棲霞觀的晨鐘在薄霧裡盪開。
言豫津推開客房的木窗,山間清冷空氣湧進來,帶著松針和露水的味道。他穿著青灰色道袍,頭髮用桃木簪鬆鬆綰著,乍一看,倒真有幾分出塵意味。
桌上攤著慕容衝給的那張名單的抄錄件。七個名字,七個可能通向真相的碎片。炭筆寫就的字跡已經反覆看過許多遍,紙邊都有些起毛了。
門被輕輕叩響。
“進。”
丘處機推門而入。老道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袍,手裡託著個木盤,盤裡一壺剛沏好的山茶,兩隻粗陶杯。
“師弟昨夜又沒睡好。”丘處機將木盤放下,目光掃過桌上那張皺巴巴的紙。
“心裡有事,睡不沉。”言豫津揉了揉眉心,將名單折起,收進袖中。
丘處機斟了兩杯茶,霧氣嫋嫋升起。“慕容衝那邊,餌已下了。接下來,你待如何?”
言豫津端起茶杯,沒喝,只是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。“名單上最後兩人,一個叫賀魯,三年前因貪墨軍餉被貶到西境看守草料場。另一個,叫宇文拓,十二年前曾是軍情司檔案庫的副執筆,因‘核對疏忽’被髮配到北境邊城做文書吏。”他頓了頓,“賀魯在燕京西邊三百里,宇文拓……在大渝。”
“你要去大渝。”丘處機陳述,而非詢問。
“必須去。”言豫津放下茶杯,目光投向窗外漸亮的天空,“慕容衝給的只是名字,是方向。真正可能留存密函副本、記得當年細節的,是宇文拓這種曾經親手經辦過文書的人。賀魯那邊,我會讓宋衡派人去查。宇文拓,我得親自走一趟。”
丘處機沉默片刻。“大渝不比北燕。十三年前梅嶺一役,他們折了二十萬精銳,對大梁恨意入骨。你這張臉,這身氣度,進城便會被盯上。”
“所以,得換個身份。”言豫津轉過身,臉上浮起一絲慣有的、略帶狡黠的笑意,“師兄,借你棲霞觀‘掛單道友’的名頭一用。順便……再借幾套合身的道袍,一些遊方道士該有的行頭。”
三日後,言豫津“閉關靜修”的訊息,從棲霞觀悄然傳出。
觀後山一條鮮為人知的小徑上,一個身形清瘦、膚色微黃、留著三縷短鬚的中年道士,揹著個半舊的青布包袱,拄著根竹杖,踏著晨露下了山。道士五官平凡,眼神溫吞,是那種扔進人堆裡立刻便尋不見的模樣。
包袱裡,除了幾件換洗衣物、些許乾糧,便是精心炮製的路引——上面寫著“青雲觀道士明淨,往西境雲遊訪道”。路引上的印章、簽押一應俱全,皆是江左盟北燕分舵的手筆。
山腳下,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騾車候著。趕車的是個滿臉風霜的老漢,見了道士,也不多話,只點了點頭。
道士上了車,騾車吱呀呀轉動,向西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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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渝邊城,白水關。
城牆高聳,以黑石壘就,在秋日慘淡的天光下,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城頭旗幟是暗沉的紅,繡著大渝皇室獨有的猙獸紋。出入城門的人流緩慢,守卒披著厚重的札甲,挨個盤查,眼神銳利得像刀子。
騾車排在入城的隊伍裡,一點點往前挪。
車內,言豫津——此刻是道士明淨——閉目養神。臉上那層由特殊草藥汁液調配而成的“黃蠟”掩蓋了原本白皙的膚色,三縷短鬚貼得牢固,連他自己對著銅鏡看,都覺得陌生。氣息收斂到極致,周身那股世家公子特有的、即便穿著布衣也掩蓋不住的清貴氣,此刻蕩然無存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常年行走在外的遊方道人特有的、略帶風塵的平靜。
輪到他們了。
一個滿臉橫肉的什長掀開車簾,目光如電般掃進來。
“路引。”
言豫津從袖中取出路引,雙手遞上。動作不急不緩,帶著出家人特有的從容。
什長接過,仔細查驗印章、日期、簽押,又抬頭打量言豫津:“青雲觀?在哪兒?”
