐵鐧的也被劍風掃中肋部,鮮血狂噴。
一個照面,三名悍匪重傷失去戰力!
但這並未嚇退亡命之徒,反而激起了兇性。剩餘四名悍匪更是狂吼著撲上,完全不顧自身,只求傷敵。
而這時,那五名使直刀的黑衣人緩過氣來,配合更加默契。
三人正面強攻,刀光綿密如網,另外兩人遊走側翼,伺機而動,專攻言豫津不得不救之處。
他們的刀法簡潔高效,沒有任何花哨,每一刀都奔著要害,且彼此掩護,將言豫津的閃避空間壓縮到極小。
言豫津頓時陷入兩面受敵的境地。
悍匪們悍不畏死的猛攻牽扯了他大半精力,而訓練有素的刀手則如附骨之疽,刀刀致命。
他劍掌並用,大旗風雲掌的剛柔變幻,鐵血十二式的凌厲狠辣,交替使出,在刀光劍影中騰挪閃轉,玄鐵劍每一次揮出,必帶起一蓬血雨。
“嗤啦——”左側一名刀手趁其格擋鬼頭刀時,刀鋒劃過言豫津左臂,帶出一道血痕。
言豫津眉峰都未動一下,反手一劍,劍尖如毒蛇吐信,精準地穿過刀網,刺入那刀手肩窩,透體而出!刀手慘叫著倒地。
但另一名刀手的刀鋒已到了他背心!
間不容髮之際,言豫津猛地吸氣,胸腔凹陷,背肌以一種違反常理的方式收縮扭動,讓那必殺的一刀只劃破了外衫和一層油皮。
他順勢前衝,撞入一名悍匪懷中,肘如鐵錘,重重擊在那人胸口!
“咔嚓!”清晰的骨裂聲。悍匪眼珠凸出,口噴鮮血,軟軟倒下。
戰鬥慘烈而短暫。
不過一盞茶的時間,狹窄的山道上已躺倒十餘人。鮮血染紅了黃土和碎石,濃重的血腥氣在空氣中瀰漫。
還能站著的,只剩五人。
言豫津,以及四個黑衣人——兩個是使直刀的,兩個是悍匪中功夫最好的。
言豫津持劍而立,微微喘息。深青色勁裝上多了幾道口子,左臂的傷口緩緩滲血,將衣袖染紅一小片。
髮髻有些散亂,幾縷黑髮被汗水沾溼,貼在額角。但他的眼神依舊冷靜,持劍的手穩如磐石。
對面的四人,眼中已滿是驚懼。尤其是那兩個悍匪,他們刀頭舔血半生,從未見過如此狠辣精準、又如此變幻莫測的武功。
這年輕人看起來像個貴公子,動起手來卻比他們這些亡命徒更兇悍,更高效。
“還要打嗎?”言豫津開口,聲音因打鬥而略顯沙啞,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兩名悍匪對視一眼,忽然發一聲喊,竟不再進攻,反而轉身向峽谷外逃去!
言豫津眼中寒光一閃。
想跑?
他身形驟動,如輕煙般掠出,後發先至,瞬間便追到兩人身後。劍光閃了兩閃。
兩聲悶哼,兩名悍匪撲倒在地,大腿後側各中一劍,深可見骨,頓時失去了奔跑能力。
幾乎在同時,那兩名僅剩的直刀黑衣人也動了!
他們不是逃跑,而是做出了完全相反的選擇——兩人如同演練過千百遍,一左一右,刀光暴漲,竟是捨身撲上,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!
刀鋒所指,全是言豫津必救的要害,完全不顧自身空門大露!
言豫津眉頭一皺。這不合常理。
他玄鐵劍劃出一個完美的圓弧,“鐵血十二式”守勢最強的一招“鐵壁銅牆”施展開來,烏沉沉的劍幕將兩道亡命刀光盡數擋住。
“鐺鐺!”兩聲大響。
兩名黑衣人被震得倒退數步,虎口鮮血長流,直刀幾乎握持不住。
但他們眼中沒有恐懼,反而閃過一絲決絕。
下一刻,兩人幾乎同時做了一個動作——猛地一咬牙!
言豫津臉色微變,瞬間明白了甚麼,身形疾撲上前,左手如電,扣向其中一人的下頜!
但晚了半拍。
兩人的嘴角,同時溢位一縷黑血,眼神迅速渙散,身體晃了晃,砰然倒地。氣息頃刻間斷絕。
服毒自盡!