“回軍爺,在燕京東三百里的青雲山上,小道觀,香火不盛。”言豫津聲音平和,略帶一點北地口音。
“去大渝做甚麼?”
“雲遊訪道。聽聞貴國西境有座玉虛山,山中有前輩真人留下的洞府遺蹟,故想去瞻仰一番。”
什長將路引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,沒發現破綻,揮了揮手:“進去吧。記住,天黑前找好宿處,夜裡宵禁,亂走者抓。”
“多謝軍爺提醒。”
騾車緩緩駛入城門洞。陰影覆蓋下來的剎那,言豫津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。
城內景象與北燕、大梁皆不相同。街道更窄,兩旁房屋多是石木結構,粗獷堅固。行人衣著色彩偏暗,樣式簡單。空氣中瀰漫著牛羊肉腥、奶製品發酵,以及一種此地特有的、帶著苦味的草藥氣息。商鋪招牌上的文字,也是彎彎曲曲的大渝文。
按照宋衡事先給的地址,騾車在城裡七拐八繞,最終停在一間門臉狹窄、招牌上寫著“順風”二字的車馬店後院。
掌櫃的是個精瘦的禿頂老頭,姓胡,據說是早年從大梁邊境遷過來的,暗地裡做些訊息買賣的營生,也是江左盟在此地的一個暗樁。
“明淨道長?”胡掌櫃打量言豫津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——他顯然沒料到,盟裡傳訊說要接應的重要人物,會是這般不起眼的模樣。
“正是貧道。”言豫津執了個道家禮,“叨擾掌櫃了。”
“不敢,不敢。房間已經備好,道長請隨我來。”胡掌櫃引著他穿過狹窄的後廊,來到最裡間一間小屋。屋子很小,但收拾得乾淨,窗紙是新糊的。
掩上門,胡掌櫃立刻換了神色,低聲道:“言公子?”
言豫津點點頭,走到臉盆邊,用清水浸溼布巾,輕輕在臉上擦拭片刻,揭下那層偽裝,露出原本清俊的輪廓,只是膚色依舊保持著微黃。
“宇文濤的住處,查清楚了?”
“查清楚了。”胡掌櫃從懷中掏出一張手繪的簡圖,鋪在桌上,“他就住在城西‘皮帽巷’最裡頭,一個獨門小院。巷子髒亂,住的都是些窮軍戶、手藝不精的匠人。宇文拓被髮配到此地十二年,掛了個‘邊境文書錄事’的虛銜,實則就是個抄抄寫寫的書吏,月俸微薄。老婆前年病死了,有個兒子在軍中當小卒,常年不在家。他如今一個人過,嗜酒,欠了巷口酒館不少錢。”
言豫津看著圖上那個用炭筆圈出來的小點,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。
“他當年是因‘核對疏忽’被貶,具體甚麼事,還能查到嗎?”
“時間太久,軍情司內部的檔案我們接觸不到。”胡掌櫃搖頭,“但打聽來的訊息說,好像是因為一批‘往來文書’歸檔時出了錯,丟了其中幾頁,被上司重罰。丟的是哪批文書,沒人知道。”
言豫津眼中閃過一絲微光。
丟了……幾頁?
“他平時可有甚麼喜好?除了喝酒。”
“喜歡擺弄些舊物。”胡掌櫃想了想,“據說他屋裡堆了不少從衙門廢棄檔案裡撿回來的舊文書、廢紙,沒事就翻看。鄰居都說他腦子不太正常,守著堆廢紙當寶貝。”
舊文書……
言豫津心裡那點模糊的想法,漸漸清晰起來。
“胡掌櫃,幫我準備幾樣東西。”他抬起頭,“第一,一套像樣的文房四寶,最好是有些年頭的舊物,但要儲存完好。第二,幾本講大梁北境風物、商路歷史的雜書,越冷僻越好。第三,換一百兩現銀,要散碎些,再換二十兩金葉子。”
胡掌櫃記下:“公子這是要……”
“投其所好,明修棧道。”言豫津走到窗邊,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色,“一個嗜酒、貪財、又對舊文書有執念的失意老吏……突破口,就在這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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皮帽巷確實名副其實。
狹窄的巷子兩旁,晾曬著各種獸皮,未經充分鞣製的腥羶氣混合著汙水溝的味道,直衝鼻腔。地面坑窪,積著前幾日下雨留下的泥水。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追打跑過,濺起泥點。
言豫津又換了一身裝束。深藍色棉布長袍,半新不舊,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,頭上戴了頂本地常見的氈帽,手裡提著個不起眼的藤箱。臉上依舊做了修飾,看起來像個家境尚可、但也不太富裕的行商或者落魄書生。
他按照圖上的標記,走到巷子最深處。
那是一扇歪斜的木板門,門板上的漆早已剝落殆盡,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。門楣低矮,牆上糊著的黃泥大片脫落,露出裡面參差不齊的碎石。院牆只有半人高,能隱約看見裡面窄小的院子裡,堆著些破瓦罐和柴禾。
言豫津沒有直接敲門。
他在巷子裡慢慢踱步,觀察了片刻。斜對面有家小酒館,門口掛著個褪色的酒旗,一個滿臉油光的胖掌櫃正靠在門框上打哈欠。左右鄰居的房門都緊閉著,偶爾有婦人探出頭來,警惕地看他一眼,又迅速縮回去。
時機差不多了。
他走到那扇破木門前,抬手,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。
裡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,夾雜著幾聲含糊的嘟囔。好一會兒,門才“吱呀”一聲拉開一條縫。
一張蒼老而浮腫的臉出現在門縫後。花白的頭髮亂糟糟地堆在頭頂,眼袋沉重,眼角糊著眼屎,酒糟鼻紅得發亮。身上裹著件辨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棉袍,袖口和前襟沾著可疑的汙漬。
正是宇文濤。
“找誰?”聲音沙啞,帶著濃重的宿醉未醒的鼻音。
言豫津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、略帶討好和歉意的笑容,微微躬身:“請問,可是宇文錄事?”
宇文濤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:“是我。你是?”
“在下姓嚴,是個四處收羅舊書、研究些故紙堆的閒人。”言豫津將手裡的藤箱往上提了提,“聽聞宇文錄事學識淵博,尤其對過往文書檔案見解獨到,特來拜訪,想請教一二。”
“請教?”宇文濤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還算體面的衣著和手中的藤箱上停留片刻,又掃過他空無一人的身後,眼中的警惕稍減,但門縫依舊只開了那麼寬,“我一個糟老頭子,能有甚麼可請教的?你找錯人了。”
說著就要關門。
“錄事且慢!”言豫津連忙伸手虛攔,同時壓低聲音,語速加快,“實不相瞞,在下正在撰寫一部關於‘十二年來大渝與梁國邊境商貿、文書往來演變考’的雜記,苦於資料匱乏。聽聞錄事曾掌文書,必有些……尋常人接觸不到的舊檔印象。在下願出重金,求購相關文書副本,或是……錄事憑記憶默寫出的梗概也行!”
“重金”二字,他咬得略微重了些。
宇文濤關門的動作頓住了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,像灰燼裡掙扎的火星。他喉結滾動,舔了舔乾裂的嘴唇:“重金?多少?”
言豫津左右看了看,湊近些,聲音壓得更低:“只要資料詳實,價格好說。若是能有完整的、十二年前那一年裡,所有邊境往來官方文書的抄錄副本……這個數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宇文濤瞳孔微縮:“三十兩?”
言豫津搖搖頭,輕聲道:“三百兩。現銀。”
“嘶——”宇文濤倒抽一口涼氣,猛地將門拉開大半,一把將言豫津拽了進去,又迅速關上門,插上門閂。
小院比外面看著更加破敗。一間低矮的土坯房,窗戶紙破爛不堪。屋簷下掛著幾串幹辣椒和玉米,都蒙著厚厚的灰。