言豫津蹲下身,迅速檢查。果然,在他們後槽牙的位置,發現了破碎的微小蠟囊,裡面是見血封喉的劇毒。這是死士的標準配置。
他面色沉凝,轉身走向那兩個被刺傷大腿、癱在地上呻吟的悍匪。
兩人見他走來,眼中滿是恐懼,拖著傷腿拼命往後挪。
言豫津走到近前,玄鐵劍的劍尖,輕輕點在一名悍匪的咽喉處。冰冷的觸感讓那人渾身一僵,不敢再動。
“誰派你們來的?”言豫津問,聲音很輕。
那悍匪眼神閃爍,緊閉著嘴。
劍尖微微下壓,刺破面板,一縷鮮血淌下。
“我說!我說!”劇痛和死亡的恐懼壓倒了一切,悍匪嘶聲道,“是……是謝侯爺!謝玉謝侯爺府上的管事找的我們!
說……說截殺一個從北邊回來的年輕人,拿回他身上的東西!事成之後,每人五百兩!”
謝玉!
言豫津眼神驟冷。果然是他。
“東西?他說是甚麼東西了嗎?”
“沒……沒有!就說是一包文書,或者冊子之類的……讓我們務必拿到,拿不到就毀掉,絕……絕不能讓你帶回金陵!”
言豫津不再問,劍尖移開,走向另一個悍匪。
這個悍匪顯然更膽小,不等劍尖抵喉,就竹筒倒豆子般喊出來:
“好漢饒命!是謝侯爺!巡防營的謝侯爺!我們老大接的活兒!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啊!”
言豫津瞥了他一眼,忽然伸手,扯開他的衣襟,又迅速搜了搜他的袖袋和腰間。
除了些許散碎銀兩、火摺子等雜物,別無他物。
他走向第一個招供的悍匪,同樣搜身。
在摸到右邊袖袋內側時,指尖觸到一個硬物。他掏出來一看。
是一枚飛鏢。
三寸長短,柳葉形狀,精鋼打造,刃口鋒利,泛著幽藍的光——顯然也淬了毒。
鏢尾沒有穗子,只在靠近尾部的地方,刻著一個極細微的、需要仔細辨認才能看出的圖案:一面極其簡略的、線條構成的鏡子。
懸鏡司的制式暗器!
言豫津捏著這枚飛鏢,指尖冰涼。
這悍匪身上,怎麼會有懸鏡司的東西?是巧合?還是……
他猛地想起,剛才混戰中,似乎有暗器從這批悍匪的方向射向自己,但被自己躲過或擊飛了。當時戰況激烈,無暇細辨。
他快步走到之前戰鬥最激烈的地方,在幾具悍匪屍體旁仔細尋找。
很快,他在一具屍體旁的碎石縫裡,找到了兩枚同樣款式、同樣淬毒的柳葉鏢。
果然。
言豫津緩緩直起身,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屍體。
兩批人。
謝玉派的江湖悍匪。
懸鏡司訓練的死士。
他們或許並非一夥,甚至可能互相不知對方的存在。但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——截殺自己,奪取或毀滅從北地帶回的證據。
謝玉急了。夏江也坐不住了。
自己這趟北燕、大渝之行,終究還是驚動了藏在幕後的毒蛇。
他將那枚柳葉鏢小心收起,與貼身藏好的文書冊子放在一起。這是證據鏈上新的、帶血的一環。
然後,他走到那兩個服毒自盡的懸鏡司死士身邊,仔細搜查。除了兵刃和統一的黑衣,他們身上乾淨得異常,沒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東西。連那直刀,也是軍中常見的制式,沒有任何特殊標記。
處理得很乾淨。
言豫津不再耽擱。他迅速從馬鞍旁的行囊裡找出金瘡藥,草草處理了左臂的傷口,包紮好。又檢查了一下白馬,馬兒受了驚嚇,但好在沒有受傷。
他翻身上馬,最後看了一眼這血腥的峽谷。
十七具屍體。
謝玉。夏江。
這筆血債,他記下了。
白馬揚起四蹄,踏著被鮮血浸染的黃土,向著峽谷另一端,向著南方,疾馳而去。
身後,只餘秋風嗚咽,捲起幾片枯葉,打著旋,落在那些漸漸冰冷的軀體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